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哥哥   五个孩 ...

  •   五个孩子说到做到。
      第二天上午十点,贺珩牵着苏泠走到桥洞下的时候,温柚已经在了。她坐在水泥平台边缘,膝盖上摊着一只红色金鱼风筝,正低头把断掉的尾巴重新系上。看见他们来了,她抬了一下下巴:"江屹还在家磨叽,说要带小面包结果忘了他妈今天把面包锁柜子里了,正在闹。"
      贺珩把帆布包放下来:"等会儿吧。"
      温柚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系风筝尾巴。苏泠在她旁边坐下来,两条腿悬在平台边缘晃了晃。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短袖,领口露出半截白白的锁骨。口袋里还揣着昨天那颗粉色星星,他出门之前特意从枕头底下翻出来带上了。
      大约十分钟后,河堤上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三个人一起抬头,就看见江屹从坡上冲下来,步子迈得又大又急,一只运动鞋的鞋带已经散了,在身后甩来甩去。他怀里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冲到桥底下刹住车,弯腰喘了几口粗气,然后把塑料袋往平台上一墩。
      "我偷……不是,我拿出来了!"江屹直起腰,鼻尖上挂着汗珠,咧嘴一笑,豁了的门牙洞在太阳底下格外显眼,"我妈锁在茶几下面的柜子里,我趁她晾衣服把钥匙摸出来了。"
      温柚挑眉:"你偷你妈钥匙?"
      "谁说偷的!我就借用了一下,用完放回去了!"
      "放回去了你鞋带怎么没系?"
      江屹低头一看,左脚鞋带果然散着,拖在地上踩出了灰扑扑的印子。他蹲下去笨手笨脚地系,系了两次都散了,最后贺珩看不过去,走过来蹲下帮他把鞋带系了个双结。
      "谢了兄弟!"江屹蹦了两下试了试,鞋带稳稳的,他满意了,蹲下去扒拉塑料袋,"小面包、果冻、我奶奶给的薄荷糖,还有两包咪咪虾条。够不够?"
      温柚把风筝举起来:"够吃半个钟头了。来放风筝。"
      红色金鱼风筝昨天被温柚玩断了一截尾巴,她连夜用线重新接上了,虽然接得不算太漂亮,尾巴处鼓起一个不规则的结,但整体还能飞。她拉着线在桥洞上面那块草坪上跑起来,江屹在后面举着风筝追,贺珩负责站旁边看风向。
      苏泠坐在桥洞口的水泥台阶上,仰头看着那只金鱼摇摇晃晃地升起来。红线越放越长,金鱼在蓝天里变成一小片红色的影子,尾巴在风里抖动着,那个被接起来的结让它飞起来的时候一歪一歪的,像一条喝醉了的小鱼。
      "歪了歪了歪了!"江屹仰着脖子喊,"温柚你往左边跑!"
      "风是往右边吹的我往左边跑干嘛!"
      "那你往右边跑!"
      "我本来就在右边跑!"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扯着嗓子喊。贺珩站在中间,仰头看了看金鱼的状态,开口了:"温柚,你停一下,等风稳了再放线。江屹你别喊了,她听不见。"
      温柚停下来,回头瞪了江屹一眼:"听不见!"
      江屹缩了缩脖子,朝贺珩那边退了两步,小声嘟囔:"她怎么跑起来耳朵还这么尖。"
      苏泠坐在台阶上,看着那只金鱼风筝在空中一歪一歪地往上攀。风确实不大稳,忽左忽右的,金鱼在空中打了个转,尾巴上的线结松了一截,整个风筝往下栽了几米。温柚猛地收线,手忙脚乱地拽了几把,终于勉强稳住了。
      "我来。"贺珩走过去,接过温柚手里的线轴。他仰头看了一会儿风向,然后不紧不慢地放线,每放一截就停一下,让金鱼重新找平衡。果然,金鱼在他的手里稳下来了,虽然尾巴还是歪的,但整体朝着天空深处攀上去,越攀越高,最后变成指甲盖那么小一点。
      "你怎么放的?"温柚凑过去看他的手。
      "风从河面吹过来,贴着水面走,稳。桥洞上头那片风是乱的,要避开。"贺珩把线轴交还给温柚,"你放的时候线别绷太紧。"
      温柚接过来试了试,果然顺手多了。她重新拉起线跑起来,这回金鱼稳稳地停在半空。江屹在旁边又蹦又跳,追着风筝的影子跑,跑得满头大汗,T恤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苏泠坐在台阶上看着他们跑了十多分钟。太阳升高了些,台阶的阴影移到了他脚尖前面,他跟着挪了挪位置,把自己重新塞回阴影里。他看着温柚和江屹轮流拽风筝线,看着贺珩站在旁边偶尔伸手纠正一下放线的角度,看着那只歪尾巴金鱼在天上慢悠悠地飘着。
      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声问:"……我能试试吗?"
      贺珩回头看他。苏泠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过来站到贺珩旁边。他仰头看了看天上那只金鱼,又看了看温柚手里的线轴。
      温柚二话没说,把线轴递了过来:"拿着,别松手。"
      苏泠接住线轴。塑料的,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他攥住了,手心立刻沁出一层薄汗。线轴里有十几米线绷着,金鱼的拉力从线那端传过来,轻轻拽着他的手指。他感觉到了那股往上提的力道,弱的,持续的,像有谁在天空那头轻轻地拉他。
      "往上仰,"贺珩在他旁边说,"看风筝。线感觉松了就收一收,紧了就放一放。"
      苏泠照做了。他仰起脖子,眯着眼看那只金鱼在蓝天上画着歪扭的轨迹。太阳照在他脸上,晒得他眼皮发烫,但那种细微的、从线端传来的牵引感让他不想松手。他试着收了一截线,金鱼往下落了几米,他又放出去,金鱼重新攀高,尾巴打着卷。
      "稳了稳了!"江屹在旁边拍手,"你弟弟第一次放就稳了!比温柚第一次强!"
      "你闭嘴。"温柚在江屹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苏泠握着线轴,感受着金鱼在风里的每一次偏移。他的指腹被线轴边缘磨得微微发红,但他没有松手。贺珩站在他半步远的距离,没有上手帮忙,只是偶尔开口提一句"线松了"或"收一收"。
      太阳越来越高,风也渐渐热起来了。放了大半个钟头风筝之后,温柚说想去河滩边上玩。桥洞下游几十米处有一小片河滩,夏天水位浅的时候会露出大片淤泥质的滩涂,长满了水草和芦苇,是孩子们探险的好去处。
      "去不去?"温柚把风筝收好,回头问苏泠。
      苏泠看了看那片河滩的方向,泥泞的,水汽氤氲的,有一丛丛高出人头的芦苇密密地立着。他犹豫了一下,但看见贺珩已经在往那个方向走了,就跟了上去。
      河滩比想象中好玩。
      淤泥表面晒干了一层,踩上去是硬的,但用力一跺,下面软软的泥就会从鞋底边缘翻出来,发出噗嗤的声响。江屹是第一个发现这个乐趣的人,他原地跳了两下,脚底下噗嗤噗嗤地冒泥泡,他兴奋地大叫:"你们踩!这里会吐泡泡!"
      温柚毫不客气地跑过去和他并排跳。两个小孩像兔子一样在河滩上蹦跶,泥浆从鞋边翻出来,溅到裤腿上、小腿上,他们毫不在意。贺珩走得慢一些,在河滩边缘试探了几处,挑了一条稍微硬实的路线领着苏泠往里走。
      "小心,"贺珩说,"有些地方是软的,踩进去会陷。"
      苏泠跟着他的脚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贺珩踩过的地方,靴子边的泥浆翻出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脚底往下陷了一点点,软软的,凉凉的,没有危险的触感。
      芦苇丛里藏着惊喜。
      江屹一头扎进去,不到十秒就喊了起来:"有鸟窝!空的!"他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手掌大的、用枯草编成的鸟窝,里面空空的,边缘还有几根灰白色的羽毛。他像举着一件宝贝一样举着鸟窝跑回来,展示给所有人看。
      "是去年留下来的,"林晚说,她蹲在泥滩边缘一块较干的石头上,正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鸟儿春天做窝,夏天小鸟飞走就空了。"
      "那明年还会回来住吗?"江屹问。
      "如果窝还好的话,可能会吧。"
      江屹捧着鸟窝左看右看,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芦苇根下面:"那给它留着,万一他们明年还回来住呢。"
      温柚在旁边翻水草里的石头,掀起一块巴掌大的扁平鹅卵石,底下立刻窜出几只小虾米大小的浅灰色虫子。她伸手拨了一下,虫子四散弹开。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对苏泠招手:"你来翻这边的,石头下面有时候有小螃蟹。"
      苏泠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学着温柚的样子掀了一块石头。石头不大,他两只手合拢捧住边缘,用力一翻,石头翻了个面砸进泥里,底下是一片潮湿的褐色泥沙,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个小小的气泡从泥面冒出来。
      "空的。"他说。
      "下次换块大的,"温柚指了不远处一块更大的、半埋在泥里的石头,"那块底下肯定有东西。"
      苏泠站起来,走到那块大石头面前。石头有他两个脑袋那么大,半截埋在泥里,表面长着青苔。他蹲下去,双手扣住石头的边缘,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往上掀。石头松动了一点,底下渗出褐色的泥水,他咬着牙又往上提了一下——
      脚底下一滑。
      贺珩在芦苇丛那边听见声响,转过头的时候苏泠已经侧着身子摔进了泥滩里。他半边身子陷进软泥中,左边脸颊蹭过石头边缘,裤子和袖子全部糊上了棕褐色的泥浆。他趴在那儿,膝盖磕在一块埋在泥下的小石头上,钻心的疼从膝盖处漫上来。
      温柚第一个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苏泠!"
      江屹也跑过来了,鸟窝被扔在了芦苇根下,他扑到苏泠旁边蹲下:"你没事吧?摔哪了?"
      苏泠趴在泥滩里,胳膊肘撑着地面,没有动。他的膝盖很疼,小腿侧面被石头磕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泥浆糊在伤口上,剌剌地疼。他听见温柚和江屹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又远又近的,混着风声和河水声。
      但他没有哭出声。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下颌绷得发白。眼眶里涌上来滚烫的东西,刺得他眼睛发酸,但他咬住了嘴唇内侧的那块软肉,把所有声音堵在喉咙里面。他的睫毛扑簌簌地抖了几下,然后两行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下来,混着溅在脸上的泥浆,在他脸颊上冲开两道干净的痕迹。
      他没出声。一声都没有。呼吸急促到肩膀在抖,嘴唇被自己咬出了浅浅的齿印,但他就是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温柚站在旁边,看见他无声地掉着眼泪,愣住了。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贺珩拨开芦苇丛跑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
      苏泠趴在泥滩里,半边身子都是泥浆,膝盖处洇出一小片浅红色的液体,混在褐色的泥水里不太明显,但贺珩看见了。他看见苏泠脸上的泪痕,看见他被咬得发白的嘴唇,看见他整个身体绷得像一张弓弦。
      贺珩蹲下来。
      他没有问"疼不疼",没有说"别哭了",他什么都没说。他伸出手,从苏泠的腋下穿过去,一只手托住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把他从泥滩里半抱半拖地扶了起来。苏泠的膝盖使不上力,整个人靠在贺珩身上,半边身子的泥浆把贺珩的浅蓝色T恤也蹭脏了。
      "站得住吗?"贺珩问。
      苏泠的眼泪还在无声地淌,但他点了点头。他站住了,右腿微微蜷着,膝盖上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珠和泥水的混合物。贺珩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伤口,眉头皱了一瞬,但没有多说。
      "去那边石头上面坐。"贺珩扶着他往林晚刚才坐的那块较干的石头走去。苏泠跟着他的步子往前走,一瘸一拐的。他仍然在掉眼泪,眼眶红透了,但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林晚从石头上站起来,把位置让出来。她从口袋里翻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递给贺珩。温柚站在旁边,盯着苏泠无声哭的脸,眉头锁得很紧。江屹挠了挠后脑勺,凑过来小声问:"他咋不哭出声?是不是摔太疼了疼傻了?"
      温柚一把把他拽到后面,压低声音:"你别说话。"
      苏泠坐在石头上,膝盖上的泥浆和血混在一起。贺珩蹲在他面前,用纸巾仔细地把他膝盖上的泥擦掉,露出下面一道两三厘米长的浅口子。不深,但周围青了一片。贺珩低头吹了吹伤口表面沾着的泥屑,抬头看苏泠的脸。
      苏泠还在掉泪,眼泪一颗一颗往下坠,砸在他自己被泥浆弄脏的膝盖上。他咬着的嘴唇终于松开了,下唇内侧有一圈深深的牙印。他的眼睛看着贺珩,灰蓝色的被泪水洗过之后亮得惊人,眼尾那颗痣在湿痕里格外清晰。
      "……不疼了,"苏泠说,声音抖着,但他说了,"不疼。"
      贺珩蹲在他面前,和他平视。他看着苏泠脸上的泪痕和倔强到发白的嘴唇,忽然伸出手,轻轻把苏泠脸上那道泥痕擦了擦。他的拇指擦过苏泠的颧骨,又擦过眼下那颗痣的旁边,动作很慢很轻。
      "疼可以哭。"贺珩说。
      苏泠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疼就哭,"贺珩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像那天晚上隔着储物间的门缝传进来的,"没有人会打你。"
      这句话像一把很小很小的钥匙,插进了一个苏泠自己都不知道锁在哪里的锁孔里。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又动了动。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他的喉咙里涌出来一个声音——先是极细的、断断续续的气音,像漏风的窗户缝,然后慢慢连起来,变成了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的抽噎。
      他哭了。出声了。
      并不响亮,甚至不算大声。只是那种小孩子痛了之后终于准许自己哭出来的、呜呜咽咽的声响,带着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的黏腻鼻音。他的肩膀剧烈地抖着,整张脸皱起来,泪水和鼻涕糊了满脸。他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手指攥着贺珩的T恤下摆,把那块布料攥得皱成一团。
      温柚站在旁边,背过身去,装作在看河面上的水鸟。江屹在后面挠着后脑勺,不知道自己该站着还是该蹲下。林晚从石头后面绕过来,把剩下的纸巾默默放在贺珩手边的石头面上,然后退回去站到温柚旁边。
      贺珩由着苏泠攥着他的衣服哭。他就蹲在那儿,一只手轻轻按在苏泠的后背上,隔着那层糊着泥浆的T恤,感觉到苏泠的脊背一下一下地起伏。他没有催,没有说"好了别哭了",他就蹲在那儿,让苏泠知道他在。
      苏泠哭了多久?大概三五分钟。但对他来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这辈子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发出哭声,第一次没有任何拳头落下来,第一次有人蹲在他面前,手心按着他的背,告诉他疼可以哭。
      他的哭声渐渐小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松开贺珩的衣服,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袖子上的泥浆蹭了满脸,他又变成了一个泥猴子。
      贺珩看着他糊了满脸泥浆的脸,忽然弯了一下嘴角。他从林晚留的纸巾里抽了几张,把苏泠脸上的泥和眼泪一起擦了擦。苏泠的鼻头还是红红的,眼眶也肿着,但哭泣之后的潮红让他那张苍白的小脸终于有了点血色。
      "疼吗?"贺珩最后问了一遍。
      苏泠吸了吸鼻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伤口,药膏没带出来,那道口子还渗着血。他扁了扁嘴,老老实实地点了一下头:"……疼。"
      贺珩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回家涂药。"
      苏泠点了点头。但他没有急着站起来。他坐在石头上,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脸上的泪痕干了一半,泥浆在脸上结了薄薄的壳。他忽然抬起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贺珩。贺珩的发梢上沾了一点点泥,是刚才抱他从泥滩里起来的时候蹭上的。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苏泠见过很多次但是第一次真正看懂了的东西。
      苏泠的嘴唇动了动。他吸了吸鼻子,清了清喉咙里那团黏腻的哽咽,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小,又沙又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哥哥。"
      贺珩的动作停住了。
      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他蹲在苏泠面前,一只手还搭在苏泠的膝盖旁边,深褐色的眼睛睁大了那么一瞬。然后他的睫毛垂下去,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翻涌上来的某种情绪。
      他嗯了一声。
      声音有点哑,但他嗯了。
      苏泠又叫了一声:"哥哥。"这一声比刚才稳了些,虽然还是带着鼻音,但不再是试探了。是确定的,像敲门的时候发现门没有锁,推一下就能进去的那种确定。
      贺珩抬起头,看着苏泠。他什么都没说,但他伸出手,把苏泠从石头上抱了起来。八岁的贺珩抱六岁的苏泠,苏泠比半年前重了一些,但贺珩已经习惯了那点重量。他把苏泠往上托了托,让苏泠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苏泠的腿蜷在他身前,膝盖上的伤口小心地避开了。
      "回去涂药。"贺珩说。
      苏泠把脸埋在贺珩的肩膀上,嗯了一声。贺珩的T恤被他哭出来的泪水和鼻涕糊湿了一小片,但他没在意。他抱着苏泠往回走的时候经过温柚和江屹身边,温柚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弯腰捡起江屹扔在芦苇根下的鸟窝,重新把它放回了原来那棵芦苇的枝杈间。
      江屹在后面喊:"贺珩你抱着他回去啊?那风筝呢?"
      "你先拿着。"
      "行!"江屹把线轴和叠好的金鱼风筝搂在怀里。他旁边站着林晚,她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滩上画了什么东西。苏泠从贺珩肩膀上方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林晚画完站起来,泥滩上多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了"苏泠"两个字,然后在名字外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圈。
      像保护罩。
      温柚和江屹跟在他们后面走回步道上。五个人沿着河堤往回走,温柚在前面大步流星,江屹抱着风筝跟在她后面,林晚走在中间,贺珩抱着苏泠走在最后。
      苏泠把下巴搁在贺珩的肩膀上,看着他的后脑勺。贺珩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小撮,露出后颈上一颗小小的、浅褐色的痣。苏泠盯着那颗痣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脸重新埋进贺珩的肩窝里。
      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当头,晒得柏油路面发烫。河水在步道下面哗哗地流着,泛着一层耀眼的白光。温柚走在最前面,忽然回头喊了一嗓子:"下午还来吗?"
      贺珩看了看怀里的苏泠,苏泠从他的肩窝里抬起半张脸,糊着泥浆和泪痕的小脸上,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他小小地点了一下头。
      "来。"苏泠说。
      温柚在前面露出了一个笑,嘴唇弯弯的:"那我带创可贴来。还有,林晚你带药膏。江屹你带吃的。"
      "带!"江屹把风筝举过头顶晃了晃,"我去偷我妈钥匙!"
      温柚回头瞪他:"被发现了别扯我们。"
      "绝不!"
      五个人走过了河堤的拐弯处,下了步道,走进小区侧门的林荫道。梧桐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地响着,把阳光筛成一地碎金。贺珩抱着苏泠走在碎金上面,苏泠的眼泪已经干了,但脸颊上还残留着两道浅浅的、泥浆糊过的痕迹。
      他在贺珩肩膀上小声说:"哥哥,我膝盖凉凉的。"
      "流血了就是凉凉的。回去涂碘伏。"
      "碘伏疼吗?"
      "一点点。"
      "哦。"苏泠把脸埋回去。隔了两秒钟又抬起来:"那下午还能玩吗?"
      "伤口干了就能。"
      "那下午我要去翻那块大石头。"
      "我给你翻。"
      "……嗯。"
      苏泠把脸重新埋进贺珩肩窝里。夏日正午的风暖烘烘地吹着,梧桐叶的影子在两人身上起起落落。温柚和江屹已经在前面跑起来了,两人的笑闹声从林荫道那头传回来,隔着一排树荫,被风揉散了,远远的、软软的。
      苏泠攥着贺珩肩膀上的T恤布料,手指已经松开了,松松地搭着。他被太阳晒暖的风吹得眼皮发沉,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贺珩感觉肩上的重量一点点往下坠,他换了一只手托住苏泠的腿弯,把滑落的少年重新往上颠了颠。
      苏泠在半梦半醒之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贺珩没听清,偏了偏头。苏泠的嘴唇贴着他的颈侧,热热的,含含糊糊地又重复了一遍:
      "……哥哥。"
      贺珩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稳当。温柚在前面喊他快点,江屹已经开始吵着要分小面包了,林晚笑着说你们别急。
      贺珩抱着苏泠走进了单元楼的门洞。阴凉的阴影罩下来,把一身阳光和泥浆裹住。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埋着脸的少年,苏泠已经快睡着了,呼吸匀匀地拂在他的脖子上。
      贺珩把苏泠往上托了托,让他睡得更舒服一些。然后他迈上了第一级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身后是夏天的声响——知了叫起来了,河水在远处流着,树叶在风里翻动。
      苏泠的嘴唇贴着他的颈侧,那个"哥哥"的余温还在。
      贺珩想,他大概会记住这个夏天很久很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这本就这样更新完了呀~喜欢我文笔的宝宝,可以麻烦支持一下我的其他作品吗?!谢谢呀!宝宝们现生愉快呀!珩泠未来的进展看微博呀,喜欢可以收藏。。。麻烦了呀!完结撒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