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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长路孤辔,独唤君名 西行路遥, ...

  •   西行路遥,漫漫两月余程。

      出京百里,京华烟火彻底消弭。

      沿途景致一日一变。从富庶良田、青绿阡陌,渐渐过渡为枯木荒坡,风色愈烈,天色愈淡。车马终日颠簸前行,轮轴碾过荒路,辘辘声响无休无止,单调又沉闷。

      随行仪仗肃静,无人言笑,无人喧哗。

      昔日东宫岁岁热闹、花声鸟语、宫人环绕的光景,早已被远远抛在千山万水之外。

      密闭的马车车厢里,更是死寂孤清。

      锦垫柔软、衾被温存,皆是玉柯与帝王精心备下的安稳。可再精致的物件,也填不住漫漫长路的空落。

      两月行路,大半时日,姬丞仪都是独自静坐车厢。

      车帘低垂,挡住外头烈烈长风,也挡住荒芜天地。方寸车厢,狭小又孤寂,日日晃荡,晃得人心头发沉。

      从前在深宫,她闹有人应、倦有人背、怕有人陪,睁眼闭眼都是热闹安稳。

      如今前路无尽,身后无归,举目皆是陌生。

      年岁尚稚的小姑娘,日日被这无边孤寂裹着,性子悄然沉静了许多。往日的娇蛮顽劣渐渐敛去,只剩淡淡的落寞压在眉眼间。

      玉柯本依规矩,随车步行,护在马车左右。

      一路风霜日晒,他始终紧随车侧,寸步不离,前路探路、夜中守帐、查验吃食、警戒四周,事事亲为,从无倦怠。

      这日午后,车行稍缓。

      密闭车厢里安静太久,姬丞仪终是耐不住心底空落落的慌意,轻轻掀开车帘一角,软糯出声:
      “玉柯子。”

      车外随行护路的少年闻声,脚步即刻顿住。

      风沙染黑他鬓发衣角,两月路途风霜,磨去几分京中温润,添了沉敛苍色。他微微侧首,温声应答:
      “属下在。”

      姬丞仪望着他被风吹得微糙的眉眼,心头一软,轻声唤他:
      “你上来陪我。”

      “我一个人,太静了。”

      从前她夜夜怕寂,日日黏他,如今长路孤旅,无人相伴,这份孤寂,更胜深宫百倍。

      玉柯略一迟疑,前路未稳,本不该擅离值守。

      可听见她声音里藏不住的落寞,看见车厢里那一点孤零零的小小身影,所有规矩分寸,又一次为她让步。

      “是。”

      他放轻脚步,躬身弯腰,利落登入车厢。

      车厢宽敞,锦帘垂落,瞬间隔绝外头长风与随行众人的目光。

      密闭小小一方天地,只剩他们二人。

      车马继续缓缓前行,轻微颠簸摇晃。

      玉柯端正坐于侧位,身姿依旧挺直,习惯性守着尊卑分寸,不敢贸然贴近。

      姬丞仪却主动微微倾身,往他身旁靠了靠。

      近了,才稍稍安心。

      她安静须臾,指尖轻轻攥着裙角,心事沉沉,终是慢慢开口,嗓音轻轻淡淡的,带着行路日久的疲惫与茫然:

      “玉柯子,路上随行的人,我都听见了。”

      这一路,随行官吏私下议论无数。

      说她入西戎为质,便是异国囚徒。
      说她再无东宫公主尊荣,一言一行皆要谨慎。
      说待到西戎王宫,需守异国礼法,不可再肆意任性、不可再唤他私名。

      要唤他正经名字——玉柯。

      再也不能独独唤他一声亲昵的、只属于他们深宫数年的——玉柯子。

      姬丞仪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覆上一层浅浅水雾:

      “他们说,到了西戎,我便不能再这么叫你了。”
      “要规规矩矩叫你玉柯。”
      “不能撒娇,不能胡闹,不能任性。”

      “我是宋国质子,一言一行,都关乎宋国体面。我不能丢宋国的脸,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无法无天。”

      短短数语,稚嫩却通透。

      不过数日长路,那个从前挑食撒娇、闹顽耍赖、肆意任性的小公主,被迫学着长大、学着克制、学着隐忍。

      可越是懂事,越让人心疼。

      她抬眸望他,眼底盛着茫然与不舍,轻轻问:
      “是不是以后,我连唤你名字的资格,都没有了?”

      那一声“玉柯子”,是她深宫数年唯一的亲昵,唯一的依赖,唯一无人能替的牵绊。

      若是连这都要被规矩剥离,她便真的一无所有了。

      玉柯心口骤然一涩。

      他看着眼前强装懂事、默默隐忍的小姑娘,看着她明明害怕孤单、明明满心不舍,却逼着自己扛起家国体面的模样,喉间发紧。

      他伸手,极轻极柔地握住她微凉的小手。

      没有君臣分寸,没有礼法规矩,只有跨越尊卑、岁岁不变的温柔笃定。

      他望着她的眼眸,字字清晰,温柔却无比坚定:

      “公主听谁说的,都不作数。”

      “旁人的规矩,异国的礼法,君臣的分寸——统统束缚不了属下,也束缚不了公主。”

      “无论到了哪里,无论前路是京华还是荒漠。”

      “公主想如何唤,便如何唤。”

      “玉柯也好,玉柯子也罢,是公主专属。”

      “公主任性无妨,撒娇无妨,胡闹亦无妨。”

      “宋国体面、异国规矩、世人眼光,自有属下替公主扛着。”

      “公主只需做自己便可。”

      一路风霜、万里羁旅、异国囚居,所有世人强加在她身上的枷锁,他尽数替她挡住。

      她不必长大,不必隐忍,不必懂事。

      在他这里,她永远是那个可以肆意唤他、肆意依赖、肆意撒娇的十岁小姑娘。

      姬丞仪怔怔望着他。

      心底积压多日的委屈、惶恐、落寞,尽数被这几句笃定温柔的话语熨平。

      水雾终究漫上眼眸,她微微低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声音软软哽咽:
      “还好……还有你。”

      长路荒芜,前路茫茫,家国已远,身份飘零。

      可只要他还在,只要她还能唤他一声专属的玉柯子,她便还有唯一的归处,唯一的安稳,唯一的羁绊。

      马车轱辘向前,奔赴无尽黄沙。

      小小车厢里,一主一倚,岁岁相依。

      世间万般规矩、千里风霜、异国浮沉,皆拆不散他们自幼缠结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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