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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晨辞宫阙,万里托孤 天刚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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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破晓,晨雾漫覆整座皇城。
熹微微光透过窗纱,浅浅落进寝殿帐中。一夜浅眠,相拥温存的方寸安稳,终究抵不过破晓的别离钟声。
帐幔微动,玉柯率先醒转。
他依旧维持着拢护她的姿势,手臂轻轻环着少女的肩,不敢用力,生怕扰了她最后一刻的安眠。眼底余着彻夜未休的红丝,沉静的眉眼间压着沉沉的别离酸涩。
身侧的姬丞仪也悠悠睁眼。
昨夜哭过、怕过、依赖过,眼底的懵懂脆弱未消,醒来第一瞬,便是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小手牢牢攥住他的衣襟。
没有嬉闹,没有娇嗔,只剩沉沉的安静。
她知晓,今日过后,东宫桃苑、长夜灯火、深宫岁岁安稳,尽数成旧梦。
玉柯轻轻起身,规整衣袍,褪去昨夜逾矩的陪伴,重归沉稳恭顺的属下模样。只是看向她的目光,依旧藏着化不开的温柔疼惜。
梳洗、束发、整衣,动作娴熟利落。
今日的姬丞仪,褪去了往日锦衣娇裙,一身素雅浅青宫装,无珠翠缀饰,清清淡淡,却掩不住眼底的落寞。
十里宫门外,西行车马早已备好。
禁军列队,仪仗肃静,没有送亲的隆重,只有质子远行的清冷肃穆。
御书房的传旨内侍早早候在殿外,传陛下口谕,召玉柯单独觐见。
姬丞仪听见传召,小脸瞬间淡了下去。
自圣旨下达那日起,她便再未主动见过父皇。
她心里懂。
父皇是天子,权衡江山利弊,不得不弃她。可她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做不出深明大义的模样,心里藏着委屈、藏着怨、藏着被舍弃的难过。
她别过脸,望着窗外朦胧晨雾,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执拗:
“我不去见他。”
她不愿告别,不愿听那些家国大义,不愿让自己最后的念想,被冰冷的皇权碾碎。
玉柯看着她倔强落寞的侧脸,心头微涩,轻轻颔首,温声应道:
“公主在此等候,属下去去就回。”
他转身,随内侍大步去往御书房。
晨光铺落长阶,层层玉阶高耸,衬得帝王居所愈发威严孤冷。
御书房内,案上堆叠着边关急报、和亲条款,满目沉重。宋帝立在窗前,鬓间隐有霜色,往日威严的眉眼,此刻染着浓重的疲惫与愧色。
殿中整齐陈列着数十口精致箱箧,金玉细软、御寒狐裘、珍稀药材、各地贡糖、精致吃食,琳琅满目,尽数是御膳房、尚衣局连日赶制的物件。
皆是帝王为唯一嫡女准备的西行行囊。
他亏欠她。
身为帝王,坐拥万里江山,却护不住自己十岁幼女,只能亲手将她送往蛮荒荒漠为质。这份愧怍,压得他夜夜难安。
听见脚步声,宋帝回头。
看着眼前身形清挺、沉稳恭顺的少年,看着这数年寸步不离守护姬丞仪的贴身暗侍,眼底复杂翻涌。
四年朝夕,他看在眼里。
满宫宫人皆趋炎附势、畏主避祸,唯有玉柯,护她顽劣、容她任性、守她长夜、伴她孤苦,从无半分懈怠。
今日满朝文武无人愿替公主担风雨,唯有他,愿弃京中一切,万里相随。
宋帝抬手指向殿中堆积的箱箧,声音沙哑沉厚,带着帝王难得的愧疚与恳切:
“这些,皆是朕为丞仪备下的。”
“她自小娇养,畏寒、挑食、怕寂、怯懦,半点苦都受不得。箱中御寒衣物、常备药材、零嘴细软、日常物件,皆是按着她的习性所备。”
他顿了顿,望着玉柯,目光是帝王极少有的托付与郑重。
“朕知晓,前路苦寒万里,荒漠无情,西戎之地,无人护她、无人容她、无人惜她。”
“朕亏欠丞仪良多。此生无能护她安稳,今日,便将朕的女儿,全权托付于你。”
一字一句,是帝王托孤,是山河致歉。
偌大江山,他能托付群臣、托付储君,唯独女儿余生,他只信得过眼前这少年。
玉柯垂首躬身,脊背挺得笔直,神色肃穆,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属下领命。”
“此生寸步不离公主,护她冷暖,安她余生。纵历经万苦,必保公主岁岁无虞。”
没有华丽辞藻,只有数年如一日的赤诚,与余生不改的笃定。
宋帝望着他,眼底愧色更重,终是缓缓颔首,轻声祝福,亦是期许:
“去吧。”
“护她平安西行,若来日山河安稳、战火平息,朕……必迎你们归朝。”
这句许诺,渺茫无期,却是帝王唯一能给的补偿。
玉柯深深叩首,行君臣大礼,郑重辞别帝王:
“属下,告辞。”
他转身退出御书房,再未回头。
从此,京中无他身份,朝堂与他无关。
他的余生,只有一字——护姬丞仪。
折返东宫时,姬丞仪正独自立在宫门口。
小小的身影立在层层朱红宫墙下,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安静得让人心疼。眼底没有哭闹,只有一片沉寂的茫然。
她没有问父皇的嘱托,没有问箱中物件,也没有问归期。
见他归来,她只轻轻抬眼,看向他,小声道:“可以走了吗?”
玉柯走到她身侧,放缓脚步,温声应道:“可以了,公主。”
数十口帝王御赐的箱箧,连同他亲手收拾的行囊,尽数由禁军搬运上车马。
晨雾渐散,长风掠过宫阙飞檐,卷起满地落叶。
朱红宫门缓缓大开,隔绝身后十年锦绣深宫。
姬丞仪没有回头。
她只是下意识抬手,紧紧攥住身侧玉柯的衣袖,指尖用力,不肯松开分毫。
玉柯垂眸看着她紧扣自己的小手,心头软涩交织,顺势半步,将她护在身侧。
车马辚辚,缓缓启程。
身后是生养她、偏爱她、最终舍弃她的万里京华。
身前是茫茫戈壁、苦寒西戎、未知前路。
十年深宫安稳尽散,自此,少年护她,踏万里黄沙,远赴异乡,开启无尽羁旅。
风卷衣角,长路漫漫。
从此世间再无东宫娇贵嫡公主,唯有西戎羁旅,一主一属,相依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