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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师门惩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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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国,蓟城。
盛夏迟日西垂,暖融融的余晖铺满城郊巷陌,青砖石缝里攒着白日未尽的暑气。
晚风穿巷而过,卷着枝头繁盛的草木清香,褪去正午燥热,余下夏末独有的温凉暮色,四下静谧无声,却暗涌着几分紧绷的暗流。
“子清。”假屈梁立在巷心,身形挺拔如松,长剑半出剑鞘,雪亮冷冽的剑光斜斜锁定身前女子的身影。
他声线冷硬沉敛,带着师门惩戒般的不容置喙,“你屡次违背师门戒律,私自滞留江湖,拒不归门领训。今日,我便就地将你带回,了结你的违逆之罪。”
剑锋微微前递,森寒剑气直逼展清清咽喉,招式看着凌厉凶险,招势之间却刻意留足分寸,处处规避要害,从无半分取命之意。此番对峙,他初衷只为演戏做实、演给旁人看,绝非真心杀伐,素来顾全颜面、恪守分寸。
展清清指节微收,袖中短刃悄然滑入掌心,全程只守不攻,身法轻盈沉稳,一遍遍从容拆解对方的凌厉剑招。她自幼专修守御心法,擅长以柔克刚、稳住周身破绽,可几番周旋下来,气息渐渐紊乱,肩头不慎撞上斑驳老旧的院墙,脊背微微向后塌缩,身形落了下风。
就在剑锋堪堪要擦过她颈侧的刹那,巷口骤然传来一阵沉稳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巷中凝滞的氛围。
池飞鸿阔步而来,一眼瞥见巷中剑影交错、女子被逼至绝境,脚步倏然顿住,旋即沉身上前,一掌横隔在二人中间。浑厚纯粹的武气骤然铺散开来,稳稳卸去层层剑势,将针锋相对的二人彻底隔开。
“阁下住手。”他声如洪钟,坦荡清亮,目光凛然落在假屈梁身上,一身君子风骨落落大方,“朗朗乾坤,城郊静巷,步步逼压一介孤身女子,绝非正道君子所为。”
“师门惩戒,与外人无关。”假屈梁剑尖微顿,冷冽眸光沉沉扫过拦路的池飞鸿,又落回靠墙而立、神色淡然的展清清。
“路见不平,便与我有关。”池飞鸿立在原地寸步不让,语气坚定坦荡,“她已然步步退让、未曾反抗,阁下何苦穷追不舍、步步相逼?”
假屈梁静立原地,沉默片刻。
今日这场对峙,是他与展清清提前商议好的戏码,只为坐实展清清被师门追责、无处容身的落魄处境,方便她顺理成章依附池飞鸿,顺利完成渡心委托。可剑锋相向、两两对峙的这一刻,他望着眼前沉静无波的女子,心底藏着的私念悄然翻涌。
他是屈梁的同胞兄长,屈梁身中离魂蛊,唯一解蛊的方法,便是取真心心悦于他之人的心头血。他伪装成屈梁潜伏至此,蛰伏多日,一直暗中窥探展清清,只为查明她对胞弟屈梁,究竟存着几分情意。
可这般生死悬于一线的绝境之中,展清清眼底只剩应对危机的冷静克制,神色镇定从容,无半分慌乱,更无半分对屈梁的牵念与动容。
他心底那点残存的微弱期盼,一点点沉沉坠落,彻底落空。
“既然有人护你一时,我今日便暂且作罢。”压下满腹纷乱心绪,他面上依旧维持着严苛冷硬的师长姿态,不露半分破绽。
“但你违逆师门的罪责,终究无从逃避、无从抵消。好自为之。”话音落尽,他收剑归鞘,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旋即转身抬步离去,背影孤挺疏离,消融在盛夏暮色之中,不留半分多余牵绊。
巷内风波渐歇,重归寂静。
展清清缓缓站直身形,收起袖中短刃,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染的薄尘与草屑。其实她也挺意外的,最开始制定渡心计划时,假屈梁主动表示自己可以装成歹人胁迫她。从前屈梁在她面前从未露过半分武功,可若屈梁当真不会武功,这个假屈梁又如何愿意陪她演这一出?她对他们,了解的还是太少。
“今日若非公子及时出手相护,我定然难以脱身。”她微微躬身行礼,语声轻缓诚挚,“大恩难言,子清感念于心,永世不忘。”展清清抬眸望向身前的池飞鸿,眉眼微微垂落。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多礼。只是此人对你步步紧逼、不肯罢休,你孤身一人,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安身?”池飞鸿褪去了方才对峙时的凛然锋芒,神色略显柔和。
她攥了攥素色衣摆,眼底浮起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我一路漂泊、无依无靠,方才慌不择路逃至这片城郊,早已辨不清东南西北。天色渐晚,此地荒僻少人,盛夏夜露深重,我孤身女子,实在不敢独自夜行。”
她抬眸望向池飞鸿,目光恳切,无半分刻意攀附:“不知这附近可有落脚客舍?我初到蓟城,人生路疏,实在无从找寻安身之处。”
池飞鸿细细打量她一番,见她素衣衬绝色,眉目清丽动人,举止坦荡端方,浑身上下无半分市井狡诈、矫揉造作之色,心中暗藏的戒备不由得松了一些。
“此地城郊偏远,人烟稀少,少有商旅往来,并无寻常落脚的客栈。”他略一沉吟,直言相告,“我的居所就在前方不远处,院中偏厢常年空置、干净整洁,姑娘若不嫌弃简陋,可暂且暂住几日,安稳落脚后再慢慢打算后续。”
展清清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讶异,随即郑重躬身道谢,礼数周全:“公子仁厚仗义、心怀善念,子清实在冒昧叨扰。往后院中杂务洒扫、整理收拾,我一力承担,绝不白受恩惠,亦不会随意乱闯私院、窥探公子私事。”
池飞鸿淡淡颔首,语气温和:“子清姑娘,随我来吧。”
“有劳公子费心安置了。”她垂眸浅浅一笑,语声轻柔妥帖,尽是温良礼数。
池飞鸿所住的院落并不大,一进小院干净清幽,院中几株苍劲老树亭亭如盖,盛夏枝叶繁茂浓密,遮尽灼灼暑气。此处白日浓荫覆地,满院清凉;入夜月色倾泻而下,洒满青石石桌。夏风穿拂树梢,簌簌叶响伴着渐歇的晚蝉鸣音,吹散白日燥热,令整座庭院显得清宁而悠然。
池飞鸿生于乱世,自幼孤苦无依,唯得师父悉心抚育长大。数年前师父因病离世,从此人间再无他的至亲之人,岁岁孑然一身,养出了清冷孤绝、独来独往的性子。
这座小院常年静谧空寂、无人相伴,而今骤然多了一人朝夕起居、相守相伴,这份安稳温热的日常,让他心底生出几分缥缈不真实的暖意。
白日里,展清清安分守己,洒扫庭院、整理案头散乱书卷,将整座屋舍打理得窗明几净、井然有序。池飞鸿多半外出,或是赴各派武学印证之约,或是独自在院中空地练剑修行,打磨武道心境。
他每一次比武归来,身上总免不了大大小小的伤势。或是拳掌磕碰留下的青紫瘀痕,或是兵刃交锋划开的浅浅创口,从未有一次全身而退。他不在意这些皮肉伤痛,一心只求武学精进、招式互通。
这一日暮色垂落,夕照漫天,盛夏晚风微凉。池飞鸿自外比武归来,左臂衣袖被利刃划开一道长长裂口,皮肉微微外翻,渗着殷殷血迹,看得人触目惊心。
他径自走到院中石桌旁落座,抬手便想自行清理包扎伤口,神色淡然,全然不以为意。
“池公子,且慢。”展清清捧着一只整齐的小木匣从厢房走出,匣中分门别类摆放着各类外敷伤药、洁净布条与消毒清水,一应俱全、细致周全:“刀剑创口锋利,自行处理多有不便,手法潦草极易残留污物,后续容易红肿发炎、落下隐患。不如交由我来,稳妥干净。”
“有劳姑娘。”池飞鸿抬眸看她,微微一顿,沉默片刻,终究缓缓松开按住伤口的手掌,坦然应允。
展清清蹲下身,将木匣轻放在身侧石面,取干净布巾蘸过清水,细细拭去伤口边缘沾染的尘土与血污,动作轻缓有度、力道温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从不会因力道过重,引得他剧痛难忍。
“各派印证武学,切磋论道而已,公子何必次次都将自己弄得满身伤痕?”展清清一边细细处理伤口,一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不解,“以你的剑法修为,完全可以避开绝大多数凶险伤势,保全自身。”
池飞鸿目光落向远处婆娑摇曳的树影,语声清淡平和,心境澄澈通透:“登门印证武学,求的是招式互通、取长补短,勘破各派武学破绽,并非争强好胜、赶尽杀绝。若是处处刻意避让、只求自保,便读不透对方武学精髓,也算不得真正的论武切磋。些许皮肉小伤,不足挂齿。”
“可伤痛终究真切落在身上。”展清清取过药膏,薄薄一层均匀敷在创口之上,再取柔软布条一圈圈仔细缠绕包扎,打结规整稳妥,“江湖世人,大多争一时输赢、一世虚名,可肉身性命、自身安康,才是立身江湖的根本。”
暮色温柔,轻轻落在展清清的侧脸,勾勒出柔和清丽的轮廓。
池飞鸿极少与女子这般近距离相处,鼻尖萦绕着她衣料上淡淡的清香,心底悄然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浅浅淡淡,却真切明晰,被他不动声色地深深压在心底,不露分毫。
“姑娘看得通透,心性难得。”
“不过是见惯了江湖浮沉、人心善恶罢了。”展清清收好药匣,缓缓起身退开数步,恪守分寸、不逾规矩,“我将部分常用伤药留在外间案头,往后公子若是再受轻伤,可随时取用,不必硬扛。”
自那以后,这般温柔安稳的时刻渐渐多了起来。
时常夜半月色皎洁,晚风清浅,二人便坐在院中石桌旁闲坐饮茶。一壶粗茶,两只有些斑驳的瓷杯,不谈江湖仇杀、门派纷争,只聊世间风物、山川民俗、各地趣事,岁月安然,静谧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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