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第 89 章 你若不愿, ...
-
旗烟城近日破获了一桩恶性投毒案。
城中豪绅觊觎郭家祖宅,逼迁不成怀恨在心,买通仆役暗中下毒。郭家十七岁的姑娘郭香自幼陪祖母度日,当夜误食毒汤身亡。年迈的郭媪虽捡回一命,却余毒入腑、药石罔效,只剩数日光景。老人神志时昏时醒,满心满念都是早逝的孙女。
凶徒与主谋悉数落网认罪,案卷归档,律法上的事算是了结。可律法能惩恶,却解不了活人心底的执念,填不上天人永隔的窟窿。
换作从前,遇上这般民间悲苦,边笑白大抵只会循例慰问抚恤,尽为官本分,终究治标不治本,无力消解老人心底根深的执念。可如今全然不同,看着孤苦无依的郭媪,他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便是展清清的眉眼身影。转念细想,他竟已许久未曾好好见她、与她闲谈片刻。心底惦念与恻隐之心交织一处,思量再三,他提笔修书一封,差人送往展清清居所,约她黄昏时分在城外临河亭一晤。
展清清看过信,转头对静坐一旁的假屈梁道:“笑白约我去临河亭,说有私事要我帮忙。我去去就回,你不必跟着,继续在家筛选渡心委托便可。”
假屈梁抬眼看她,语气如常,带着几分日常的叮嘱:“刚结了大案,街上人杂,不算太平。你一个人去,路上多留神。”
“嗯嗯,我知道啦。” 她应了一声,收好信便出门去了。
在她走后,假屈梁并未安心等候,而是借着街边树影屋角的遮掩,敛去身形悄悄跟了上去。最后,他藏在亭外的林子里,运足耳力听着亭中动静。
河畔秋风阵阵,水面漾着细碎波光。落日铺在青石亭栏上,四下安静,只有风声水声。
边笑白换了身常服,没了审案时的冷硬,眉眼温润。见展清清走来,目光里不自觉带了几分暖意。
展清清率先开了口,语气轻松:“县令大人刚忙完大案不回府歇着,特意约我来城外吹风,总不会只是叙旧吧?”
边笑白低笑一声,浅浅道:“确实不是叙旧。案子已经了结,今天找你,无关公事,是我私人相求。”
展清清眉梢微挑:“哦?还有律法管不了、要劳烦渡心人的私事?说来听听。”
边笑白望着河面,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郭家祖宅的案子你应该听过。祖孙二人守着老屋安分过日子,平白遭了祸。小姑娘没了,老人撑着一口气,日夜都在念孙女。医者能治身上的伤,治不了心里的结。我看着难受,想请你去帮老人了了这桩执念,让她走得安心些。”
“我明白。律法管善恶,医药治生死,最熬人的从来都是解不开的心病。你有心了。”
“这是其一。还有一半,是我的私心。”他看着她,目光认真,不再遮掩。
“什么私心?”她有些诧异。
“清清,你不觉得……最近我们见面的次数变少了吗?” 他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放轻,字字真切,“我借这事找你,一半是为了老人,另一半…… 是我想见你。”
话说得直白坦荡,混着秋风落在耳边,干净又郑重。
“堂堂县令,如今也学会说这般打趣的话了?”展清清心中一动,故作从容地移开目光。
“你若不愿,我绝不勉强。” 边笑白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认真,“只是我这话,并非随口说笑。许久未见,能借一桩正事见你一面,总好过空自惦念。”
四下一时安静,风掠过水面,带着淡淡的凉意。
展清清收了笑意,认真应道:“罢了,看在你这份仁心,还有这份坦诚的份上,这桩委托我接了。”
她转回正事:“不过渡心要贴合执念,我扮成郭香,不能凭空瞎演。你打听过她生前的性子、习惯吗?老人执念深,差一点都走不进她心里。”
“我都问过街坊了。” 边笑白缓缓道来,说得很细,“郭香性子软,孝顺,平日不爱出门,总在家陪着祖母。常穿浅青布裙,说话轻声细语,做针线的时候爱垂着脖子,凡事都先想着祖母。她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想守着老人、守着老屋,安安稳稳过日子。”
展清清点头:“够了。这些日常模样,最能勾动故人念想。明天一早我就去老宅。”
“我陪你去。” 边笑白接得很快,“老宅偏,周围没人,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在外面帮你拦着闲杂人等,没人能进去打扰你。”
展清清没推辞:“好。”
密林里,假屈梁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看得见边笑白眼里的深情,克制又真诚;也看得见展清清脸上的笑意与松动,那是她对旁人从没有过的模样。两人之间那份默契,旁人根本插不进去。
在此之前,他没把池飞鸿放在眼里,因为池飞鸿只是一厢情愿。可此刻他才真正警觉——边笑白,才是他最大的阻碍。
先前的底气瞬间散了大半,离间二人的念头,在心底牢牢扎了根。
☆☆☆
次日清晨,边笑白准时上门,带着展清清往城郊郭家老宅去。假屈梁照旧悄悄跟在后面,藏在院墙外的老槐树下,盯着院里的动静。
郭家老宅冷清荒芜,院里草木枯黄,院墙斑驳,透着一股萧索气。
屋里光线昏暗,郭媪枯瘦地躺在床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半昏半醒间,全靠一口念着孙女的气吊着。
展清清遣退了屋里所有人,只留自己一个。她化了仿妆,又换上郭香生前的浅青布裙,眉眼放软,一举一动都照着郭香的模样来。
昏沉的郭媪像是忽然闻到了熟悉的气息,费力睁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嘴唇发颤,带着哭腔:“香儿…… 是你吗?真是我的香儿回来了?…… 是不是我快不行了,做梦了啊?”
展清清轻轻覆上老人冰凉枯瘦的手背,掌心温软,声音也暖:“祖母,不是梦,是我,我回来了。”
一句话,老人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顺着满脸皱纹往下淌,声音沙哑哽咽:“香儿啊…… 这些天我不敢睡,一闭眼就想起你在院里做针线、围着我说话的样子。那天喝了那碗汤,我醒过来,屋里冷清清的,灶也凉了,院也空了,再也听不见你喊我…… 我一个人守着这屋子,熬到天亮,太苦了。”
展清清心里微酸,指尖轻轻摩挲着老人的手背,柔声安抚:“我知道,祖母这些天受委屈了。那天我中毒烧得厉害,人事不知,大家都以为我没撑过去,才让您一个人熬了这么久。是我不好,让您牵挂了。”
“不怪你…… 一点都不怪你。” 老人拼命摇头,气若游丝,满是悔恨,“是祖母没用!是我死抱着这老房子不肯让,才招了坏人,害了你。你那么乖,那么孝顺,没享过一天福,就这么走了。我天天悔,夜夜睡不着,总觉得是我害了你。”
“不是祖母的错。” 展清清语气轻,却很坚定,“是坏人心肠歹毒,跟您守不守房子没关系。您把我养大,给了我最安稳的日子,我从来没怪过您。”
郭媪泪眼模糊地看着她,紧绷的心弦松了些,喃喃问:“真的…… 不怪我?”
“真不怪。” 展清清凑到她耳边,声音温柔,“我还想陪着祖母晒太阳、煮茶、缝衣服,还想守着咱们的老屋,好好过日子。”
老人枯瘦的手指攥住她的衣袖,眼里终于有了点光,疲惫地低声道:“好…… 好…… 能再见你一面,再听你喊我一声祖母…… 我就知足了。”
她又攥了攥展清清的衣袖,气声细弱:“往后天凉,你也记得多添件衣裳,别总顾着我,自己受了寒。” 展清清指尖温温地贴着她的手背,软声道:“我记下了。等祖母醒了,我给您熬您最爱的莲子粥。” 老人眉眼舒展些,轻轻 “嗯” 了一声,倦意便再也挡不住了。
压在心头的执念一散,积攒多日的倦意立刻涌了上来。老人眼皮越来越沉,声音也越来越轻:“祖母累了…… 香儿,你别走,就在这儿陪着我,好不好?我睡一会儿。”
展清清轻声应:“香儿不走,香儿陪着您,寸步不离。”
得了准话,老人彻底放下心,眼睫缓缓垂落,很快便沉沉睡去。呼吸渐渐平稳绵长,没了哭泣,没了呓语,眉眼间全是卸下重负的松快。
展清清静静守了片刻,见她动也不动、呼吸匀净,起初还当是已然辞世。她指尖轻轻探到老人鼻下,触到温热平缓的气息,才知只是睡得极沉。心底悬着的那口气瞬间落了地,她不自觉弯了弯唇角,放轻动作替老人掖好被角,这才缓步退了出去。
渡心之事,至此终了。
展清清直起身,慢慢走出内屋,立在廊下的风里,眉眼间没了先前的沉郁,反倒带着几分释然的浅淡笑意。
边笑白一直在廊下等着,没进去打扰。见她出来时神色舒展,不由得微怔,轻声问:“都好了?”
展清清轻轻点头:“嗯。”
边笑白神色稍缓,正欲开口宽慰几句,却见她弯了弯眼,慢悠悠补了一句:“人还好好的,只是睡熟了。”
她顿了顿,又道:“我想多留在这里陪她一阵,老人家时日无多,能多守一刻是一刻。”
边笑白闻言颔首,语气体贴周全:“好,那你且安心陪着。我就在院外巷口候着,有事你随时唤我,我即刻便到。”
展清清弯了弯眼,轻轻“嗯”了声,语声温软。
就这么守到日头移至中天,已是正午时分。屋里老人睡得安稳绵长,展清清轻步走出来,见边笑白还立在巷口树影下静静等着,心头微动,走过去笑道:“都正午了,总饿着也不是事。县令大人赏个脸,陪我这个小女子去街边吃碗热面?”
边笑白眼底漾开浅淡笑意,应声干脆:“好。”
二人并肩转身,顺着街巷往闹市方向去,身影渐渐融在正午的日光与市井人声里。
院墙老槐树下,假屈梁将今日的一切尽收眼底。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