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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灼燃(下)   救护车 ...

  •   救护车的鸣笛声一点点走远,消失在夜色深处。
      顾澜舟依旧站在警戒线外,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一动没动。
      烟灰落在他的睫毛上,混着还没有干透的泪水,糊成一片脏污。他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周围人投过来的、同情又小心翼翼的目光,皮肤上面残留的热浪余温,还在时时刻刻提醒他刚刚发生的一切——橙红色的火浪,楚煜挡在他身前的背影,布料燃烧滋滋的声响,还有剧痛之中,楚煜留在脸上那一抹温柔的笑。
      他明明还能清晰回忆起楚煜最后看他的眼神。
      明明承受着足以摧毁意志的剧痛,却不愿意露出半分狰狞,忍着灼烧撕裂般的痛苦,安抚他,推开他,把生的机会完完整整留给了他。
      “我不后悔,遇见你。”
      这句话一遍一遍在他脑海里面循环回响,每一次响起,都像一把烧红的刀,缓慢地、反复地剜着他的心脏。
      有人递过来一瓶水,是实验室的值班老师,声音放得很轻,劝他先去旁边坐着休息。顾澜舟没有接,他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抓住楚煜胳膊时,触到的滚烫触感。他摇了摇头,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悲痛不是瞬间把人击溃的海啸,是缓慢漫上来的冰水,一点点浸没四肢百骸,冻住骨头,冻住呼吸,冻住他所有的思考能力。
      之前所有安稳幸福的片段,此刻全部变成最锋利的刀刃。清晨一起煮的咖啡,湖畔并肩踩过的落叶,阳台上面为了公式争论之后相视一笑的瞬间,深夜噩梦醒来时楚煜揽住他的怀抱,仓库里面那个落在暖黄台灯下的吻……那些曾经支撑着他、让他相信苦难终于结束的细碎温柔,现在全部变成刺,密密麻麻扎进血肉里。
      他终于明白,那段晴日本来就是虚假的。
      风暴从来没有真正平息,只是藏在了平静的水面之下。周敬山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放过他们,之前的劫持只是一次试探,劫持失败,棋子落网,他便换了一个更隐蔽、更决绝的方案,用一场伪装成意外的大火,彻底抹除两个人,抹除这套会让他儿子失去机会的课题。
      警方很快介入事故调查。
      初步现场勘验的结论,和周敬山预想的几乎一致:二号实验室存放高危放热试剂,老旧线路存在隐患,反应体系失控引燃有机溶剂,属于科研意外事故。周敬山作为课题指导教授,配合调查,神色沉痛,在问询室里面惋惜地诉说着两个年轻人多么有天赋,多么可惜,言语之间,完美扮演一个痛失爱徒的师长。周明宇站在他身侧,垂着头,做出悲痛的模样,时不时叹息两句,没有人怀疑他们。
      所有存储原始数据的硬盘、纸质底稿、实验记录本,全都在大火里烧成了焦黑的残骸。
      顾澜舟在第二天,才勉强找回一点点思考的力气。
      他没有接受“意外”这个结论。
      他坐在临时安排的休息室里,一夜没有合眼,眼底是浓重到化不开的青黑,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楚煜离世的画面反复闯入脑海,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火海之中,楚煜转身看向他的笑脸,看见烈火吞噬他脊背的样子。愧疚像潮水一样包裹住他——楚煜本可以一起逃出来的,是为了护住他,才被火海困住,独自承受了那样漫长、惨烈的剧痛。
      如果那天晚上,是他挡在前面,是不是一切就不一样了。
      这个念头反复折磨他,沉重的负罪感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双手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无声的眼泪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淌。他连痛哭出声都做不到,巨大的悲伤堵在喉咙里,窒息一样难受。
      他慢慢梳理所有过往的疑点,那些曾经被他归为巧合、意外的事情,一件一件串联起来,拼成一条完整的线。
      最早在野外测试基地,毫无来由铺天盖地的绯闻,源源不断的谣言,总有人在暗处推波助澜,让整个课题组孤立他们。那时候他们以为,只是旁人嫉妒。
      后来,愿意伸出援手的人接连出事。好心帮他们修复传感终端的硕士生,骑车被撞,落下终身跛行;愿意查看他们数据的老研究员,家中煤气泄漏,脏器永久受损。当时所有事故,最后都被定性为偶然意外,找不到加害者,找不到动机。他和楚煜虽然心里不安,却始终抓不到任何线索,只能加倍小心,不再麻烦任何人,所有实验、所有课题工作全部两个人独立完成。
      还有无数次莫名其妙漂移、篡改的实验数据。前一天晚上核对无误、曲线完美稳定的记录,第二天打开终端,数值悄悄偏移,误差凭空出现,他们反复复测,耗费大量时间精力排查仪器故障,却从来没有想到,是有人在后台偷偷篡改日志,想要干扰他们的实验,消磨他们的信心,逼他们主动放弃课题。
      上一次隔离舱劫持,落网的中间人只说是受人雇佣,说不出雇主是谁。当时他们以为幕后黑手是觊觎成果的外部机构,现在回头想,那根本就是周敬山放出的第一波打手。劫持失败,棋子被抓,周敬山干净抽身,甚至借着安慰他们的机会,打探他们数据备份的存放位置。
      周明宇,和他们同系,同方向,资质平庸,死死盯着那个国家级实验室的深造名额。只要顾澜舟和楚煜活着,课题顺利结题,名额就轮不到周明宇。
      所有的伏笔,所有暗处的暗流,全部对上了。
      顾澜舟浑身发冷。
      原来从很久之前开始,他们就落在周敬山编织的网里面。流言、恐吓、伤人、劫持,层层递进,每一步都在逼迫他们,逼迫他们交出成果,逼迫他们退出竞争。软的手段无效,就直接策划一场大火,用一场意外,毁掉两个人,毁掉整套“余温守恒”模型。
      他想起周敬山平日里温和儒雅的模样,想起组会上他耐心指点学生、侃侃而谈学术理论的样子,想起劫持事件之后,他过来安慰自己,叮嘱他们注意安全。那一层温和的皮囊之下,藏着这样阴狠、冷酷的心肠。
      顾澜舟缓缓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勉强拉回他游离的神智。悲痛之外,冰冷的恨意缓慢滋生出来,和愧疚、思念缠绕在一起,沉甸甸压在心底。
      楚煜不能白白死掉。
      那些受过伤害、留下终身残疾的人,不能白白承受无妄之灾。
      他必须拿出证据,撕开这场伪装成意外的骗局。
      他还有一份离线备份。那场大火之前,他们约定多渠道留存数据,有一个加密U盘,楚煜在前一天,悄悄放到了校外一个私人储物柜里面,没有带进实验室,躲过了这场焚毁。那里面,是整套模型的核心推导、前期试错记录、所有对照实验的原始日志,是他们无数个日夜熬出来的心血,也是证明这套课题价值、证明周敬山觊觎成果的关键凭证。
      但是仅仅有课题数据,远远不够。数据只能证明课题的价值,不能直接证明周敬山策划纵火。
      顾澜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抑着几乎要把他吞噬的悲伤,开始一点点收集线索。
      他回忆起火灾发生瞬间的细节:系统控制权被远程锁死,告警失效,温控回路被篡改,本该自动启动的喷淋消防装置没有触发。这不是简单的线路老化短路,是人为提前入侵后台,修改控制程序,提前破坏消防联动。
      他找到负责勘验的技术警员,平静地提出自己的疑点,讲述了长久以来一连串“意外”,讲述周敬山父子和名额之间的利害关系。警员起初只是审慎记录,火场损毁严重,很多电子设备烧成残骸,提取痕迹难度极大。
      顾澜舟没有放弃。
      他独自一人,重新去查看实验室的后台访问日志残骸,在焦黑的服务器碎片里面,一点点恢复残留的访问记录。他熬了一个又一个通宵,像从前和楚煜并肩攻关课题的时候一样,只是这一次,他身边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人会在他疲惫的时候,递上一杯温水,轻声告诉他,澜舟,我们一定能成。
      空荡荡的实验台,两个并排的防护面罩,只剩下一个主人。
      无数次,他看着楚煜曾经坐过的位置,看着上面残留的、已经被烟熏黑的演算纸边角,情绪瞬间崩溃,抱着膝盖蜷缩在地上,安静地掉眼泪。他会想起楚煜忍受烈火剧痛的时候,明明痛到濒临昏迷,还努力笑着,安抚他,推开他逃生。楚煜该有多疼啊。
      大面积重度烧伤,火焰啃噬皮肉,高温灼伤呼吸道,每一次呼吸都像吞着碎玻璃。那样漫长、剧烈的痛苦,楚煜硬生生扛着,最后留给她的,依旧是温柔的笑意。
      楚煜不想让他记住痛苦的样子。楚煜希望他好好活下去,带着两个人的猜想,带着他们的余温守恒,好好走下去。
      这份念头支撑着顾澜舟,让他不至于彻底垮掉。
      他一点点复原碎片化的后台访问记录,终于找到了痕迹:火灾发生前几个小时,有一个匿名IP,悄悄登入实验室的中控系统,修改了高危反应体系的保护阈值,关闭了自动泄压告警,切断局部消防联动。顺着IP溯源,最终线索,指向周敬山办公室里面的一台备用电脑。
      同时警方也顺着之前一连串意外事故重新复盘。当初撞伤硕士生的电动车,来源查到一个和周敬山有资金往来的闲散人员;煤气泄漏的老研究员家中,燃气阀门存在人为松动的痕迹,当年证据不足暂时归档,现在重新调取物证,找到了微量不属于屋主的指纹,交叉比对之后,指向周敬山雇佣的同一个圈子里的人。
      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慢慢成型。
      周敬山原本以为,一场大火会销毁所有痕迹,所有事情都会掩埋在“科研意外”的结论之下。他低估了顾澜舟。低估了一个失去爱人、背负着所有思念与愧疚,却依旧保持着理性、严谨,习惯从数据、痕迹里面寻找真相的科研者。
      证据递交上去之后,周敬山和周明宇很快被正式传唤。
      审讯室里面,一开始周敬山依旧矢口否认,维持着儒雅镇定的模样,否认自己策划纵火,否认授意之前的伤人事件。直到警方把溯源的后台日志、资金流水、雇佣人员的口供一一摆在面前,他的心理防线才彻底崩塌,缓缓交代了全部谋划。
      他想要名额,想要儿子靠着这套课题平步青云。劝他们交出成果不成,就一步步制造流言、恐吓、伤人,逼他们放弃;劫持计划落空,便策划纵火,打算让两个人连同课题一起,葬身火海,伪装成意外。所有帮过顾澜舟和楚煜的人,都是被他出手惩戒,目的就是孤立他们,让他们求助无门,在恐惧里面主动认输。
      全部真相大白。
      消息传到顾澜舟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坐在他们曾经常去的湖畔长椅上。秋天的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落在他脚边,和当初楚煜捡叶子夹记录本的那天一模一样。
      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只有无边无际的空寂。
      坏人伏法,真相揭开,可楚煜回不来了。
      那个会笑着和他聊焰色反应、会陪他熬无数个实验通宵、在危难面前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护住他的人,永远留在了那场大火里面。他们约定好要一起提交的验证报告,他们一起憧憬的红枫,所有往后的日子,只剩下他一个人。
      余温守恒。
      热量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转移。
      顾澜舟低头看着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楚煜从前和他相握时的温度。楚煜的生命,楚煜的心意,他们一起打磨出来的猜想,没有在大火里面彻底湮灭,全部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他要把这套“余温守恒”的模型完整做完,整理好所有数据,公之于众。这是楚煜拼上性命,想要守住的东西。
      阳光穿过树枝,落在长椅上,明明是晴日,暖意却落不到他心底。
      熵在不断增加,万物走向沉寂。
      有些余温,一旦失去载体,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到最初并肩的模样。
      风穿过湖面,无声掠过,像一声漫长、安静的告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灼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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