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离原上草》归砚酒

2、二哥 甘

　　甘肃的冬天冷的要命，姐儿带着妹妹一路往南走，白天她们跟着难民一路步行，晚上就找一处能落脚的地方休息，姐儿包裹里带着从王屠夫那里偷来的面饼和风干的肉干，她们靠着这些走出了甘肃的地界。

　　姐儿在难民堆里听到他们说上海有钱的小姐太太很多，她们会发善心救济难民，姐儿决定带着宝儿跟着难民一同去上海。

　　她们不去南边了，改去东边的上海，可越往东走越艰难，到处都在打仗，难民堆里也有人开始生病，都说是疫病，姐儿害怕妹妹被传染，便脱离了队伍。

　　可宝儿还是发烧了，那天晚上宝儿烧的很厉害，姐儿抱着妹妹找到了一间破庙，脱下自己的衣服盖在妹妹的身上，“宝儿·····你等着姐姐·····姐姐给你找大夫·····”

　　外面在下大雪，她敲了一家又一家医馆的门，可那里的大夫一听她身上没有钱，便将她轰了出来。

　　她在漫天飞雪里苦苦哀求他们能发发慈悲，救救她的妹妹，可冰冷的关门声打破了她所有的希望，她只能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那间破败不堪的破庙。

　　可等她回来的时候，宝儿却不见了，她发了疯似的呼喊宝儿的名字，可回答她的却是寂寥无声的飞雪。

　　她似乎发现她真的把妹妹弄丢了·····

　　一柱香前，有一队人马经过，他们在破庙休整时，发现了高烧的宝儿，张均则旅长见这孩子还有救，便吩咐手底下的士兵将这孩子带回驻地，交给夫人照看。

　　等宝儿醒来后，已经是三天后了，张均则的部队要开拔回上海，由于宝儿发烧烧坏了脑袋，她已经不记得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

　　吴湘君膝下只有一对儿女，都比宝儿年长一些，虽然已经有一个女儿了，但她还是想将宝儿收养。

　　张均则见妻子很喜欢这孩子，便同意将这孩子收养，为她取名为张心语。

　　她上面还有哥哥和姐姐，对她都很好，她跟着姐姐去了学堂。

　　1936年，宝儿十八岁，已经出落成了大姑娘，在家中时，父亲和哥哥姐姐都喊她宝儿，他们觉得宝儿是上天赐给他们的宝贝，无比珍贵。

　　那天，她放学回家时遇到了一个人，家中管家王伯说道：“小姐，你不要害怕，这位长官救过旅长的性命，在家中养伤，旅长已经将他收为了义子。”

　　离进屋还有一段路要走，宝儿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和王伯说道：“他住在哪里？我能去看看他吗？”

　　“暂时住在客房，房间还未收拾出来，等收拾出来再搬进去。”

　　宝儿直接拐弯往客房的方向跑去，“王伯，您去忙吧····不用管我！”

　　“是，小姐！”管家王伯带着宝儿去了客房，然后才离开。

　　客房的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有人吗····我能进来吗！”她站在外面等了半天也不见屋里有人回话。

　　她再次说道：“你不说话，那我就进来了！”

　　她推开门，屋内有淡淡的血腥味，细细一闻，还能闻到金疮药的味道。

　　透过屏风，她看见床上的人艰难的坐起身，他转过脸时，宝儿看到他的脸上也有伤，“我没有打扰到你吧！”说完她倒是有些后悔了，她怎么可能没有打扰到他？

　　那人摇了摇头，宝儿心中暗想，看来是个不太爱说话的，“听王伯伯说是你救了我爸爸·····那我应该唤你二哥·····对不对？”

　　他抬眼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姑娘，看着活泼明媚，应该就是张旅长最小的女儿了，宝儿见他不说话，又接着问道：“你怎么不说话啊·····你是哑巴吗？”

　　“宝儿，你怎么能跟你二哥这样说话？”吴湘君从外面走了进来，眼中带着严厉的神情。

　　徐砚辞要下床，却被吴湘君拦下了，“砚辞，快躺下，小心把伤口扯开。”

　　“夫人，一点小伤，不碍事的！”徐砚辞眉头微皱，英俊的脸上有微微细汗。

　　“原来你会说话呀！”宝儿活泼的性子和她的哥哥姐姐们性子截然不同，为此，吴湘君也是头疼的很。

　　“砚辞，你义父说这段日子你就安心的住在这里养伤，军营的公务就先不要管了。”吴湘君之前就见过徐砚辞的，她丈夫对这位义子极其看重，这次又在丈夫被围困时豁出性命救下了他，做为妻子，吴湘君是打心底里感谢这孩子的！

　　“夫人，这几日就叨扰了！”

　　宝儿站在吴湘君身后，探出脑袋，笑着说道：“不叨扰，不叨扰！”

　　吴湘君知道宝儿在这里一定会打扰徐砚辞养病的，她起身拉着宝儿的手说道：“好了！宝儿，让你二哥好好休息，咱们先回。”

　　“二哥，等你伤好一些了，我再来看你。”吴湘君拉着宝儿的手便离开了客房。

　　经过刚才那一番折腾，徐砚辞腹部的伤口又裂开了，他的副官曾文海进来看到他的脸上全都是汗，便知伤口又裂开了，“长官，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那丫头从小就话多，您就当她是空气，慢慢就习惯了！”

　　曾文海一直在张均则旅长身边做警卫员，徐砚辞从陆军军官学校毕业后，就被分配到了张旅长的麾下，张均则很赏识徐砚辞，便将曾文海派给他做了副官。

　　“确实话多。”他自己也有妹妹，他平日很忙，也很少回家，他妹妹有些怕他，从来不在他跟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要说好动、调皮，这位宝儿姑娘确实堪称第一。

　　曾文海将医药箱里的药和纱布拿了出来，随口说道：“她除了话多，还特别喜欢吃零食，以前在府里当差的时候，口袋里都装着小零食，她从学堂回来就跑到值班室坐在桌子上闹腾，我们就拿零食哄她，这一招百试百灵。”

　　他将渗了血的纱布解了下来，往裂开的伤口上撒上药粉，又拿干净的纱布包包好。

　　徐砚辞并没有再说话，曾文海知道他家长官话少，他也早已经习惯了，他快速的收拾好药箱，临走的时候还特意关上了门。

　　吴湘君拉着宝儿往后院走，走到花园时，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宝儿说道：“宝儿，你跑去客房干什么？”

　　“妈妈，我当然是去看二哥呀！还能干什么！”

　　“你二哥伤的很重，你别老是去打扰他休息。”

　　“我只是去看一看他，又没打扰到他休息。”宝儿拉着母亲的手，嬉皮笑脸的样子让人恨不得打上几巴掌。

　　吴湘君一巴掌拍在了宝儿的头上，“你一天叽叽喳喳闹个不停，这还不叫打扰啊？”

　　“可二哥并没有觉得我烦呀！”

　　“好了，母亲说不过你，但你这几日不可去烦你二哥。”

　　“知道了！我这几日不去就是了。”她嘴上答应不去，可心里早就想好了对策，大不了这几天先不去，等过了这几天她再去。

　　回到后院，吴湘君亲自去了厨房，孙妈已经将乌鸡收拾了出来，吴湘君围上围裙，拿了刀将乌鸡切碎，和当归、大枣、枸杞一起放在了锅里炖着，“孙妈，这个汤要慢火炖，火候不能大，看着点。”

　　“哎，知道了，太太。”孙妈坐在厨房整理着明日要用的菜。

　　“那孩子伤的重，要慢慢补，不能操之过急。”

　　孙妈知道太太说的是谁，“这孩子看着也瘦的很。”

　　砂锅里除了炖着的鸡汤外，孙妈在另一个锅里又熬了一些当归红枣补气汤，也就是现在的药膳，在她的老家，家境稍微富裕的人家，在女人生完孩子后，就会熬补气汤来给产妇补气血。

　　待这一切都吩咐好后，吴湘君便离开了厨房。

　　宝儿在自己的房间里做功课，大姐张心篮给她端来了一杯热牛奶，“功课坐的怎么样？”

　　宝儿放下笔，从椅子上转过身，懒懒的说道：“就那样啊！姐姐，你真的要出国去学医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你不是一早就知道了么！”

　　宝儿伸手碰了碰桌子上放着的玻璃杯，是温热的，“是为了他吗？”

　　宝儿口中所说的人叫周永怀，同济大学的医学生，他本是工科生，后来转入了医学院，大学毕业后，准备赴德国留学。

　　张心篮有些沉默，眼神有些迷离，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宝儿在等着她的答案，张心篮拢了拢额前的碎发，眼神虽不再迷离，但却藏了一些悲伤，连她妹妹都知道她喜欢他，可他却一直装聋作哑，不肯回应她的爱。

　　“你从哪里看到我是为了他呀？”

　　“姐姐，学校里的同学们都知道啊！”

　　张心篮觉得妹妹还小，并不懂得喜欢不一定是爱，但爱一定是喜欢，“宝儿，女子不一定因为喜欢一个男人而让自己变的优秀，而是她本身足够优秀，他能做到的，我同样也可以。”

　　宝儿并不明白姐姐说这句话的意思，张均则夫妇将她保护的太好了，她的心思单纯，兵荒马乱的世道下她被保护的不谙世事，每天快乐的像一株小草般无忧无虑的！

　　徐砚辞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伤口愈合的很好，已经能下床走路了，这天宝儿下学后，绕道去了他住的院子，曾文海正扶着徐砚辞在院子里走路。

　　“二哥，你能下床走路了！”她眼里有惊喜，小跑过去伸手扶着他的另一个胳膊。

　　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每到夏天的时候宝儿最喜欢坐在树下乘凉，徐砚辞走的有些累了，便坐在树下的凳子上休息，宝儿坐在他的左手边凳子上，抬手给他倒了一杯茶，“二哥，喝茶。”

　　徐砚辞接过茶水，“你放学怎么不写作业？”

　　“等一会儿再写，又不是很多。”她其实不喜欢写作业，功课在班上也算中等，远远没有姐姐学习那么优秀。

　　银杏树的枝叶被风吹的沙沙作响，在茂密的枝叶中有不知名的鸟雀在喳喳乱叫，听起来格外的舒心。

　　曾文海知道宝儿喜欢吃零食，便去厨房拿来了一些刚泡好的青梅，宝儿刚吃了一口，便觉得酸的要命。

　　“二哥哥！”她把装青梅的碟子推到了他的面前，狡黠的眸子里全都是笑意，“你尝一尝·····可甜了！”

　　徐砚辞怎会看不出她这点小心思，他拿了一颗吃了一口，“确实很甜。”

　　宝儿有些疑惑，明明是酸的，怎么可能是甜的？难道她吃的那一颗是酸的？

　　她又吃了一颗，果然是酸的，“二哥，你骗我！”

　　“刚才你也骗了我，来而不往非礼也。”徐砚辞的眉眼生着笑意。

　　宝儿的视线被他的笑容吸引，她的这位二哥生的英俊健梧，虽没有穿着军装，只穿了一身宽松的长衫，但也难掩他身姿挺拔。

　　宝儿搬着小凳子挪了一个离他近一些的地方坐下，双手托着腮，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认真的说道：“二哥，你生的可真好看！”

　　徐砚辞手里的茶杯不慎溢出来一些水渍，清凉的茶水溅到了他的手背上，一阵波动······

　　“宝儿也好看！”他依旧微笑着，墨一样漆黑的眼睛看着她。

　　“其实，我也觉得我长的挺好看的。”她笑嘻嘻的模样让徐砚辞想起了他的妹妹徐砚清，他妹妹小的时候也喜欢坐在他的身边叽叽喳喳地和他说好多话。

　　“宝儿，你又过来打扰你二哥休息？”人还未到，一听声音便知来人是谁了，徐砚辞早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待张均则走进来，宝儿才站了起来，“旅长！”徐砚辞抬手敬礼道。

　　张均则抬手示意他放下胳膊，“谨之，在家中随意些，身上的伤恢复的怎么样了？”

　　张均则坐下后，徐砚辞才坐了下来，“属下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可以回军营了！”

　　还未等张均则开口，宝儿在一边说道：“阿爸，二哥身上的伤还没有好，你可别被他给骗了！”

　　“谨之，回军营带兵的事先不着急，这次你伤的重，要多养一养。”

　　“旅长·····”他准备再争取一下，却被张均则一个手势给咽了回去，“这事没得商量，这是军令。”

　　“二哥，你就好好的待在这里养伤，你要是无聊，我下学了过来陪你说话”

　　张均则故作威严的说道：“你不要打扰你二哥休息，下学了就好好的做作业，你那成绩说出来我都嫌丢人！”

　　“我已经在努力了，总要些时间嘛！”她对待学习总是马马虎虎的，张均则本想着等她再长几岁，便送她出国去，现在国内不太平，他随时都会带兵上前线，家中的事情他也要早早的安排。

　　杯中的茶水又满上了，这茶喝起来有丝丝苦味，“这茶是什么茶？怎么今日喝着有一丝苦味？”

　　“你母亲亲自调的茶，茶里加了几味中药，给你二哥补气的！”

　　宝儿给徐砚辞又倒了一杯，“二哥，你要多喝一些。”

　　宝儿在他的院子里坐了好久才随着陈妈回了自己的房间，等作业做完后天已经黑了下来，她洗了热水澡，换了一件睡衣，便早早的上床休息了。

　　陈妈将帘子全部放了下来，并关掉了屋内全部的灯，临走时还点上了安神的香料。

　　1936年六月，上海的天气这几日总是闷闷沉沉的，似乎是要下雨，张心篮已经踏上了去德国的轮船，在上船前，她一直等着周永怀，可直到轮船启动，他都没有来。

　　三日后，周永怀作为优秀毕业生上台发言，宝儿在台下和同学发生口角，俩个人打了起来，老师通报给了校长，校长叫双方家长来学校。

　　张旅长被军部文件缠住，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便让徐砚辞前去，他在路过国文科时顺便去看一看多日未见的妹妹。

　　“清清，外面有人找你。”

　　徐清清放下手里的笔，小跑着出去，果然，她猜的没错，她哥哥来看她了，她跑过去抱着哥哥，“哥，这段日子你去哪里了？我都找不到你，我都快急死了！”

　　“去出差，路上耽搁了！”他并不想妹妹知道他受伤的事。

　　教室外面来来回回走动的同学很多，他们都不知道徐清清还有一位军官哥哥，有些胆大的姑娘还会上下打量着他们，一副羡慕的表情。

　　徐砚辞还要去见校长，便长话短说，他从口袋里拿出信封递给她，“生活费，剩下的你自己看着添置。”

　　徐清清接过信封，“哥，你要走了吗？”

　　“暂时先不走，我要先去见你们校长。”

　　徐清清还以为哥哥是去问她学习情况的，她也有些害怕，虽然她的学习在班级名列前茅，但跟亲哥比起来，她还是有些底气不足，“怎么·····突然·····去见校长？”她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徐砚辞抬手看了看腕表，时间到了，“去上课吧！我该走了。”

　　徐清清回到教室后，好友叶婉玉凑到跟前，说道：“刚才和你在外面说话的人是谁呀？”

　　“是我哥哥，他来给我送生活费。”

　　“你哥哥生的可真好看，我看比周永怀还要好看。”

　　徐清清将桌子上的课本收拾整齐，“我哥平常都不爱笑，他若是那天露个微笑，你肯定就走不动道了！”

　　“清清，你又打趣我？”

　　“我可没有，你见周永怀上台演讲，激动的差点跳了起来。”

　　“你胡说，我才没有，你肯定看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