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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只要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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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再往上走一层,他就没有后路可退,眼前是烟波浩淼的东海,海的那边是他日思夜想的孤岛,而身后是正要逃离的地方。
我追上去,脚踏彩云,一路跌跌撞撞,一步跃上天梯,“你真要走?”
“事已至此,你不觉得无谓吗?我是自愿走的。”
“即使你回去了,又能如何?你们能回到以前的日子吗?”
“那么留下来呢,还不是一样?我终究是要走的。”
“那好,如果是离弃,我也想听你亲口说,而不是不告而别。”想起一起在风中流浪的那些日子,路是没有的,心情是没有的,可当夜晚弥睡时,可以有两对手互相牵引着,即使是握在一起也是一种能量。又想起在紫金山顶、栖霞洞内,蛰居疗伤。“纵然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见你一面,即使是听你说不再爱我。”
“随你,你想怎样就怎样,我是要走的。”他一捋长袖,猛一步跨过去,天门被死死地撞开,天梯的最后一级是“忘生”,忘死而生。多少神仙妖精在这个地方滚落下去折了性命,又或者跌入尘世,成了凡夫俗子,却依然挡不住后来者的粉身碎骨。他就这样头也不回,一步夺过去,门“怦”地被关上,海与天模糊不堪,云雾笼罩在天梯的尽头,不知生死。
叫嚣,一直到嘶声力竭。被叫唤的人没有出现。哪怕就是一个机会,他都不会再给我。他就在这座门的背后,我知道。咫尺天涯吗?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用自己冷漠的心,对爱你的人 ,掘了一道无法跨越的沟渠。
杀过去。
我感到身后有鬼影蹿动,悉悉疏疏好象有声音传到耳朵里。回头看,却什么也没有,拭去眼角仅有的一滴泪,我一步步走下天梯。突然飘过一朵云彩,窜出一个青衣紫衫的少年,那少年眉目清秀,嘴角如桃花般。
他冲着我笑,一步踏上天梯,作揖道:“公子窃悲,在下青吟,紫金山人,当初与公子有数日之缘,不知公子是否记得。”
淡淡地看着眼前的这个貌美少年,我突然想起当年与他在紫金山修炼时,救过一个孩童,那孩子约莫五六岁,被杉树压在身上,昏迷过去,日后救回洞中悉心疗伤,痊愈后交于一农户抚养。没想如今已长成楚楚少年,婉约是一副玉雕琢的面容。
“公子或许不知,那日你们将我送樵农家后,我一直在找你们,想报答你们两位的救命之恩。十三岁那年我从紫金山下山后去过苏杭和扬州,后来听说你们在金山寺那一役,水漫天国,就赶了来,没想竟在这里撞见。”
我转过头,勉强将笑容堆开,“其实当时你已不醒人世,好在你身子够硬,我们也只是煎熬了一些山野的草药,没花太多的气力。”
“公子不必婉言,你与许公子的大恩青吟无以回报,只想你们能恩爱如初,如有青吟可以效劳的时候,必全身不辞。”
我感觉眼睛有些迷糊,脸色红晕,支支唔唔,“你,你刚才都,都看到了?”
青吟嬉笑,说道:“公子其实不必紧张,我也是无意撞见的,在下虽然情浅,却还是对感情之事略之一二。当年公子与白公子在栖霞洞内是何等相见如欢,没想如今却落得这个下场,在下觉得实在可惜。”
“可惜也只能感叹人心无常,他是如此铁石心肠,我尝试了所有可能去挽留,他还是终要逃离。”说到黯然处,语音微颤,哑声。
青见状,从衣袖中掏出一块方巾,丝绢柔质,用小手摊开是一对鸳鸯,雌的在前,倒头回望身后的雄鸳鸯,而它们的身下绣的不是碧波荡漾,而是一团燃烧着的火。
我一把夺过丝巾,泪水忍不住滚落下来。这正是当初他绣予我的。当时因与他相爱,我被师傅赶出师门,与他浪迹在紫金山,那段时日意志消沉惶惶不知终日,为了安慰我,他绣了这块丝巾给我,意寓“亡命鸳鸯”,纵然浪迹天涯也没有路可退,烈火虽然炙热却让人清醒,知道如何把握最后相守的一刻走下去。
青说:“当日我拿公子的丝巾玩耍,今日还给公子。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其实如果换了我,我会跨过天梯,去海的那边,把许公子找回来。那和尚分明是个强盗,用如此下等的手段拆散你们,我是绝对看不过去的。”
“找回来又能怎样,他的心已经死了。”
青吟有些急了,拉着我的手,“走,我随公子去,我倒要会会那个臭和尚,看他拿我怎样。”
想挣脱,却一丝力气也没有,就这样被这么个十几岁的少年死死拽住。想起自己出生时母亲让占师算出的那一命:“命无果,性过懦”。永远都是被旁人牵着走,那日金山寺一役,如不是和尚谎言相骗,我竟信以为真,放他在寺中,也就没有今日之别离。
一想到这里,不禁怒火中烧,一脚踢开天门,和青跨了出去。谁逼谁到了绝路,又何来生路?杀过去,或许还有退路。
荒岛,无生命迹象,寺庙,死寂一般,门紧锁着。
青吟上前一阵阵敲打,巍然不动,“臭和尚,滚出来。”青如初生牛犊,破口就是大骂。
许久,不见声色,突然门背后传出一声动静,“白公子请回吧,他不会再见你了,就请你放自己一条生路吧。”
“你不用多说,我不是来找你的,我只想见他。一切变故或因你而起,当日对你太仁慈,才会有今天,悔不当初。”
一阵大笑,血色从门缝中四溢开来,门被颤动得咯吱作响,那边大声呵斥:“仁慈?早就奉劝你不是贫僧的对手,许公子是自愿来的,出家之时早已定夺,你竟不知好歹擅闯佛门禁地。”
说之时,门被风掀翻,狂风乱石狠狠地砸过来,我被撞到地上。青见状,搬起寺门口的石狮向和尚挡去,青的力大无比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和尚也惊异,踉跄后退几步,正要站稳,才发现袈裟沿角被石狮压住,咿呀一声,撕去袈裟。
青过来扶起我,我的嘴角渗出鲜血,拭干,白衣成了血衣,如杜鹃啼血,桃花怒放,凄艳的美。我站起来,眼中是一团燃烧着的火,再懦弱的人,等到逼急的时候,望出去看到的只是血色,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冷冷地笑,血气暗涌,欲决一死战。
和尚扔了袈裟,摆出少林罗汉掌,一阵排山倒海,寺院的墙几乎被震塌,墙角的一个小僧被坍塌下的石墙活活砸死。幸好我被青拉着闪开,躲过和尚的掌力,却依然感觉隐隐昏厥。撕破衣袖,猛咬一口左手臂膀,疼痛如刀割一般,却清醒了许多。
我接过青的剑,向和尚刺去,左闪右避,青也从侧面抡起剑杀过去,一阵刀光剑影。和尚退了几步,扯下脖上的念珠,“当啷”一声,将我的剑打翻,又一阵,我大喊一声“啊”,胸口被一颗念珠击中,口喷鲜血,倒落在地。
和尚“哈哈”大笑,俨然没有顾及一旁的青,说时迟那时快,青怒吼一声,拿剑往和尚的右臂刺下去,和尚忍住巨痛,狠狠地使出一招连环绵掌,青被打出了数丈之远。三个人几乎同时倒地,满一地的鲜血,混迹在一起,寺庙成了战场,血肉模糊。
我努力向青吟爬去,抱着他自责:“是我害了你。”
青抓住我的手,“是我没用,帮不了公子,青愿拼死保护公子。”
看着他身上的鲜红,我哽咽难语,让这样一个无关自己的人为自己放弃性命,究竟是自己的麻木还是残忍?
我擦去青脸上的血色,对他说:“我不要你死,我们一起回去。”
“不,那许公子呢?我们不顾性命来这里不是来找他回去的吗?你是爱他的。”
我一怔,说不出话来,眼前的青吟宛如成了另一个他,恍惚中好似他就在我的怀里,听他说爱我。
正扶着青要走,突然天云雷动,雾气杀过来,白昼顿时成了黑夜,我裹紧衣袍,迎风站起来。倾雨倒落下来,打在脸上一阵阵地疼痛,我环顾四周,周遭是一片死场,想起就在刚才这里还天旋地动战火擂鸣,现在却只剩下急驰的风声和雨点的击打声。
寺中的云虚阁,藏着西域的佛经,当年从洛阳的白马寺辗转带到这里,连年的烧杀,竟也保留下来,只是枯木残根,徒生悲哀。
我和青绕道来这里,见不到他难道就不走了吗?或许他就在这里的某处藏着,又或者他早已成了另一个,一个与世俗无关的行者。
云虚阁是四空的,中间一道横梁屹然竖立,竹帘垂落下来,风一动,悉悉簌簌,撞击得清脆。
“公子,他会在这里吗?我们找了前半寺,除了后殿几乎都找遍了。”
“不见着他我不会死心,只是担心你,刚才受了和尚那一掌,看你脸色顿变,以为你六脉俱断,现在看来还好,你撑得住吗?要不你在这躺会,我见到他就来找你。”
青抽回了搭在我肩上的手,嘟哝着:“我不碍事,要找一起找,我猜测许公子一定还在寺内,他没有别处可去。”
他真的没有别处可去吗?当初他逃离,遁入空门,一心想要解脱束缚在他心上的枷锁。从杭州到苏州,再到镇江,然后到这里,一路上他留下了记号,我是看到的,以为他怕迷路才这样。其实再多的记号也会消失,花瓣枯萎,树叶腐烂,那些书的碎片早已不知被风带到哪个角落,待他想回头的时候,或许已经找不到路。
想到这里,突然一阵心悸,我感觉他就在这里,不远之处。
钟声响起,低哀沉闷,一声,两声,三声……寻着那些钟声找去,一步步接近后殿。一个小僧弥过来,青吟蹒跚过去,拦住了他,“小和尚,钟声是哪里传来的?现在不是晨暮时分,为什么只响三下?”
小僧弥被青撞了个满怀,没等反应过来,几乎掉了神,合掌念叨阿弥陀佛。“是,是后殿的剃度法事……”
没等小僧说完,青拉住我的手说:“公子快走,一定是许公子。”
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天色渐晚,心扑扑跳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