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陨沧溟 万类以生》岑千钧

9、夜谈 陈沿一将周

　　陈沿一将周承昭送回房间，他用湿热的毛巾为他擦脸。
　　“陈司狱。”周承昭忽然睁开眼，醉眼朦胧的看着他。
　　“殿下有何吩咐？”陈沿一轻声问询。
　　周承昭忽然歪着脑袋对他笑道：“孤看陈司狱与女子相比也不遑多让！”
　　“太子殿下！”陈沿一将毛巾紧紧拽在手里，慌忙站起身来！
　　“孤同陈司狱说笑呢！”他说完话，一个翻身闭上了眼睛。

　　半夜，夜色昏暗，为了方便进出，巳阳一袭浅黄色皇帝亲卫装来到周承昭门前。才靠近就被守在门边的巳月拦住了。
　　“谁！”巳月谨慎的准备拔刀。
　　“你大哥！”
　　“我是你爹！”他说完刀就要出鞘。
　　巳阳一把将巳月的刀拍回刀鞘，给他头顶一巴掌：“你谁爹？”
　　巳月看清楚来人的脸，忙赔笑：“大哥！”
　　“弟弟，你这头颅，莫不是装点门面的摆设不成？”
　　“这能怪我么？你着这身衣服……”他小声嘟囔着。
　　“殿下呢？”
　　“殿下就寝了，今夜饮不少酒。”
　　“殿下饮酒了？”巳阳担忧的说着话，推门就往里走。
　　巳月关上门在门外望风。
　　“殿下。”巳阳进门就单膝跪地。
　　屋里漆黑，只听浅浅一声呼气，周承昭伴着窸窸窣窣的声音坐了起来：“是巳阳？”
　　“是属下。”
　　“辛苦了！坐着说话，用些水吧！”
　　巳阳起身走到桌边坐下。迫切的喝了两大杯水，才缓缓道来。
　　“如殿下所料，除了这辰阳郡府，其他地方简直人烟绝迹。稍富裕的城镇虽人烟稀少，但是还有人迹。有些村落，屋舍久无人居，半数以上倒塌，到处破砖烂瓦，遍地荒凉，如死城一般。特别是位县，县令齐忠廉舍身上报全家惨死，后位县县令由刘柏川接任，刘柏川上任后将齐忠廉为百姓留下的口粮皆贪墨自用，更在城门口后山处挖了个巨坑，将饿死百姓统一扔进坑中，每隔七日淋火油放火焚之。现今位县百姓十之余三。殿下，百姓凄苦！您要为他们做主！”巳阳说着话，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响头。
　　周承昭静默良久，指节捏得发白，喉结微动却未发一言，月光映得他侧脸如刀削般冷硬。
　　许久后，周承昭才淡漠开口：“去休息吧！你这段时日就以父皇亲卫自处，别让人知道我除了巳月还有其他亲卫。记得嘱咐巳月。”
　　“是！属下下去了！”巳阳步伐沉重的走出去。
　　巳阳才出去，周承昭便让巳月去叫来陈沿一。
　　陈沿一听到传唤，以为有急事，穿着寝衣披着外衫便来了。
　　周承昭屋内之点了一盏火光微末的灯，借着微光，他看到周承昭坐在床头愣神，他试探的叫了一声：“殿下……”
　　周承昭往里挪动了一下：“陈司狱，今夜你陪我同眠可好？”
　　“哈？”陈沿一惊讶的看着眼前的人，他的神情不似说笑。
　　“你把上衣脱了孤看看！”
　　“殿下？”陈沿一忽然捂住了自己的身体，更加惊愕的看着周承昭。
　　“孤看看你如此扭捏，到底是不是男子！”他说着躺平身子，拍拍身旁空出来的空位，语气失落：“孤只是想与你说说话。”
　　看到周承昭脸上的悲愁，陈沿一缓慢的挪动步子，心中的担忧胜过了君臣礼数，他拢拢衣衫，默默的躺到周承昭身旁。
　　“巳阳回来了。”
　　“他看到了什么？”
　　“无非就是十室九空，人烟断绝。齐忠廉全家无一活口！新任县令挖了个万人坑，将那些饿死的百姓，尽数清理焚烧。你说，人心怎如此凉薄？怎可视人命如草芥？”
　　陈沿一转过头，看到周承昭眼中闪着泪光。他心理如堵着千斤巨石，为那万千百姓，也为眼前人此刻的憋屈。他默默看着他，道：“殿下，我母亲说，做人要心怀善念，不可辜负真心。”
　　“令堂是个良善之人。”
　　“殿下不曾听说过家母吧？”
　　“不曾！”
　　“家母是个心狠手辣的妖女，只因心悦父亲，所以甘愿为父亲褪去红尘艳色。”
　　“敢爱敢恨，是个奇女子！后来呢？”
　　“后来父亲辜负了母亲，她一柄冷剑，誓灭父亲满门。是七岁的阿姐与臣跪于府门前，以身为盾，保住了国师府。母亲从此弃了我们，与我们生死不相往来。阿姐也因此沉睡不醒，成了活死人。”
　　“令堂性情竟如此刚烈！”
　　“所以，母亲的下半句是：若有负真心！不问缘由，杀之！”陈沿一说着话，目露寒光看着窗外。
　　周承昭听着陈沿一的话，愣神的看着他。素来以为陈沿一心性纯良、温柔细腻，总能轻易看穿他心底郁结，轻声宽慰，予他安稳。直至今日方才恍然，陈沿一骨子里不止温柔，更有一身刚正不阿的风骨，心怀坦荡，永远心向光明。
　　许久后，周承昭收回目光：“沿一，你可愿与我一同搅动这辰阳郡的天？但，你我今夕或将命丧于此！”
　　陈沿一唇边扬起微笑，起身下床。他端正的跪于床前，道：“臣，愿往！”
　　周承昭默然的看着床顶围帐，许久才道：“你今夜与孤同眠，陪孤说说话！至少等孤睡熟了再走。”
　　陈沿一熟练的躺到周承昭身旁，侧脸看着他：“殿下想与臣说什么？”
　　“同孤说说你阿姐吧！”
　　“我阿姐同我是龙凤胎。寻常人家生龙凤胎，那可是天降大喜。可是爹娘却因此心生芥蒂，因为阿姐生来就带异族特征，也就是那时候，父亲才知母亲是异族。母亲的肆意豪迈，皆因她不通中原俗规。母亲不理解，他们不是心悦彼此吗？为何爹要在意她的身份？可是爹身为朝臣，且家族传承不可有异族血统染指，父亲无法面对，他们逐渐心生嫌隙。
　　后来，族老知悉此事，要清理门户杀了娘亲、阿姐和我。父亲拼死相护，可是族老的要求是父亲杀妻再娶，家族需要新的嫡子。娘亲她终于还是知道了，看到父亲彻夜饮酒，她问父亲是否想过杀妻再娶。父亲说想过，或许这能解决一切。母亲便再也听不进任何言语，夺门而出。次日，她手持寒剑，欲灭国师府满门，并誓言拆了陈氏祠堂带走我和阿姐。我与阿姐以身为盾，跪在国师府门前苦求娘亲。她一气之下给了我一刀，阿姐为我挡了那一刀，可是刀刺穿了阿姐的身体，也刺伤了我。娘亲当时失望的眼神，我至今无法忘怀，午夜梦回都是母亲歇斯底里的哭泣，问我们为什么……”
　　周承昭转过脸，看到陈沿一微红的眼眶，他的心里仿佛也能感知他的痛楚。他的选择无论如何都是错，他们有同样的处境，无论如何选择，都带着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