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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寒障 山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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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的秋雾像是永远散不干净,每天清晨推开板房门,白茫茫的水汽就裹着刺骨的冷意涌进来,把远处的山林、实验楼的轮廓揉得模糊。
林砚出事之后的第三周,基地里的空气已经凝固成一块寒冰。
最初只是旁人刻意回避,可不知从哪天起,新的流言又开始疯长,不再仅仅围绕课题造假、骗取推免名额。幕后之人像是深谙人心,懂得怎么用细碎、暧昧又肮脏的揣测,一点点剥掉他们仅存的立足之地。
谣言不再只谈论学术,开始往两个人的私交上倾斜。
基地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低声的议论顺着风飘到耳里。
“难怪两个人死死绑在一起,原来不止是课题搭档。”
“怪不得林砚愿意拼命护着他们,听说这两个人关系不一般,为对方什么都做得出来。”
“保硕名额怕是还有别的猫腻,不然为什么宁可闹出人命,也不肯放手。”
这些话没有实据,轻飘飘的,却比直白的指控更伤人。没有指名道姓,可每一个字,目标都钉在顾澜舟与楚煜身上。流言被人刻意筛选过,一半捏造揣测,一半放大他们之间彼此扶持的举动,再添上暧昧的歪曲。有人暗中在基地内部的交流群转发截图,把二人深夜在实验室一同核对数据、顾澜舟扶住疲惫的楚煜的抓拍照片配上编造的文字。照片是远距离偷拍,角度刁钻,断章取义。
楚煜第一次听见这段闲话时,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争辩,只是默默接过餐盘,走到食堂最角落那张空桌子。从前偶尔还有人会坐过来,如今整张长桌,只要他们落座,整片区域会迅速空出来,像是他们身上带着会传染的灾祸。
顾澜舟端着两份饭菜,走到他对面坐下,放低声音:“别听。是有人故意推波助澜。”
“我知道。”楚煜垂着眼,筷子没有碰餐盘里的菜,“只是没想到,他们连这种话都编得出来。”
“对方要的不是让所有人相信谣言,只是让所有人猜忌、远离。”顾澜舟抬眼,目光扫过大厅里有意无意投来的视线,“只要没有人愿意靠近我们,就没有人愿意为我们作证。”
幕后之人的报复,从来不止针对他们。
基地里有一位负责仪器校准的技术员,姓江。林砚出事之前,江工愿意客观看待课题,还帮他们检修过一次温控传感器,客观证明过他们的设备本身没有故障。在流言四起之后,江工没有公开站队,只是在一次基地内部会议上,随口说了一句,“实验原始记录看着完整,不能单凭网络帖子下定论”。
这句话仅仅是客观陈述,没有任何偏袒。
三天后的深夜,江工去后山库房搬运配件,库房堆放的金属支架意外滑落。接到通知的时候,顾澜舟和楚煜正在实验室整理数据,安保匆匆跑过来通知消息。支架砸中下肢,粉碎性骨折,神经严重受损,医生给出结论,大概率落下终身残疾,再也没法从事实验设备相关的工作。
现场初步勘查说是意外。可顾澜舟和楚煜都清楚,这是警告。
仅仅是一句中立的话,代价就如此沉重。
这件事之后,所有人心里的恐惧彻底落到实处。帮助他们,甚至仅仅是不刻意诋毁他们,都会招来厄运。
没过多久,另一件事再次击碎残存的侥幸。
有一名低年级硕士生,和林砚私交很好。他私下找到顾澜舟,说手里留存着林砚生前备份的部分网络对峙日志,愿意拷贝一份交给他们,辅助警方调查。二人约在傍晚无人的溪流边交接U盘,全程谨慎,没有惊动其他人。
可就在交接后的第二个夜晚,这名学生外出采集水样,失足坠入山间深水潭。搜救队找到人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对外通报依旧是野外作业意外落水。
接连两件“意外”,像一记重锤砸在基地所有人心上。
恐惧压倒理性。所有人心里默认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则:不要靠近顾澜舟和楚煜,不要帮他们说话,不要和他们产生任何交集,否则灾难就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原本偶尔还愿意简单沟通的工作人员,远远看见二人的身影,会立刻掉头绕行。实验楼的走廊,只要他们走来,正在交谈的人群会瞬间噤声,各自散开躲进房间。提交耗材申领单,申请表会莫名搁置、丢失;预约实验室设备,系统永远提示设备占用,可他们亲眼看见仪器空置,只是别的项目组的人抢先登记。
再也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
课题的实地测试,原本是多人协作的项目,到最后,只剩下顾澜舟和楚煜两个人硬扛。
野外测试的工作量繁重,采样、仪器调试、记录参数、校准反应装置、整理原始数据,从前分工给课题组多人的任务,全部压在他们肩上。天亮就要进山采集环境样本,中午赶回板房处理数据,傍晚调试设备,深夜伏案推演热动力学公式,经常忙到凌晨两三点才能短暂休息。
板房的两张书桌拼在一起,铺满厚厚的记录本、打印出来的文献、绘制的反应曲线。他们轮流值守,一人伏案演算,另一人留意门外动静,手机保持24小时开机,警报提示音调到最大。每次出门携带强光手电、便携记录仪,两人绝不分开半步。
楚煜的睡眠越来越浅,常常闭眼没多久,就猛地惊醒,听见一点风吹草动就浑身紧绷。眼底的青黑日复一日加重,脸颊瘦下去一圈。顾澜舟依旧冷静自持,只是眼底的疲惫藏不住,原本干净清隽的眉眼,蒙上一层厚重的冷意。他依旧保持着三重备份的习惯,每次记录完一组数据,立刻同步本地硬盘、加密云端、移动存储,纸质记录手写两份分开存放。
他们不再尝试寻找外援,不再主动向任何人解释。所有沟通只限于必要的实验报备,其余时间沉默寡言,在旁人眼里,更像是孤僻、危险、自带灾祸的两个人。
基地管理层承受的压力已经到达临界点。
接连发生两起重大安全事故,舆论发酵,校内、基地的投诉信堆积如山。其余项目组集体联名提交请愿书,要求将二人调离野外测试场地。高层多次开会研讨,最终找了周教授,又单独约谈顾澜舟与楚煜。
约谈办公室在基地主楼一层,房间狭小,窗户紧闭,空气沉闷。基地负责人坐在办公桌后,神色复杂,没有斥责,只有难以掩饰的为难。
“我看过你们课题的成果,客观来说,项目本身有很高的科研价值,你们两个人付出的努力,我们都看得到。”负责人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但是现在事态已经超出可控范围。接连出事,基地的科研秩序受到严重冲击,所有人人心惶惶,继续留你们在这里,风险太大。我们只能做出劝退的决定。”
楚煜指尖攥紧,沉默着没有开口。
顾澜舟微微颔首,冷静询问:“劝退,课题怎么办?”
“野外实地阶段终止,你们可以把已完成的实验数据整理成论文,回校继续完成。”负责人从桌下拿出两封密封好的信件,推到桌子中间,“这是我们出具的举荐信。推荐信效力不变,凭借它,你们依旧可以参加本校硕士推免复试,只要复试达标,就能继续读硕。名额资格不会直接取消,但是野外基地的实验,到此为止。”
举荐信是他们坚持课题最初想要争取的目标,是熬过无数个实验室长夜换来的机会。可拿到这两封信的时候,楚煜心里没有半点喜悦,只有一片空落落的寒凉。
相当于,他们被隔离驱逐。保留升学的通道,代价是离开这片试验场地,终止实地测试。幕后之人没有直接夺走推免资格,而是借由接连发生的意外,逼基地出手,将他们驱逐。
离开办公室,走出主楼大门,山间的冷风迎面扑来。楚煜捏着那封举荐信,信封纸质很硬,捏在手里却沉重无比。
“拿到举荐信,我们依旧可以读研。”顾澜舟低声开口,看向身侧的楚煜,“只是野外测试被迫中断,剩下的研究,只能回校内实验室完成,要重新申请场地。”
楚煜点点头,却没有多少力气回应。最近压在他身上的,除了课题、流言、林砚的悲剧,还有另外一条从未停下的枷锁。
他父亲留下的那笔赌债。
当初顾澜舟帮他查阅法律条文,明确了非法赌债不需要子女承担。可放债的那群人,不在乎法条。他们根本不打算走正规诉讼途径,只会无休止的骚扰、施压,想方设法逼迫楚煜还钱。
恐吓短信从来没有断过,和学术威胁的号码完全不是同一批,两股恶意,一前一后,同时缠上楚煜。
就在基地约谈劝退的当天傍晚,楚煜的手机再次亮起,陌生号码发来短信,文字直白粗暴:
【别以为躲在山里就能了事,五千万欠款,限期之内必须拿出钱。不要抱着法律侥幸,我们有的是办法找到你。】
楚煜盯着屏幕,指尖微微发抖。他一直刻意不去想这件事,努力把全部精力投入课题,试图暂时隔绝这笔债务带来的窒息感。可对方不会放过他,无论他躲去学校,还是躲进封闭山间基地,催收的消息总能追到。
顾澜舟注意到楚煜脸色骤然发白,侧过头,看清短信内容,眉峰猛地收紧。
“又是催债的?”
“嗯。”楚煜声音干涩,“他们好像知道我们这边发生的所有事,知道基地要劝退我们。”
“信息泄露。”顾澜舟思索片刻,“有可能是两伙人之间有联系,也可能是幕后造谣的人,把我们的动向放出去,给催债那边递消息,双重施压。一边毁掉我们的课题名声,一边用债务压垮你。”
楚煜靠在板房冰冷的墙面,缓缓滑坐下来,把脸埋进掌心。连日层层叠叠的压力,在这一刻几乎要将他压垮。学术污蔑、旁人避之不及的孤立、林砚的牺牲、接连不断的意外,再加上这笔甩不掉的巨额欠款,无数重担全部堆在他肩头。
“顾澜舟。”楚煜闷声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疲惫,“举荐信保住了读研的机会,可这笔钱……我拿不出五千万。就算读完硕士,短时间里,我根本不可能还清。他们不会停的。”
顾澜舟在他身侧坐下,与他并肩靠着墙壁。板房窗外,暮色沉沉,远山隐入黑暗,风穿过铁丝网,呼啸的声响持续不断。他慢慢伸出手,握住楚煜冰凉的手腕,指尖轻轻扣住他的掌心。
“法律层面,这笔债务不属于你。他们没有合法权利强制你偿还。”顾澜舟的声音平稳,一点点安抚他,“但是这群人不讲法理,只会持续骚扰。我们要做好应对方案,保存所有催收短信、通话录音,全部交给警方,作为证据。”
“可就算报警,也只能暂时阻拦。”楚煜抬眼,眼底蒙着一层灰暗,“他们会一直盯着我。只要我还想继续读书,继续做科研,他们随时可以出来闹事,毁掉一切。”
“那我们就分开处理两件事。”顾澜舟冷静梳理,“课题和学业,依靠举荐信,回去继续整理数据、完成论文,守住我们的科研成果,守住林师兄想要护住的真相。债务催收,收集全部证据,交给经侦。两件事,我们一起扛,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楚煜转头看向顾澜舟。在所有人唯恐避之不及,把他们视作灾星的基地里,只有这个人始终没有后退。旁人的畏惧、流言的污名、接连不断的致命意外、巨额债务的重压,所有一切砸过来的时候,顾澜舟依旧站在他身边。
“所有人都不敢靠近我们。”楚煜轻声说,“江工、那个硕士生,仅仅只是帮了一点点,就落得那样的结局。再往后,会不会还有人因为我们出事。”
顾澜舟垂眸,短暂沉默。他无法给出绝对安全的承诺,暗处的敌人不择手段,前路危机四伏。
“所以往后,我们不再寻求任何人的帮助。”顾澜舟语气坚定,“课题由我们两个人独立完成,所有证据,我们自行保管。不再牵扯第三方。只有我们彼此互为依靠。”
接下来收拾实验器材的几天,基地里的疏离感达到顶峰。
搬运设备、打包样本、整理纸质记录全程只有他们两个人。沉重的反应容器、一箱箱试剂、厚厚的实验卷宗,全部由二人合力搬运。遇见其他研究员,对方会立刻绕道,低头快步离开,不敢对视,更不会伸手搭一把。偶尔远远投来的目光,混杂着恐惧、同情、戒备,复杂难言。
有人私下议论,说他们拿到举荐信算是侥幸,能活着离开基地就已是万幸。还有人在私下传播新的谣言,说他们被劝退,本质就是课题存在漏洞,举荐信只是基地为了平息事端,做出的安抚手段。
流言没有因为劝退通知停止,反而愈演愈烈。幕后推手还在持续发酵舆论,哪怕他们即将离开山间基地,污名依旧如影随形。
打包到深夜,实验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白炽灯惨白,照亮桌面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曲线,空气里残留淡淡的试剂味道。楚煜蹲在纸箱旁,整理纸质记录本,手机再次震动,又是催收短信。
【不要拖延,五千万。就算你去读硕士,也躲不开。】
楚煜盯着屏幕,沉默很久,把这条短信截图存档,归类进加密文件夹。他抬起头看向顾澜舟,对方正在仔细封存硬盘,将三份备份分开装进不同背包。
“等离开基地,回学校之后,两边的麻烦都还在。”楚煜缓缓开口,“一边是课题的污蔑,一边是这笔债务。暗处的人不会收手。”
顾澜舟封好最后一个收纳箱,走到楚煜面前,蹲下身。目光沉静,落在楚煜脸上。
“我知道。”他轻轻说,“但余温守恒。能量不会凭空消失,真相也不会。他们可以逼我们离开基地,可以散播谣言,可以用债务施压,但是抹不掉我们一整年的实验数据,抹不掉真实的结果。”
“我们回去。继续做完研究,保存证据。”
窗外夜色深重,山林寂静。整个基地里,没有人敢靠近他们。全世界仿佛只剩下彼此。无数恶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流言、报复、巨额欠款、死去同伴的重量,沉沉压在二人肩头。
但他们没有松开彼此的手。
纸箱里的记录本,一页页写满反复验算的公式,那些无数个日夜沉淀下来的数据,是属于他们恒定的余温。在无边的寒意与黑暗之中,支撑着他们,离开这座危机四伏的山间基地,回到城市,继续迎接即将到来的所有风暴。
车辆预定在次日清晨来接他们离开。今夜,他们依旧轮流浅眠,房门抵上沉重的金属工具箱,手电放在枕边,手机录音软件保持后台运行。暗处的眼睛,依旧盯着这间板房,盯着即将离开的两个人,威胁从来没有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