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王妃   沈诺正 ...

  •   沈诺正色道:“那日神医走得匆忙,未及携走谢礼,今日沈诺特来奉上,还望神医笑纳。”
      华萧看破却不说破,只淡淡道:“天色已晚,此时下山恐多险阻,王爷不如留下用顿便饭,明日再启程吧。”
      沈诺一听,心中暗喜,只觉得这位神医果真通透人情,正愁寻不到借口留下,当即含笑应道:“既然如此,便多有叨扰了。”
      入夜,饭桌旁迟迟不见赵默悬的身影。
      华萧执起竹筷,一边用膳一边淡然道:“他不会来了,我们先吃吧。”
      沈诺望着桌上渐渐凉透的菜肴,眉头不由微微拧起,原本又冷又饿的他,此刻竟全然没了胃口。
      而赵默悬,在栽完最后一株花后,便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小屋,闭门不出。熬到了夜半时分,万籁俱寂,他却依然毫无睡意,索性起身点亮油灯,开始慢慢碾磨药材。
      没过多久,他隐约听到两声压抑的咳嗽,似乎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随着那咳嗽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剧烈,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不安,匆匆从自己的药箱中取出一瓶常备的止咳药,快步朝隔壁走去。
      沈诺的风寒是前些日子染上的,一直不见好转,时常咳嗽不止。白天尚能勉强忍耐,可一到夜里,咳嗽便愈发严重,一声接一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碎一般,令人揪心。
      沈诺勉强支撑着坐起,拿开捂在嘴边的丝帕,只见帕子中央赫然染着一抹鲜红的血迹。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他以为是霍桥听到了他的动静前来探望,便强撑着去开门。
      然而,打开门后,门外却空无一人,只有地上静静立着一瓶药。他正要弯腰去捡,却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整个人摇摇晃晃,几乎站立不稳。
      躲在梁柱后的赵默悬看到这一幕,心如刀绞,却又不敢贸然现身,只能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沈诺忽然咳出一大口血,身体一软,向后倒去。赵默悬再也无法克制,急忙从藏身之处冲出来,及时扶住了即将倒下的沈诺。
      他猛然间察觉到,沈诺的状态竟比先前所见还要糟糕许多,整个人显得异常虚弱无力,面容苍白得几乎不见一丝血色,仿佛随时都会消散一般。
      沈诺在模糊的视线中辨认出他的身影,勉强撑开沉重如铅的眼皮,嘴角牵起一抹凄凉而微弱的笑意,气若游丝地说道:“僖王妃,本王总算……抓到你了。”话音未落,他便彻底失去意识,昏倒过去。
      赵默悬见此情形心中忧虑万分,急忙将沈诺稳稳抱起,快步送入屋内安置,又立刻唤醒了尚在睡梦中的华萧前来诊治。
      华萧仔细为沈诺把脉之后,取出银针缓缓刺入他周身穴位,手下动作不停,口中却忍不住带着责备与无奈叹息道:“这般不顾惜自己,终日折腾,莫非真要等到性命垂危才肯罢休?早已叮嘱过你需心境开阔,你却总将烦忧郁结于心,长此以往,不吐血病倒反倒奇怪了。”
      他回头瞥了一眼满面焦灼的赵默悬,语气稍缓,补充解释道:“不过是寻常风寒罢了,服用几剂汤药便能好转,并无性命之忧。”
      然而赵默悬并未因此放下心来,仍是一脸凝重地直视着华萧。
      华萧见状,摇头道:“风寒之症可以医治,但心结却难以药石化解。你若真不愿见他出事,便莫要再惹他动气。他如今这般模样,分明已存了求死之念。
      赵默悬闻言暗暗攥紧拳头,因极力压抑情绪而显得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那么……我该如何做才好?”
      华萧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眯眼笑道:“这倒也简单,你只需事事顺从他,他说什么你便做什么即可。”
      赵默悬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眼神中透出几分怀疑,仿佛在说:该不会是你收了他的好处,与他串通一气来骗我吧?
      华萧似是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含笑说道:“你若不信我,我也无可奈何。你尽管按自己的心意行事,倘若他因此有个三长两短,可莫要怪罪于我。”
      若是华萧一脸严肃地告知沈诺病情危重,赵默悬或许还会心生疑虑、仔细揣测;可如今华萧这般轻松随意的态度,反而令他感到捉摸不透、难以判断。
      华萧继续娓娓道来:“我虽爱财,却也不是那种收钱就替人办事的江湖术士。况且,我何必欺骗于你?早前为他治疗腿伤时,我便察觉他心结深重、难以开解。若非我暗中用药,他连配合治疗都不情愿,如今又岂能活着出现在你面前?只怕早就因郁结于心、气息衰竭而亡了。”
      华萧一语,道尽两人宿命深处最刺骨的真相。
      世人皆知僖王沈诺素来冷情寡欲,沉疴缠身,心结郁结经年不散。未遇赵默悬之前,他早已是一具困在锦绣王府里的空壳。常年病痛磋磨、心境死寂荒芜,他对山河风月、荣华权势、人间暖意尽数无心贪恋,日复一日活在晦暗枯寂里,心如死灰,濒临绝境,早已是半只脚踏入黄泉、垂死苟活的状态。
      是赵默悬的到来,硬生生拽住了他沉沦下坠的性命。
      那场阴差阳错的替嫁,那场始于谎言的相遇,是荒芜岁月里唯一破土的新芽。自赵默悬踏入僖王府的那一刻起,常年笼罩沈诺周身的死寂寒冰,便悄无声息地层层消融。
      他眼底有了烟火,眉间卸了沉郁,清冷孤寂的日子多了温软烟火,死气沉沉的躯壳,终于重新生出鲜活人气、生出对人间、对朝夕、对相守的贪恋。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新生暖意,终究毁于一场决裂争吵。
      自赵默悬决绝离府那日起,沈诺再度退回昔日荒芜绝境,甚至比从前更为癫狂沉郁。
      整座王府陷入冰封死寂,他闭门谢客,罢尽诸事,日日独对空庭,以酒浇愁,夜夜无眠。烈酒入喉,烧不尽心底的空寂与悔恨,反倒让执念与思念愈发汹涌肆虐。
      他疯魔度日,颓废自苦,任由旧疾反复缠身,任由心神日渐耗竭。
      府中下人、近身侍从尽数看在眼里,痛在心底,却无一人敢上前劝慰。
      素来疼惜他的康皇后几度登门探视,皆被他冷拒门外。他封闭自我,隔绝世间所有温情慰藉,独自困在爱恨纠葛、失而复失的炼狱里,无人可渡,无人能解。
      霍桥站在雪山寒舍之中,将沈诺这段时日自毁般的煎熬境遇,一一细说尽数。
      字字句句,落在赵默悬耳中,如细针剜心,寸寸刺痛。
      他垂着眼睑,长睫轻颤,心底的自责与愧疚如潮水倾覆,将他彻底淹没。
      原来沈诺后来所有的癫狂、颓废、阴郁,皆因他而起。
      若不是他身不由己的欺瞒,若不是他决裂后的决绝远走,沈诺本可以守住好不容易寻得的人间暖意,安稳度日,渐愈沉疴,不必再度坠入无边苦海,自我磋磨。
      万般罪孽,万般亏欠,尽数归于自身。
      一旁的华萧望着他满目自责、心神俱碎的模样,轻轻长叹一声,声线清浅,道尽二人纠缠不休的宿命因果。
      “世人皆看表象,以为是你骗他、误他、累他。可唯独天道因果,最是公允分明。”
      “若当初入府的是真正的赵娉婷,心性凉薄、功利算计、趋炎附势,只会步步刺激、步步消耗早已心力透支的沈诺。不出半载,这世间便再无僖王,只剩一座冰冷孤坟。”
      华萧目光淡然,看透两人绝境逢生的羁绊:“你二人本是同途之人。你半生卑微隐忍,命如浮萍,心如寒灰;他半生病痛孤寂,被困牢笼,厌弃人间。”
      “是命运强行将你们捆于一处,让两个早已心如死灰之人,在茫茫红尘里,寻到唯一一点微弱烛火,彼此取暖,相互救赎。你为他敢踏万丈雪山、以命相搏,他为你敢违逆本心、隐忍包容、自苦经年。这般缘分,从来不是过错,是天意注定的相守。”
      一语落地,吹散赵默悬心底大半郁结自罪。
      是啊,他们皆为彼此的绝境微光,是荒芜岁月里唯一的救赎。
      沈诺缠绵病榻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赵默悬寸步不离,日夜相守,衣不解带,悉心照料,事无巨细,周全妥帖到极致。
      喂药、擦身、暖榻、守夜,他守在病榻之侧,看着昏睡中依旧眉眼微蹙、带着浅淡疲惫的人,一点点弥补心底亏欠,一寸寸抚平过往所有裂痕。
      三日静养,加之雪山灵药滋养、悉心陪护,沈诺的寒症终于彻底褪去,心神日渐安稳。
      此刻晨光穿窗,落满陋室。
      赵默悬端来温热清粥,坐在榻边,一勺一勺轻柔喂至他唇边。
      沈诺顺从张口,小口吞咽,眸光一瞬不离黏在他温润清和的眉眼之间。
      几日病弱缠身,褪去了往日亲王的冷傲凌厉,余下的全是柔软与依赖。漆黑眼底藏着千言万语、满腹委屈、无尽思念,翻涌不休,却迟迟不知该从何说起。
      一碗粥食缓缓见底,暖热熨帖了五脏六腑。
      一室静谧温柔,空气缱绻安然。
      两人目光遥遥交汇,眼底皆是未说出口的情愫,是愧疚,是惦念,是失而复得的珍视,是不敢再错的谨慎。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还是心性更为通透沉稳的赵默悬率先轻声开口,嗓音温软轻柔:“你想说,便说吧,我听着。”
      沈诺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自己的食指指腹,那是他心绪不安、隐忍克制时惯有的小动作。
      沉默绵延良久,他才缓缓抬眸,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更藏着一丝笨拙又执拗的认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