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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回响   余温守 ...

  •   余温守恒·寒狩

      (本章字数约7900)

      深秋的晚风穿过老校区宿舍楼狭窄的阳台,卷进来一股寒凉的湿气。

      野外测试基地的劝退通知下来已经过去两周。

      那张印着学院公章的纸质文件,措辞极尽委婉,通篇没有任何定性的指责,避开了所有明面上的指控。只写着:因课题外部干扰因素过多,持续对课题组、基地日常秩序造成负面影响,经院务会议综合研判,建议顾澜舟、楚煜两位同学主动退出项目组。

      作为补偿,学院给二人出具了两封分量极重的硕士举荐信。信上周教授亲笔签名,白纸黑字肯定了他们近一年在热动力学耦合反应课题之中全部的理论贡献与实验成果,只要国内同层次高校化学系接收,二人便可以绕过统考,继续攻读硕士研究生。

      这是幕后之人留给他们最后的体面。

      不处分,不记档,不剥夺升学的出路,却把他们彻底从耗费无数心血的科研阵地驱逐出去。

      流言没有随着离开基地就此消散,反而像深秋疯长的藤蔓,顺着校园的社交圈子四处蔓延。

      各种各样真假参半的传闻在院系的微信群、线下闲谈里流转。有人说他们的科创数据本身就存在造假,基地接连出事,是课题本身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也有人肆意编排二人之间的绯闻,捕风捉影,把朝夕相伴埋头科研的相处,涂抹上暧昧不堪的色彩。

      更让人窒息的是无形的威慑。

      凡是愿意向他们伸出援手的人,结局都无比惨烈。当初在基地敢于站出来替他们辩解的师兄,夜里回宿舍路上被不明人员袭击,手臂粉碎性骨折,彻底丢掉了继续做实验操作的能力;曾经愿意帮他们核对备份数据的低年级女生,家中莫名遭遇意外,被迫办理休学回家。血淋淋的教训摆在所有人眼前,整个化学系,几乎再也没有人敢靠近顾澜舟与楚煜。

      往日里实验室一同讨论课题的同学远远看见他们,便会下意识绕道走开。食堂里,只要他们坐下,周围的座位会很快空出来。课堂小组作业,没有任何一个小组愿意接纳他们。

      全世界仿佛在无声地孤立这两个人。

      他们失去了课题组的实验室,大型精密仪器没有权限再接触。可已经走到半途的课题不能就此作废。

      两个人挤在一间租来的老旧校外出租屋里。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墙面微微泛黄,窗户密封性不算很好,昼夜温差大的时候,玻璃上会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们把客厅清空,简易搭建起小型的实验工作台。二手购置来的小型分析仪、笔记本电脑、好几摞厚厚的纸质实验记录本堆满整张长桌。

      大部分大型的反应设备他们没有条件复刻,只能埋头攻坚理论推演,整理过去三重硬盘同步备份下来的全部原始实验日志,一点点梳理被篡改前后的数据差异,试图把藏在暗处那个人的破绽完整挖掘出来。

      楚煜的精神状态一直沉在低谷。

      父亲留下的千万赌债,从来没有真正放过他。

      短信、匿名电话从来没有断过。一开始还只是短信轰炸,冰冷生硬的文字一遍遍提醒他父债子偿,逼迫他承担那一笔和他毫无关系的非法赌债。顾澜舟已经把打印齐全的法律条文翻烂,反复和楚煜解释法理:非法赌债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继承人仅在继承遗产范围内承担债务,放弃遗产继承,便不需要替亡父偿还巨额欠款。

      道理楚煜全都懂。

      可现实不会按照法条温柔运转。

      电话那头的人根本不在乎法庭上的条条框框,他们找的不是法理上的债务人,只是楚煜这个活生生的人。

      那些骚扰电话大多选在深夜打进来。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刺耳的铃声刺破出租屋安静的夜色,接通之后,有时是嘈杂的背景噪音,有时是低沉冰冷的威胁,直白地告诉他,如果拿不出钱,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楚煜把骚扰号码拉黑一批,又会立刻冒出一批新的虚拟号。拉黑,新增,循环往复。

      顾澜舟看在眼里,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他几乎不敢深度熟睡,夜里浅眠,只要楚煜的手机一响,他就会瞬间清醒。

      “别接。”顾澜舟无数次按住楚煜准备按下接听键的手腕,指尖微凉,“虚拟号码,和他们争辩没有意义,只会被对方套话。”

      楚煜点点头,将脸埋进掌心,肩膀绷得很紧。长久的精神消耗在少年身上刻下痕迹,眼底浓重的青黑消不下去,下颌线条愈发锋利瘦削。他不是畏惧死亡威胁,压垮他的,是这份无穷无尽、甩脱不掉的纠缠。明明他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却要无休止承接上一辈犯下的罪孽。

      “我有时候会想,干脆和他们当面说清楚算了。”某个深夜,楚煜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就算报警,证据不足,抓不到幕后真正的人。他们躲在暗处,我们在明处。”

      顾澜舟坐在他身侧,伸手,轻轻覆住楚煜的手背。少年清隽的侧脸在台灯之下投出浅浅阴影,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自中秋那次崩溃痛哭之后,顾澜舟外表依旧是那座旁人眼里清冷孤高的高岭,只是面对楚煜的时候,坚冰外壳之下总会泄出柔软。

      “不要冲动。”他语速放得很缓,“报警一定要留足完整证据。现在只有短信通话记录,远远不够。我们手里还有课题的数据,不能出事。一旦我们其中一个人倒下,所有真相就会永远埋下去。”

      出租屋的窗外,夜色沉沉,城市远处零星灯火透过枝叶缝隙落进来。

      他们以为,虚拟号码的骚扰,已经是最坏的地步。

      却万万没有想到,对方已经不满足于隔着屏幕的恐吓。

      这一天傍晚,天色快速沉落,铅灰色云层铺满整片天空,眼看着就要落一场冷雨。

      顾澜舟和楚煜结束了一整天的演算。桌面上摊满写满公式的草稿纸,移动硬盘整齐收纳在防水的收纳盒之中。晚饭简单泡了两碗面,热气氤氲,短暂冲淡屋子里连日压抑的氛围。

      楚煜的手机安安静静搁在桌角,今天难得没有接到骚扰来电。

      楚煜还稍微松了一口气,指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随口说了一句:“难得安静一天。”

      顾澜舟心中却隐隐浮起一丝不安。暴风雨来临之前,往往就是这样诡异的平静。

      他刚刚准备开口提醒楚煜提高警惕,楼下楼道传来了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是三四个人,鞋底重重踩踏老旧水泥台阶,声响一步步向上逼近,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出租屋的防盗门不算厚实,只有一道普通的防盗锁,安全性能并不算高。

      脚步声停在了自家的门外。

      “咚——咚——咚。”

      粗暴,用力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拳头狠狠砸击门板,震得门框微微发颤。

      “楚煜!开门!”门外男人的嗓音粗嘎蛮横,隔着门板传进来,“别躲在里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楚煜浑身一僵,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冷了大半。该来的,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

      顾澜舟几乎是瞬间站起身,一把伸手按住楚煜的肩膀,把他拦在自己身后。他呼吸放轻,抬手示意楚煜不要发出声音,脚步放轻,慢慢挪到入户门边,没有直接去开房门。

      出租屋门上带有一个小小的猫眼。顾澜舟眯起眼睛凑上去向外看。

      楼道的声控灯被敲门声震亮。门外站着四个男人,穿着普通的深色便装,神态凶悍,身形高大壮实。为首的男人叼着烟,眼神阴鸷,剩下几个人分散站在门的两侧,堵住了整条楼道,根本不给逃跑的余地。

      不是普通的电话催收。是实打实找上门的线下追债。

      “不开门是吧?”门外的人见屋内没有动静,冷笑一声,拳头再次重重砸向门板,哐哐作响,“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你爹欠下来的千万巨款,你以为你躲在屋子里就可以一笔勾销?!”

      “我们已经查得清清楚楚,你就住在这里。别想着报警,没有用。今天要么拿钱,要么跟我们走一趟好好谈谈。”

      声控灯随着声响明明灭灭,楼道里回荡他们嚣张的叫喊,隔壁几户邻居屋内有了动静,但是没有一户敢开门探头。所有人都听见外面的吵闹,却全部选择紧闭家门,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和学校里的众人一样,惧怕招惹上这一身麻烦,唯恐祸水引到自己身上。

      楚煜胸腔剧烈起伏,压抑住翻涌上来的怒火。他很清楚,这些人完全不讲法律道理。

      顾澜舟侧过头,压低气息对着楚煜用气音说:“手机,快,悄悄打110,不要发出声音。把地址报清楚。”

      楚煜指尖颤抖,迅速摸过桌角的手机,背对着房门,身体躲在墙壁死角,手指飞快解锁屏幕,无声拨通报警电话,嘴唇贴紧听筒,用极轻的音量,报出详细的小区楼栋单元房号,说明遭遇上门暴力催收,门外多名人员围堵家门,人身安全受到威胁。

      电话接通的短短几十秒,门外的砸门声越来越猛烈。

      “砰!砰!”

      有人开始抬脚踹门,老旧防盗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异响,锁芯承受巨大冲击,不断震颤。

      “继续装死?再不把门打开,我们直接把门撬开!”为首男人的声音带着戾气,“别以为旁边还有一个顾澜舟就能护得住你!我们连他的底细也打听明白了,两个还没毕业的学生,能翻得起什么浪花?”

      顾澜舟心口骤然一沉。

      对方不仅仅是冲着楚煜的债务而来,连他的身份信息全部摸得一清二楚。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民间追债。背后必然和研究所里暗中篡改实验数据、散播流言的那股势力勾连在一起。他们借着赌债这件事,借刀杀人,想要一举摧毁两个人。只要今天楚煜被他们强行带走,后果不堪设想;就算冲突爆发,一旦防卫失手,顾澜舟和楚煜,反而会落下寻衅滋事的案底,那两封宝贵的硕士举荐信直接作废,他们的科研前途就此彻底毁灭。

      进退,全是陷阱。

      “门锁撑不了太久。”顾澜舟低声说道,目光飞快扫视整个屋子。

      这间出租屋,只有大门一个出入口。窗户外面是二层楼高度,底下是坚硬水泥地面,直接跳下去会面临摔伤的风险,并不是稳妥退路。硬盘、厚厚一摞纸质实验记录本,是他们耗费一年心血留存下来全部证据,绝对不能落入这群人的手里。

      顾澜舟当机立断,伸手把收纳三块加密移动硬盘的黑色盒子塞到楚煜怀里。

      “你听我说。”顾澜舟的声音很稳,即便是危机当头,依旧维持冷静,眼底却藏着紧绷的锋芒,“这是我们所有原始实验证据,比我们两个人当下的安危还要重要。你把它贴身收好。等会我去和他们周旋,吸引注意力,你找机会往阳台移动。警察已经在路上,坚持等到民警赶到就是胜利。千万不要冲动和他们动手。”

      楚煜紧紧抱着冰凉的硬盘盒,指节用力到泛白,眼眶微微发烫:“澜舟,要走一起走,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面对。”

      “没有别的选择。”顾澜舟微微摇头,抬手飞快捏了一把楚煜的胳膊,“如果证据被抢走销毁,我们受的所有委屈,牺牲掉的那些人的遭遇,全部都会白白牺牲。记住,保全证据优先。”

      门外,金属门锁传来“咔哒”一声刺耳的响动。暴力踹击之下,锁具已经出现损坏变形。

      “看样子是准备硬撬了。”门外男人嗤笑一声,金属硬物刮擦门锁的尖锐刺耳声响响起。

      顾澜舟深吸一口气,抬手握住门把手。

      他没有选择继续紧闭大门被动防守。一味闭门死守,对方一旦破门闯入,屋内狭小空间,两个人将完全陷入被动。

      “咔嚓。”

      防盗锁转动,顾澜舟一把拉开房门。

      楼道刺眼的灯光涌入屋内,将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影勾勒出来。顾澜舟站在门口,身形挡住房门大半,面色沉静,没有半分慌乱,冷冷看向门外四名壮汉。

      “吵够了。”他声音不高,却穿透楼道的喧嚣,“这里是居民住宅,私闯民宅是违法行为。有债务纠纷,走法院起诉,上门围堵闹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为首叼烟的男人上下打量顾澜舟,嘴角扯出一抹不屑的笑,吐掉嘴里的烟蒂,烟头滚落在楼道地面:“哦?读书人,跟我们讲法律?楚煜,躲在后面干什么,出来!”

      男人越过顾澜舟的肩膀,目光直直往屋子内部搜寻,想要找到楚煜。

      顾澜舟半步不动,牢牢堵在门框,完全挡住对方往里突进的路线。

      “债务是楚煜父亲的个人非法赌债。放弃遗产继承之后,从法律层面楚煜没有偿还义务。”顾澜舟条理清晰,一字一句,“你们继续上门骚扰、威胁人身安全,已经涉嫌寻衅滋事。警方已经接到报警,很快就会抵达这里。”

      “报警?”另外一个壮汉哈哈大笑,满脸蛮横,“小伙子,吓唬谁呢?我们就是过来找欠债人协商还钱,哪里谈得上寻衅滋事。”

      四个人并不相信警察会来得这么迅速。两个人绕开顾澜舟,就要强行往屋子里面冲。

      顾澜舟伸手阻拦,手臂立刻被对方狠狠攥住。男人手掌力道极大,指尖死死箍住顾澜舟的小臂,剧烈的疼痛感顺着骨头蔓延开。

      “别碍事,小子。不想挨揍就滚到一边去。”

      屋内,趁着所有人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门口顾澜舟身上,楚煜抱着硬盘盒子,悄无声息退到阳台位置。他一只手紧紧护住那些至关重要的数据存储设备,另一只手握着手机,目光死死盯着楼道入口,内心焦灼地等待警笛声响起。

      他眼睁睁看着顾澜舟被对方死死钳住手臂,被蛮力推搡,身体踉跄了半步。一股血气冲上头顶,楚煜几乎就要冲回去。脑海之中回荡刚刚顾澜舟叮嘱他的话语,硬生生把冲动压下去。证据不能丢。

      “把楚煜交出来!”为首男人往前逼近一步,巨大的阴影笼罩住顾澜舟,“不要以为靠着一纸法律条文就能躲过去。今天要么拿出钱,要么楚煜跟我们走。就算警察来了,经济纠纷,最多也只是口头调解。”

      “这不是普通的经济纠纷。”顾澜舟胳膊被攥得生疼,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却依旧不肯退让半分,“你们的目的,不只是讨债,对不对。研究所的事情,基地发生的一切,全部都是你们背后一手操纵。赌债,不过是一个拿来对付我们的借口。”

      这句话出口,楼道里几个男人神色齐齐微变。

      为首男人眼神瞬间阴沉下来,那层无所谓的伪装裂开一丝缝隙。

      “我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他压低声音,“看来你们知道的东西,未免太多了一点。”

      这一刻顾澜舟心中确认。猜想全部属实。追债只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幕后那股势力借着赌债的由头,借这些人的手,要在这里把他们两个人彻底解决。就算不能直接伤人,制造冲突,也可以扣上打架斗殴的罪名毁掉他们的前途。

      “动手把人带出来。”为首男人低沉下令。

      两名壮汉立刻就要越过顾澜舟闯进房间。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远处街道的方向,隐约传来由远及近的警笛声!

      尖锐的警鸣划破深秋傍晚的夜空,越来越清晰。

      楼道里面四个男人脸色骤然一变。他们原本笃定报警之后出警需要耗费不少时间,万万没有想到警察来得这样快。

      “该死!走!”为首男人咬了咬牙,不甘心地狠狠瞪向屋内阳台的方向,又狠狠扫过顾澜舟,丢下一句阴冷的警告,“今天算你们走运。但是这事远远没有结束。我们还会再来。你们守着那些没用的数据,也保护不了自己。早晚有一天,会落到我们手上。”

      说完,四个人不再纠缠,转身,脚步匆忙顺着楼梯向下逃窜,脚步声噼里啪啦飞快消失在楼道底层。

      楼道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离去,再度归于昏暗。

      楼道里只剩下狼藉的烟头,还有门板上被踹击出来浅浅凹痕。

      紧绷到极致的危险瞬间骤然解除。

      顾澜舟浑身力气仿佛一瞬间抽空,肩膀垮了少许,小臂上留下几道深深的紫红色指印,皮肉被捏得红肿起来。

      楚煜立刻从阳台快步冲过来,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个硬盘收纳盒,眼眶泛红,伸手扶住顾澜舟摇摇欲坠的身体。

      “澜舟!你怎么样,胳膊伤了?”楚煜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伸手轻轻撩开顾澜舟的衣袖,看见那一片触目惊心的淤痕,心脏狠狠揪紧。

      “没事,皮肉伤。”顾澜舟微微喘着气,额角沁出冷汗,目光望向楼梯口,眼底压着沉沉寒意,“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这次被警笛声逼退,只是暂时。”

      楼下,警车停在了小区单元楼门口,车门打开,民警快步上楼。

      两位民警抵达出租屋门口,看见变形的防盗门,听两个人完整复述刚刚上门围堵、暴力踹门、言语威胁的全过程。楚煜递上手机,展示此前长期收到的恐吓短信、骚扰通话记录,顾澜舟出示手臂上被攥出来的挫伤。

      但是现实的困境,再一次摆在眼前。

      民警做好完整笔录,拍照留存门板损坏、手臂淤伤的物证,登记全部线索。可对方来得快,逃跑更快,没有当场抓现行。几人全部使用临时虚拟号码,身份信息很难定位,口头威胁的证据有,却不足以直接立案抓捕幕后主使。

      “我们会登记警情,加强这片小区夜间巡逻。如果对方再次上门,第一时间拨打报警电话,千万不要和对方发生肢体冲突,优先保护自身安全。”民警合上笔录本,语气带着无奈,“经济债务的部分,建议你们走民事诉讼途径,向法院提交放弃继承遗产的相关证明,通过法律文书厘清债务关系。至于你们提到科研课题被人恶意篡改数据的线索,属于另外的案件方向,需要搜集更加充分的实证,再向对应部门递交材料。”

      道理两个人全都明白。

      可取证何其艰难。

      送走民警之后,出租屋重新落回安静。门板受损,锁芯已经坏掉,晚上完全无法安心锁门。窗外的冷雨终于落了下来,细密的雨丝敲打窗户玻璃,淅淅沥沥的雨声笼罩整间小屋。

      楚煜将硬盘盒子小心翼翼锁进带密码的铁皮柜子,转身回到客厅,拿来碘伏棉签,拉过顾澜舟受伤的小臂。指尖轻轻避开红肿破皮的位置,仔细处理那一片青紫淤伤。棉签碰到挫伤的皮肤,顾澜舟微微蹙了一下眉,却没有出声。

      屋子里只剩下棉签触碰皮肤细微的沙沙声响,以及窗外连绵不断的落雨声。

      “他们已经找到我们的住址。”楚煜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一层阴影,声音低沉,“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今天有警笛侥幸逼退来人,下一次,对方或许会准备更加周密的手段,不会再给他们等待警察救援的机会。暗处的对手手握资源与人脉,而他们,只有几份硬盘、一摞纸质记录,两封举荐信,以及满身洗不清的流言污名。

      前路四面楚歌。

      顾澜舟低头看向楚煜,少年眼下浓重的青黑,肩头压着如山的重担。学校容不下他们,出租屋暴露地址,债务威胁悬在头顶,篡改实验数据的真凶依旧藏在迷雾之后,曾经愿意伸出援手的人接连遭遇祸事,没有人敢向他们施以援手。

      全世界,只剩下他们彼此依靠。

      顾澜舟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抚过楚煜疲惫的脸颊。

      “不能停下。”顾澜舟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在雨声之中格外清晰,“举荐信还在我们手上,课题的原始证据我们保住了。就算环境再恶劣,推演不能中断。”

      “我们要换一个住处,隐藏行踪。一边继续完善课题的证据链,一边准备民事诉讼材料,彻底厘清那笔赌债。”

      楚煜抬眼,撞进顾澜舟沉静而执拗的眼眸。明明身处绝境,这个少年眼底依旧没有认输的颓丧。哪怕周遭全是刺骨寒狩,依旧攥紧手里那一点微弱的余温。

      “可是,就算我们整理完全部证据,”楚煜喉咙发紧,吐出心中压抑已久的惶恐,“如果权力偏向对方,我们的证据,会不会依旧石沉大海?我们所坚持的一切,会不会全部没有意义。”

      顾澜舟沉默片刻,窗外冷雨瓢泼,打在窗沿哗哗作响。

      “我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他坦然承认前路的未知与凶险,指尖稳稳扣住楚煜的手腕,“但是放弃,就等于直接认输。那些被伤害、被连累的人,就真的白白承受苦难。我们手里握着真相,就不能把真相亲手丢掉。”

      他把那两封薄薄却沉甸甸的硕士举荐信从桌面拿起,指尖摩挲纸张上面周教授亲笔写下的签名。

      “这两封信给了我们继续读研的入场券,可那不是终点。我们想要的不只是继续读书。我们要把被篡改的数据复原,还原课题全部真相,撕开藏在科研体系之下的黑暗。”

      雨越下越大,风声呼啸掠过楼宇。

      今夜之后,他们不能再留在此地。必须连夜收拾全部的实验记录、硬盘、文稿,舍弃大部分生活用品,更换全部联系方式,隐去踪迹,躲开追踪而来的威胁。

      敌人依旧潜伏暗处,磨刀霍霍。赌债的枷锁没有解开,满城流言未曾平息,危险还在步步紧逼。

      属于他们的寒冬狩猎,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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