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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活着 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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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发生在甘肃,那时宁夏还是甘肃的地界,1928年9月才正式建立了宁夏省,苏宝儿就是在建省前十年出生的。
那时还是民国,老百姓的日子过得艰难,苏宝儿出生的时候,苏老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
家中生活艰难,苏宝儿还有一个姐姐,家中的老人以为这一胎会生个儿子,可等产妇生下来才知道是个女孩,那时穷苦人家大字不识一个,骨子里的思想落后,总想着家中一定要生一个男孩,把自己困在困苦的日子里麻木的随波逐流。
苏老汉抽完一支旱烟后,似乎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他起身走进屋子里抱起女儿就走,却被从炕上跌倒在地上的妻子抱住了腿,哀嚎道:“当家的······就留下这个孩子吧·····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苏老汉看着怀中用破衣服裹住的女儿,低头又看了一眼的妻子,他一脚踢开妻子瘦弱的身子,咒骂道:“她是讨债的恶鬼,留着她做甚·····家里哪有米养她·····”
年幼的姐儿抱着阿达的腿,哭着要他放下妹妹,可苏老汉铁了心要将刚出生的女儿溺死,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暗沉沉的院落,那天冷的要命,天空也阴沉沉的······
村里有一条河,那条河里枯骨成堆,村民门都叫它女儿河,其实这条河之前是没有名字的,后来,村里的人把生了女儿的襁褓丢进了河里,那破败的襁褓带着诅咒,诅咒那些投胎的女孩。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诅咒的襁褓变成了溺死女婴的遮羞布,襁褓之中包裹着刚出生的女婴,她们成了这条河里的累累白骨,成了鱼虾的饵料。
溺死的女婴养肥了河里的生物,听村里的老人说那河里的鱼虾成了精怪,告诫村里的孩子们不要去那条女儿河边玩耍。
苏老汉抱着女儿站在河边,河里的鱼虾已经在河底等着肥美的血肉进腹,苏老汉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儿,心中满是犹豫,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转身又离开了。
对···他独自走了,他将女儿扔在了草丛里,丢下了一句话,“要怪就怪你命不好,生下来是个女娃娃!”
深沉的夜里,萤火虫在她的周围萦绕着,从出生到现在从未喝过一口奶的婴儿闭着双眼,可能是哭累了,就睡着了吧!
周玉娇因为丈夫将刚出生的女儿扔进了女儿河而气急攻心,她突然大出血,差点就死在了那间破败不堪的土坯房里,村里的稳婆用了偏方才止住了她涓涓而出的鲜血,六岁的苏姐儿透过门缝亲眼看到了她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她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女儿河周围寻找那个软软糯糯的婴儿,寂静的时间,嘈杂的沙沙声,她多么的害怕啊!
可小小的她不知道母亲为何会流那么多的血?父亲为何会狠心丢掉妹妹?尽管她很害怕,可她依旧倔强的认为,只要找到妹妹,母亲就会好起来!
她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妹妹,脚上的鞋子已经被河岸边的野草打湿,在她要放弃的时候,一阵轻微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传来,她寻着声音找了过去,在草丛里找到了妹妹。
她将妹妹抱起来带了回去,母亲还在昏睡,阿达出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她并不知道婴儿是要喝奶的,她倒了水,放温了后才喂给妹妹喝了一些,待妹妹闭上眼睛睡着了,她轻轻地将妹妹放在了母亲的身边。
六岁的姐儿已经学会了煮饭、洗衣,她去厨房翻找出了一点小米,其实家中早已经没有了米,这点米是明日最后的一点口粮。
她将米倒进了锅里,然后加入了水,又往灶中加了一些干柴,橘红色的火光映在黑漆漆的墙面上,格外的安静·····
半夜悠悠转醒的周玉娇听见了女儿非常细弱的哭声,她伸手一摸,才发现小女儿躺在自己的身边,再一摸,又摸到了姐儿毛绒绒的头。
她艰难的起身拉开自己的衣襟给小女儿喂奶,看她吃的满头大汗的,眼泪不自觉的流了出来。
这孩子命大,命也硬,她转头看了一眼满手是伤的姐儿,她这个做母亲的怎能不怪这世道不公?让她的两个女儿小小年纪便接连遭罪。
似是感应到了母亲的悲伤,姐儿醒来看见母亲安然无恙,小嘴一裂,便哭了出来,“阿娘·····”这声音里带着委屈和害怕。
周玉娇将两个孩子都抱在了怀里,满腔的心疼,她怨这世道不公,视人命如草芥,她怨丈夫冷漠愚孝,令她的孩子平白遭受伤害,她更恨自己软弱可欺,由别人一句话差点断送了女儿的性命,她可真恨啊!
懂事的姐儿去厨房端来了小米粥,“阿娘,你快趁热喝!”
周玉娇看着女儿瘦小的脸庞,终是喝不下去,“姐儿·····你喝·····娘不饿·····”
姐儿眼巴巴的看了一眼清水中那几粒米粒,咽了咽口水,她将碗推到了母亲的身边,说道:“娘·····我不饿·····你喝·····妹妹才能活·····”
年幼的孩子过早的成熟,这何尝不是一种最无奈的亏欠,周玉娇将碗中稀的喝了,碗底剩下稠一些的全部给了姐儿。
苏老汉从外面回来时发现妻子怀里抱着他丢掉的女儿,他一把夺过孩子,一巴掌甩在了周玉娇的脸上,嘴里咒骂着脏话,暴躁的像村里乱叫的恶狗。
姐儿抱着阿爹的腿不撒手,鼻涕眼泪都落在了脏兮兮补满布丁的衣服上,苏老汉一脚踢开女儿,抬手举起怀里大哭的小女儿,他要摔死这个讨债鬼。
周玉娇情急之下拿起了床头上放着的一把剪刀,划伤了苏老汉的手臂,苏老汉吃痛的松开了手。
她将孩子护在了怀里,经过刚开那一番颠簸,孩子哇哇地哭了起来,周玉娇恶狠狠的盯着苏老汉,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刀刀要命。
苏老汉从未见过妻子对他过激的行为做出过反抗,平常也都是逆来顺受的模样,,今日他的妻子为了女儿可以刺伤他,他日也有可能为了孩子离开这个家,他不敢冒这个风险,毕竟像他这种穷苦人家能娶上媳妇也是前世修了福德。
苏老汉摔门离去,姐儿窝在破败不堪的屋角怯怯地看着吱呀作响的屋门,周玉娇拍了拍土炕,温柔地说道:“姐儿·····上来睡·····”
母亲的抚慰总能让受到惊吓地孩子能安然入睡,姐儿睡在土炕的最里面,中间睡着刚出生又经历了一番生死的小女儿,姐儿伸出一只手指头,妹妹立马伸手拉住。
这温馨的一幕是周玉娇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场景,在以后漫长的苦日子里支撑着她过了一年又一年。
···················
一晃眼到了1924年,苏姐儿13岁,苏宝儿6岁,那年甘肃闹天荒,农民种的粮食颗粒无收,凤落村也不例外,周玉娇提着篮子回到家中,苏姐儿在院子里打扫卫生,她跑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篮子,“阿娘,我去煮菜。”
篮子里的全都是野菜猪牙草,这种野菜吃起来很苦涩,宝儿并不喜欢吃。
周玉娇苦涩的看了一眼懂事的姐儿,然后点了点头。
这几年公婆相继离世,丈夫在宝儿三岁的时候外出讨生活,就再也没有回来,她一个女人要养活两个孩子,这其中的艰辛村里的人也都看在眼里。
孤儿寡母的日子让周玉娇既要想办法活下去,又要提防贼人祸害她们,几年下来,身体便垮了下来。
村东头的王屠夫早就看上了周玉娇,他托媒婆来周玉娇的家中说亲。
张媒婆来家中时,姐儿正好将猪牙草煮好,媒婆看着泛着绿色的汤汁,叹了一口气,再看着面黄肌瘦的宝儿,拉着周玉娇的手说道:“玉娇,你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可真不容易,苏老汉失踪也有好几年了,你就不为自己想一想。”
周玉娇明白张媒婆说这话的意思,枯瘦的手指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碎发,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可那微笑在年长一点的苏姐儿看来却是苦涩的,就像这碗里的猪牙草一样苦,连一点甜味都没有。
“张婆,我暂时·····也只能·····这样了!”周玉娇的声音很小,小到姐儿只听出了委屈。
十三岁的姐儿明白母亲藏在心底的委屈,母亲从未在她面前提过自己的过去,也从未听她说过自己娘家在哪!
村里嘴碎的婆子们说母亲是被拐来的,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她曾问过母亲,而母亲却只是笑了笑,并未开口·····
“你也要为孩子们想一想啊!宝儿还小,总不能一直吃野草吧!”
周玉娇有些犹豫,张媒婆趁热打铁,又说道:“隔壁的王屠夫老婆前几年得病死了,也没生下个一男半女,昨日他托我来提亲,想着你带着孩子们日子过得艰难,跟了他,孩子们的日子也能过的好一些。”
隔壁王屠夫,周玉娇是知道的,这些年他时不时会帮她驱赶一些想对她动手动脚的流氓,她是感激王屠夫的,可她并不想嫁人。
“张婆,我并不想再嫁人·····我丈夫会回来的!”
张媒婆做过的媒比她自己的年龄都多,王屠夫的亲事,她一定要说成,“玉娇,你丈夫说是失踪了,其实明眼人都知道,你丈夫回不来了!外面都在打仗,若是活着,他早回来了!”
回不来了,其实她早就知道苏老汉回不来了,这只是借口而已,她和苏老汉本就没有什么感情,反而她所有的苦难都是他造成的,她恨极了他,可他死了,积攒多年的恨意也随着他的消失而烟消云散了。
“你容我再想一想!”
“玉娇,你想好了给我捎个信,”张媒婆笑着说道。
周玉娇点了点头,破败的大门吱呀作响,阴沉的天空看似要下雨,村民们都在期待上天能降下来一些甘露,苏宝儿睁着大大的眼睛,对母亲说道:“阿娘,要下雨了!”
周玉娇摸了摸小女儿的头,脸上带着笑容,低头看着宝儿,姐儿看着母亲的侧脸,再看一看宝儿稚嫩的脸庞,她突然发现宝儿几乎完全复刻了母亲的容貌。
母亲生的温婉,容貌清秀,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沧桑,但那份优雅美丽却难以掩藏。
她从未见过母亲失态,唯一的一次失态是在阿爹抢夺宝儿的时候,她用剪刀刺伤了他,那是她第一次反抗阿爹。
··············
老天存心要为难他们这些穷苦人,阴沉的天空一滴雨都没有落下,地里的庄家早就干旱死了,如今连野菜都没地方挖了。
村里的人为了活下去,家中年长的女孩都被父母送到了地主家做丫头,可地主家中并不需要太多的人伺候,毕竟多一个人就要多一张嘴吃饭。
天持续的干旱着,年轻的劳动力带着全家人往南走了,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年代,离开故土,背井离乡,若是遇到流寇土匪,生还的希望几乎为零。
所以,村里大多数的村民都选择了留守,只有少部分的年轻人带着希望离开了!
凤落村被大山包围,姐儿总喜欢带着妹妹去山上眺望村外面的世界,可是一山连着一山,总也看不到头。
村里和姐儿同龄的姑娘差不多都被父母送去了婆家,有些家庭为了赶女儿离开,把女儿嫁给了大二十多岁的老光棍。
那是一个并不喜庆的日子,姐儿在村里的玩伴春梅被父母以一袋米的价格嫁给了村里周姓家的病秧子儿子,那周家儿子得的是肺痨,大口大口的吐血,活不长的。
春梅穿着大红嫁衣走着去了婆家,还未来得及拜堂,周家儿子便一口血喷了出来,人没有缓过来就直接死了,婚礼变成了葬礼。
婆家人将这一切都怪在了春梅的身上,愤怒的周家人将春梅身上的嫁衣剥落了下来,骂她是克夫的不祥人。
恶毒的咒骂和羞辱让春梅连一句辩解都无从开口,只能任由周家人羞辱。
在场的女人们都同情春梅的遭遇,生老病死本就由不得人,况且那周家儿子已经生病好多年了,身体早已到了灯尽油枯的地步,如今人走了,也怨不得任何人。
那是姐儿最惶恐的一日,她看着春梅被殴打,看着春梅的娘家人为了安抚周家,竟然答应了周家提出的要求:要春梅给他们的儿子陪葬。
要活人给死人陪葬,在年轻的女孩看来是被命运驱赶,是命运的不公,可在年长的女人看来却是人性的扭曲,是心里的变态。
他们将这种变态的心里发泄在一个女孩的身上,漠视一条无辜的生命被扭曲的心里迫害致死,简直荒缪至极········
那日的太阳毒辣的烧灼着村庄里的一切,姐儿麻木的看着春梅被关进了周家儿子的棺木之中,美名曰:生同寝,死同穴。
春梅的哭声渐渐被黄土淹没,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样被埋在了地底下。
宝儿伸手拉着姐姐的衣角,脸上带着疑惑,她不解地问道:“姐姐,春梅姐姐为什么要被埋在里面?”
她将妹妹抱在怀里,眼睛亮亮的,似是在悲伤,宝儿看不懂姐姐的眼睛在那日为何是通红的,后来在她经历了时代的更替和命运的捉弄下,她才明白人在极度的伤心之下,会流出血泪的!
在最后一铲土添上后,所有的一切都归于平静,那些肮脏的交易和愚昧的灵魂一同埋进了深渊,所有的冤屈无处伸张,只能被封建的礼教捆绑,最后神魂俱灭。
而用春梅换取的那一袋米,也有见底的时候,可干旱却在持续。
村里已经开始死人了,那些为了活下去的人开始易子而食,年幼的孩子成了活下去的口粮,这是一个时代的悲哀。
夜里,宝儿躺在冰冷的被窝里和姐姐说着饿,姐儿下炕倒了一些水,喂她喝了一些,这水是她走了很远的路在岩石缝里一滴一滴接回来的。
“喝一些水就不饿了!”宝儿喝过水后就睡下了。
周玉娇推门进来时,姐儿正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绣花,她手里提着一些猪下水回来了,那个年代穷苦的百姓能吃上一口猪下水,那也是难上加难的!
姐儿接过猪下水,看着母亲平静的脸,隔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阿娘……”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周玉娇却释然的一笑,“以后阿娘再也不会让你们饿肚子了!”
这句话压在姐儿的心头,一阵一阵的疼痛,她默默的收拾着那一点猪下水,然后将洗好的猪下水放进锅里煮着。
姐儿记得那晚的月亮很亮,村里有断断续续的哭声,而宝儿却做了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一晃眼,一年过去了,1925年的春天,凤落村的雨水充沛,村民们都说是好兆头。
极恶的大旱夺去了很多人的生命,村民们都不愿意提起那些惨痛的回忆,似乎是刻意回避,选择遗忘。
漫山的野花盛开着,姐儿采了好多的野花放在了春梅的坟头,春梅的坟头上寸草不生,一片荒凉。
姐儿将周围的杂草处理干净,又给她烧了一些纸钱,“春梅,我来看你了,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她又往火堆上添了一些纸钱,又絮叨叨说了好久,说的都是她们年少时那些最快乐的事情,可终究没人再回应她。
1925年冬天,周玉娇生了一个男孩,可她却因为难产大出血而死,那个刚生下来的孩子也没有活多久,最后跟着母亲一同逝去。
王屠夫不愿意再养着姐儿和宝儿,他找人准备将她们卖给别人,姐儿偷听到他们说话后,连夜带着宝儿逃离了凤落村。
兵荒马乱的年代,她带着妹妹在外面讨生活,能活下去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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