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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锦绣铺路,寒骨和亲 章和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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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和三年,秋深。
大楚郢都十里长街,锦缎铺地,宫灯悬檐。
举国迎和亲,仪制盛大规整。
长街两侧禁军列阵,甲光映日。姜国陪嫁队伍迤逦数里,箱笼堆叠,绫罗珠玉、古董田契满满当当,随嫁宫人、护卫列队紧随,礼数周全,一派邦交和睦的盛景。
没人不知,今日是姜国公主姜莱,远嫁大楚三皇子楚逾白的大婚正日。
龙凤红辇行至御街正中,缓缓落定。
帘外鼓乐喧天,人声沸沸,满是盛世婚嫁的热闹。
唯独辇车之内,寸寸寒凉。
姜莱端坐在铺着狐裘的车榻上,一身制式大红嫁衣,凤冠压鬓,明艳夺目。
可这一身极尽华贵的嫁衣,从来不是恩宠,不是荣光。
她是姜国最不起眼的庶公主。
生母早逝,无依无靠,深宫十余载,无人问津,无人疼惜,年年岁岁活在旁人的漠视与夹缝里。
往日宫宴朝会,从无人记得她的名姓。
直到大楚兵临边境,姜国朝堂恐慌无措,宗室权贵贪生畏战。
无人愿送嫡女远行,无人肯牺牲自家前程。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她这个无势、无亲、无人撑腰的透明庶女身上。
一纸和亲圣旨,轻飘飘落下。
便将她半生荣辱、余生岁月,尽数抵了姜国的边境安宁。
姜国无人惜她。
只借她一场婚事,换满朝安稳。
指尖轻轻抚过嫁衣平整的金线纹样,微凉触感,硌得指腹生疼。
她眼底没有半分待嫁女儿的羞怯,只盛着一片沉到底的冷。
帘外人声鼎沸,人人道她高攀天家,命途显贵。
唯有她清楚。
这十里锦绣,是朝野推给她的替死路。
更甚者,前路楚宫,早已为她备好了无尽磋磨。
她入京前便听闻秘辛。
楚逾白本是储位最稳的皇子,天资卓绝,朝野归心,万丈前程近在咫尺。
可大楚祖制严苛——储君不得纳异国和亲女为正妃。
一纸和亲婚约,硬生生断了他的帝王路。
他半生宏图,万里霸业,尽数折在了她这个凭空出现的姜国庶女身上。
满城荣光皆假,满身罪责皆真。
于楚逾白而言,她不是妻子。
是绊脚石,是污点,是毁他一生、碍他前程的罪人。
鼓乐骤停。
外间传来内侍清亮的唱喏:“公主落辇,三皇子亲迎——”
姜莱抬手,指尖轻掀沉重的红帘。
秋风猝然灌入,扬起她宽大的红衫衣袂。
漫天天光倾泻而下,落在她明艳绝伦的脸上。凤冠珠翠摇曳,映得她眉眼艳丽,偏偏眼底荒芜一片,无喜无怯,无波无澜。
长街万众瞩目,百官垂立,百姓争相观望。
阶前玉石之上,立着一身绛红吉服的楚逾白。
身姿挺拔,容色冠绝郢都,眉眼是天家与生俱来的矜贵淡漠。
可那双深邃眼眸扫来的一瞬,没有半分新婚喜悦。
只有刺骨的厌烦,压不住的阴翳,和深入骨血的厌弃。
他看着她,像看着一件毁了自己毕生基业的累赘,一件不得不忍、却终生难赦的过错。
楚逾白半步未动,居高临下,声音清冷淡漠,穿透满场喧嚣,落得人人皆闻:
“远道跋涉,辛苦。”
话语是礼数周全的客套,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字字透着疏离与轻贱。
周遭一瞬安静。
人人听得出来,这位新晋驸马,半点不喜这场婚事。
姜莱立在风口,红衣灼灼,身姿纤细却脊背挺直,不曾有半分卑微佝偻。
她依礼垂眸,声线轻柔温顺,挑不出半分错处:
“殿下客气。”
温顺是演给世人看的体面。
无人知晓,红衣包裹的骨血里,恨意早已生根疯长。
她恨姜国。
恨那些至亲权贵,平日弃她如敝履,国难当头,却推她入万丈深渊,以她一身屈辱,换他们岁岁安荣。
她更恨楚国。
恨楚逾白的高高在上、迁厌无端,恨这场兵戈逼来的和亲,恨这世间所有欺辱弱小的规矩。
姜国弃她,楚国辱她。
那来日——
她便在这楚宫站稳脚跟,握权柄、掌局势,把所有轻贱她、算计她、牺牲她的人,一一踩在脚下。
轰轰烈烈的大婚仪典仍在继续。
无人留意,楚逾白身后廊柱最深的阴影里,立着一道通体玄黑的身影。
暗卫,不白。
他是楚逾白自幼驯养的死士,忠心贯骨,生于楚土,长于楚营,命数皆系大楚。
他垂手立影,眸光沉静,随众人落在那身红衣少女身上。
初见一面,她明艳如烈火,清冷如寒霜。
举国盛典,万众恭迎,可她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荒芜与狠戾。
不白眸底极微一动。
他奉命随行迎亲,冷眼观礼,本应漠然无波。
可风扬起她红衣的刹那,他心底,无端落了一道永不愈合的痕。
彼时的他尚且不知。
这一日十里红妆、盛世和亲。
是他半生忠诚的终结,是他家国与情念两两相悖的劫难开端。
往后岁岁年年。
他忠于大楚山河,忠于养育旧主。
却唯独倾心于——
一心要颠覆楚权、清算姜朝的她。
两难骨血,终身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