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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朋友 夏天是忽然 ...
夏天是忽然闯进来的。
四月末还裹着薄外套出门,五月中旬某天,太阳像被谁拧大了开关,热烘烘地兜头浇下来。苏泠穿着贺珩去年穿不下的那件白色短袖,袖口宽了一指,领口洗得微微发毛,站在单元楼门口的槐树底下等贺珩锁门。
他在这儿住了半年了。
半年足够他把这个家的每个角落摸熟。他知道储物间窗台的旧窗帘掀开之后能看见隔壁楼的鸽子笼,知道厨房碗柜最里层有个缺了口的蓝花瓷碗是贺珩小时候打碎又被贺明用胶水粘起来的,知道客厅的地毯有几处被贺珩用铅笔头画过浅痕——涂改液覆上去盖住了,但凑近看还能分辨出歪歪扭扭的恐龙头骨轮廓。
他也知道自己开始变重了。贺珩抱他上床的时候需要多用一点力气,去年冬天还能一只胳膊兜住他的后腰,现在要两只手一起托,而且抱起来之后步子会比以前快一些——贺珩的手臂会酸。
"走了。"贺珩锁好门,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鼓鼓囊囊的,露出半截水壶的带子和一书角。他穿一件浅蓝色的T恤,头发剪短了一些,露出干净的额头,深褐色的眼睛在太阳底下像浸了蜜的玻璃珠子。
苏泠从槐树荫里走出来,阳光扑在脸上的一瞬间他眯了一下眼,皮肤上浮起极轻微的痒。但他现在已经学会在出门前自己涂药膏了——薄薄一层,覆在手腕和脖子侧面,薄荷的凉意能扛住小半个小时的暴晒。
"去哪?"苏泠问。他的声音比半年前稍微有底气了一些,虽然还是轻,但至少不会从喉咙里挤不出来了。
"河堤那边,"贺珩说,"有柳树,阴凉。我爸说下游新修了一段步道,能走到大桥底下。"
苏泠嗯了一声,跟上去。
河堤距离他们住的小区大约走十五分钟。六岁的苏泠腿短,要走二十分钟。贺珩放慢了步子,和他并排,帆布包在两人之间轻轻晃着。路边的梧桐树长满了新叶,浓绿浓绿的,把碎影子投在人行道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抖。
走到河堤步道入口处的时候,苏泠就听见了动静。
是一串笑声,属于小女孩的,又脆又亮,像往水面上扔了一把弹珠。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应和着,更柔一些,像水纹一圈圈荡开。还有一个男孩的声音夹杂在里面,咋咋呼呼的,在喊"你等等我"。
贺珩的脚步慢了一下。苏泠敏感地捕捉到这个变化,他的身体本能地往贺珩那边靠了靠。半年来他对外界的信任半径从零扩展到了大约两米,两米之内只有贺珩。超过这个距离的人和声音,仍然会让他的后背微微绷起来。
他们转过步道的弯,就看见了那三个人。
河堤步道沿河而建,一侧是缓坡草坪,另一侧是铁质护栏,护栏外面就是流淌的河水。草坪上坐着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看起来和苏泠、贺珩的年纪差不多。其中一个女孩正蹲在地上拨弄什么东西,另一个坐在她旁边,抱着膝盖笑,男孩站在两步开外,手里举着一个网兜,像是在等什么。
苏泠最先注意到的是那个蹲着的女孩。她扎着利落的马尾辫,穿一件柠檬黄的运动短袖,蹲姿稳当,膝盖和地面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她的手指正拨着草丛里的什么东西,动作很专注,侧脸在阳光里透着一种利落的神色。
然后她站起来——站起来的高度比同龄女孩高出小半个头——手里捏着一只蚱蜢的翅膀。那只蚱蜢绿油油的,后腿在空中蹬着,她拿得稳稳的,转头朝坐着的那个女孩笑:"你看,这只能蹦这么高。"
坐着的女孩凑过来看。她留着齐肩的头发,发尾微微卷,穿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膝盖上摊着一本摊开的速写本。她凑近了看蚱蜢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嘴唇弯成一个柔和的弧度:"它后腿上有倒刺,别被扎了。"
"怕什么。"马尾女孩捏着蚱蜢的翅膀晃了晃,然后松手,蚱蜢嗖地弹出去,落在三米外的草尖上,不见了。
男孩在后面嗷了一嗓子:"你怎么放了!我还没拿网兜兜呢!"
"你那个网兜兜的是蝴蝶,又不是蚱蜢。"马尾女孩回头白了他一眼,然后视线往步道方向一偏,就看见了贺珩和苏泠。
苏泠在那道视线扫过来的一瞬间往后缩了半步。他的背抵住了贺珩的胳膊肘,贺珩的帆布包带子蹭过他的肩膀,像一道小小的防线。
马尾女孩打量了他们两秒钟,然后扬起下巴:"你们住这附近?以前没见过。"
贺珩站在苏泠前面半步的位置,语气是那种很标准的、面对陌生人时的礼貌客气:"住兴和苑,今年刚搬来的。"
"哦——"马尾女孩拖了个长音,然后目光落到贺珩身后的苏泠身上,停了一下。苏泠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那道目光和大人不一样,没有怜悯,没有试探,就是纯粹的好奇,像在观察一只没见过的猫。
"你弟弟?"她问贺珩。
"嗯,我弟。"
"几岁了?"
"六岁。"
"我七岁,"马尾女孩说,然后扭头朝坐着的那个女孩指了指,"她六岁,那个傻子八岁。"她又朝那个举着网兜的男孩努了努嘴。
"谁是傻子!"男孩不乐意了,网兜往地上一顿,"温柚你把话说清楚!"
苏泠在"傻子"这个词被掷出来的时候,条件反射地绷了一下,但说话的男孩表情没有一点攻击性,只是鼓着脸,嘴角憋着笑。苏泠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确认没有那种即将扭曲的痕迹,才慢慢把呼吸松下来。
温柚——苏泠记住了这个名字——三两步走过了草坪,踩上步道,在距离他们大约一米半的位置停下来。她比贺珩矮了小半个头,但站着的气势一点不输,双手叉腰:"我七岁,夏天过完就上二年级了。你俩呢?"
"我上三年级,"贺珩说,"我弟秋天上一年级。"
"那跟林晚一样,"温柚回头朝白裙子女孩那边扬了扬下巴,"林晚秋天也上一年级。"然后又朝草坪上那个还在鼓捣网兜的男孩喊了一嗓子:"江屹!你过来!别捅蚂蚁窝了!"
江屹跑过来的时候,苏泠把他看清楚了。是个脸圆圆的男孩,皮肤晒成了小麦色,鼻梁上有几点小雀斑,跑起来步子重,像一只撒欢的小狗。他举着网兜冲到贺珩面前刹住,弯腰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咧嘴笑出一排豁了门牙的牙口:"你们玩不玩?捉蝴蝶?这边好多白粉蝶!"
苏泠没说话。他站在贺珩右后方,半个身子藏在贺珩的影子里面,眼睛快速扫过面前这三张脸——温柚的直爽利落,林晚的温和安静,江屹的缺牙傻笑。三种他正在缓慢学习辨认的表情,没有攻击性,没有扭曲的前兆。
"捉蝴蝶可以,"贺珩说,侧身把苏泠让出来一点,"不过我弟怕虫,你们别往他身上甩。"
温柚哦了一声,目光又落到苏泠脸上,这回比刚才认真了一些。苏泠在她眼神里捕捉到了某种东西——不是可怜,不是异样,就是"知道了"的意思。温柚点了点头,没追问,转身一挥手:"走吧,河滩那边花多,蝴蝶也多。林晚你画完了没?"
"画完了。"林晚合上速写本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轻,像踩在棉花上。经过苏泠身边时她停了一拍,低头看了看他露出来的手腕——上面有薄薄的药膏层,泛着薄荷的微光。林晚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大约一秒钟,然后移开了,什么都没说。
但苏泠注意到她移开视线之后,走路的路线特意绕了绕,避开苏泠那一侧的草丛,没有让任何可能飞出来的虫子从他身边擦过去。
五个人沿着步道往下游方向走。
河堤的草坪斜坡延伸到水边,有几个阶梯式的水泥台子,供人坐着休息。岸边确实开了一小片野花,白的黄的,有蝴蝶在上面绕着飞。江屹第一个冲下去,网兜挥舞得虎虎生风,白色的粉蝶被他撵得四散飞。
"江屹你轻点!都吓跑了!"温柚在后面喊,但她自己也跟着跑下去了,运动鞋踩在草地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林晚没有跑。她走到台阶边坐下,把速写本重新翻开,铅笔握在手里,对着河面上粼粼的波光开始画。她画画的时候很安静,膝盖并拢,裙摆铺平在水泥台阶上,微微侧着头,铅笔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贺珩找了个树荫浓的位置,把帆布包放下来当坐垫,拍拍旁边的草地让苏泠坐。苏泠坐下了,但他没有靠树,而是坐在贺珩旁边,膝盖和贺珩的膝盖轻轻碰着。这个距离让他觉得安全。
温柚跑了一圈回来,手里抓着几根长草叶,在指间翻来翻去编着什么。她一屁股坐到了林晚旁边,把头凑过去看她的画:"你在画水波?"
"嗯,光在水面上打碎了的样子。"林晚把本子侧过来给她看。温柚盯着看了几秒,忽然伸手点了一下纸面上某个角落:"这儿可以加一只鸭子。"
"河里有鸭子吗?"
"刚才看见两只,绿头的,浮在那边芦苇丛旁边。"
林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真的在远处水面瞥见了两点墨绿。她弯了弯嘴角,低头加了两笔。温柚也不说话了,安静地坐在旁边看她画,手里的草叶编着编着变成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蚱蜢形状。
江屹终于放弃了追蝴蝶,因为他发现自己的网兜根本兜不住。他拎着空网兜跑回来,满头是汗,脸膛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一屁股墩在草地上,把网兜一扔:"热死了!谁带水了?"
贺珩从帆布包里摸出水壶递过去。江屹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半壶,然后一抹嘴,把水壶递回来:"谢了兄弟!你叫啥来着?"
"贺珩。"
"贺珩,"江屹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然后视线往苏泠那边一偏,"那你是苏泠?温柚刚才跟我说的。"
苏泠嗯了一声。
江屹咧嘴一笑,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洞:"你名字好听。比我好听,我叫江屹,我爸说希望我跟山一样稳,结果我老摔跤。"他说着还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印子,大概是不久前刚摔的。
苏泠看着那个豁牙的笑,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江屹看见了,眼睛一亮:"你笑了!"
苏泠的嘴角立刻抿回去了。他把脸往贺珩肩后藏了藏,耳尖泛出一层淡淡的红。贺珩偏过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帆布包里剩下的半壶水拿出来放到苏泠手边。
温柚编完了那只草蚱蜢,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光从草叶的缝隙间透过来,蚱蜢的轮廓被映得通体透亮。她忽然往苏泠那边一递:"给你。"
苏泠看着那只伸到他面前的草蚱蜢,没有接。他的手指蜷在膝盖上,指节泛白。草蚱蜢在温柚手里微微晃着,用草叶编的,触须和腿都仔细地做了出来,尾端还别出心裁地用一根较长的草茎做了翅膀的延伸。
"不要?"温柚歪了歪头,"那给你别的。"她手腕一转,把草蚱蜢放在了自己膝盖上,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颗用糖纸叠的星星。浅粉色的糖纸,被叠成了棱角分明的五角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把星星放在苏泠旁边的草地上:"这个不用碰,放在旁边看就行。"
苏泠低头看着那颗糖纸星星。粉色的,边缘被手指反复折叠磨出了细微的毛边。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极轻地开口了:"……谢谢。"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但温柚的耳朵捕捉到了,她点了点头,没有夸张地说"你说话了"之类的话,只是很简单地回了一句:"不客气。林晚教我叠的,我叠了好多颗。"
林晚在旁边抬起头来,笑着看了看温柚,又看了看苏泠。她没说话,但她的笑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水面的时候泛起的那层涟漪。苏泠的目光在她和温柚之间来回转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落在草地上那颗粉色星星上。
江屹凑过来看:"哟,星星,我也要一颗。"
温柚白了他一眼:"你上次叠的那个捏成一团扔我书包里了。"
"那不是练手的嘛!"
"练手的也是我的纸叠的。"
"我给你买新的!"
"你零花钱上周买贴纸花完了。"
江屹蔫了,耷拉着脑袋趴回草地上。苏泠在旁边看着江屹的脑袋磕在草里,噗嗤一声——极短促极轻的,从鼻子里漏出来的气音。但贺珩听见了,偏过头看了苏泠一眼。苏泠脸上那种紧绷的线条松了一些,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几乎不可见的弧度。
贺珩把视线收回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下午的太阳开始往西边斜的时候,温柚从草地上弹起来:"去桥底下,那边凉快。林晚你别画了,眼睛都画花了。"
林晚收起速写本,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五个人沿着河堤往下游走了一段,果然有一座跨河的老桥,桥底是混凝土浇筑的弧形结构,投下一大片阴凉。河水从桥洞下流过,发出泠泠的、清凉的声响。
桥底有一块平整的水泥地,大概是以前修桥时留下的施工平台。温柚第一个跳上去,转了个圈,胳膊伸展开来:"哇,这里像我们的秘密基地!"
江屹跟着跑上去,网兜被他当金箍棒抡了两圈:"那以后就在这里集合了!"
贺珩牵着苏泠慢慢走上去。桥底的阴凉比外面低了好几度,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又凉又润。苏泠觉得舒服多了,手腕上那一层薄薄的药膏在凉风里持续地散着薄荷味。
林晚找了个靠柱子边的位置坐下,但她没急着打开速写本。她看着温柚和江屹在桥底的空地上疯跑,嘴角含着笑。温柚跑了几圈之后又折回来,一个箭步坐到林晚旁边,胳膊肘捅了捅她:"你画我跑的样子呗。"
"你跑得太快,我画不及。"
"那画我坐着的。你看我坐好了。"温柚盘腿坐正,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活脱脱一尊小菩萨。林晚被她逗得笑出声来,打开速写本真的开始画了。
江屹在旁边喊:"也画我!我也要!"
"你刚刚滚到草地里了,头发上还沾着草籽,"温柚头也不回,"先把头弄干净了再说。"
江屹果然去扒拉自己的头发,笨手笨脚地摘草籽,摘了半天摘下来三颗。苏泠坐在贺珩旁边,看着江屹对着河面的倒影把自己头发扒拉成鸡窝的样子,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一回他没有藏。
贺珩看见了。他看见苏泠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眼尾那颗痣在桥洞的阴翳里几乎看不见,但整个人在那一刻是放松的。他的后背没有贴着贺珩的胳膊了,他坐直了一点,两只手撑在水泥地面上,小腿悬在平台边缘晃着。
"河里有鱼。"苏泠忽然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的人听见。
温柚第一个探头往水面看:"哪呢?"
"那边,水草旁边,"苏泠指了指,"青灰色的,尾巴有黑点。"
温柚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盯了几秒,真的看见了那条游动的影子:"嘿,还真有!江屹!别拔草了!来看鱼!"
江屹扔了手里的草叶子跑过来,往水面一趴,差点栽下去。贺珩眼疾手快拽住他的后领子把他拉回来,江屹哎哟一声,屁股墩坐在地上,但眼睛还亮晶晶的:"看到了看到了!还有一条小的!是它娃吧?"
苏泠说:"……可能。"
林晚也合上本子凑过来看。五个人并排坐在水泥平台边缘,脑袋挨着脑袋,盯着水面上那几尾游动的青灰色小鱼。河水在桥洞下发出轻柔的声响,从一头流向另一头,浮光跃金。
温柚忽然转头问苏泠:"你平时不爱说话?"
苏泠被这直接的发问戳了一下,微微缩了缩脖子。但温柚的表情很平常,没有好奇以外的成分,就是单纯在确认一件事。苏泠犹豫了两秒,点了点头。
温柚哦了一声,然后说:"那你不想说话就不说。有事指一下就行。林晚也不爱说话,但她指一下我就知道她要干嘛。"她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晚,林晚正低头笑。
苏泠的目光在温柚和林晚之间转了一圈。他看见林晚在速写本上飞快地画了几笔,然后推给温柚看。温柚凑过去,看完之后笑了,一把搂住林晚的胳膊晃了晃。
苏泠不太理解这种关系。他从小没有玩伴,不知道朋友之间应该怎么相处。他看着温柚搂林晚的动作,自然而然的、毫无芥蒂的亲近,像树枝上原本就长在一起的叶子。他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贺珩,贺珩正低着头从帆布包里翻东西,翻出一袋饼干拆开,递了一小块过来。
苏泠接过饼干咬了一口,碎屑掉在膝盖上。
江屹在旁边开始缠着贺珩问:"你上三年级了?三年级作业多不多?二年级会不会有要背的课文?我妈说数学变难了是不是真的?"
贺珩一边分饼干一边答他的问题,语气平淡耐心。温柚在旁边插嘴纠正江屹:"你怕什么,你数学考过七十九分也没见你哭。"
"那次是意外!"
"哪次不是意外。"
"你——"
苏泠听着他们的拌嘴声,把饼干慢慢地嚼完。他的余光扫过水面,那几条小鱼又游回来了,在阳光碎影里穿来穿去。下午的桥洞底下很凉快,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刘海吹得微微掀起。
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不坏。
头顶是混凝土桥体的弧形穹顶,脚下是坚硬平整的水泥平台,四周围着河水流动的泠泠声,和三个陌生小孩的吵闹声。吵闹声里有"傻子"、"七十九分"、"草籽"这些乱七八糟的词,但每个词都是软的,圆的,没有尖角。它们打在苏泠身上,像水珠落在荷叶上,滚一滚就滑走了。
他发现自己没有想躲。
这个认知让苏泠自己愣了一小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小半块饼干,又看了看旁边正和江屹说着什么的贺珩。贺珩的侧脸在桥洞的阴影和河面反光之间交错着,深褐色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耐心的笑意。
"……明天还来吗?"苏泠问。
声音很轻,但在五个人的耳朵里都很清晰。贺珩转过头看着他,顿了一下,然后点头:"你想来就来。"
温柚在旁边接了一嘴:"来呗,我明天带风筝来。桥底上面那块空地够大,风也够。"她说着伸手指了指河堤上方的草坪区域。
江屹高高举起手:"我带零食!我妈昨天买了好多小面包!"
林晚没有参与喊叫,但她低头在速写本上新的一页写了几笔,推过来给苏泠看。苏泠凑过去,看见页面上用蓝色的铅笔写着三个字:"欢迎你"。
下面是简笔画的小人。五个。大小不一,发型各异。站在一起,挥着手。
苏泠盯着那五个手拉手的小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地上捡起一根细草茎,在"欢迎你"三个字下面,歪歪扭扭地画了一条线。线画得很浅,几乎看不清楚,但他画了。
林晚看见了,抿着嘴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太阳西斜到桥墩后方的时候,五个人才散。温柚和江屹住同一个小区,在河堤另一头,走的时候温柚朝苏泠摆了摆手:"明天上午十点,这儿集合!带风筝!"江屹在旁边喊:"我带小面包!巧克力的!"两人的声音沿着河堤传出去老远。
贺珩把帆布包重新背上,站在桥洞边等苏泠。苏泠从水泥平台上站起来,走到贺珩身边。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东西——那颗粉色糖纸星星,温柚走之前趁他不注意塞到他掌心里的。草蚱蜢留在了原地,但星星被他带来了。
贺珩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星星,没问。
两人沿着河堤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挨在一起,在草地上缓缓移动。苏泠走着走着,忽然碰了一下贺珩的手指。贺珩的手没有躲,苏泠的手指就顺势搭在了他的掌心里,松松的。
"他们明天会来吗?"苏泠问。
"会吧。"
苏泠嗯了一声。河边的柳树被晚风吹着,枝条拂过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远处有鸟叫,不知名的,叫一阵歇一阵。苏泠攥着贺珩的手走了一路,直到单元楼下才松开。
贺珩拿钥匙开门的时候,苏泠站在他身后,把粉色星星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糖纸在最后一点光线里折出细碎的光斑,落在他的眼睛前面。
他很小声地自言自语:"……明天十点。"
然后他把星星小心地放进口袋里,跟着贺珩进了门。屋里飘着晚饭的香味,苏晚从厨房探出头来问玩得怎么样,苏泠仰起脸,说了一声"好"。
一个字。
清清楚楚的。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围裙上擦了擦手,把一盘刚炒好的青菜端上桌。贺明从阳台收衣服进来,看见两个孩子并排坐在餐桌旁等着开饭,苏泠手里还捏着一颗奇怪的粉色糖纸星星放在桌面上,他笑了一声,说"什么东西"。
苏泠把星星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没有解释。
贺珩给苏泠夹了一筷子菜,苏泠低头扒饭,长睫毛垂下去,遮住眼睛里的、细微的、属于六岁夏天的亮光。窗外夕阳正在沉下去,把整条河都染成了橘粉色,桥洞底下五个人坐过的水泥平台正在慢慢变凉,上面的草蚱蜢被晚风吹翻了一个面,触须插在水泥缝里,远远看去,像它正在努力站起来。
明天十点,它们都要重新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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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就这样更新完了呀~喜欢我文笔的宝宝,可以麻烦支持一下我的其他作品吗?!谢谢呀!宝宝们现生愉快呀!珩泠未来的进展看微博呀,喜欢可以收藏。。。麻烦了呀!完结撒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