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陨沧溟 万类以生》岑千钧

4、渐入灾区 周承昭白天

　　周承昭白天马不停蹄地赶路，一路颠簸，他从未说过辛苦。只是凡到扎营之地，他定掏鸟窝、打竹笋、采蘑菇、打猎、捕鱼无乐不行。仿若这些行乐之事，才是他此行的目的。
　　陈沿一也从最开始的不理解，变成了他的行乐搭子。
　　直到渐近灾区，竹林无笋了，河流干涸了、树林荒芜了。极目望去，旷野绵延数里，昔日良田尽数龟裂，土缝纵横如枯骨，寸草不生。连日行来，道上寂寂无人，炊烟断绝，鸡犬不闻，连一声虫鸣鸟啼都无。天地间只剩沉沉死寂，风过荒原，竟无半分生气，俨然一座被岁月与灾祸遗弃的死域。甚至偶遇几间木屋，都已荒废，久无人居，梁柱腐朽，窗棂倾塌，在荒寂里无声烂成枯朽，一触即塌。
　　周承昭眸中的光渐渐黯淡了，陈沿一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他们的马蹄声都变得沉重异常。
　　今夜他们留宿驿站。许是不知死活，许是为了一线生机，竟有一些灾民远远地躲在驿站附近的枯草堆里窥视。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尘垢覆面，衣衫褴褛，男女老少皆是行为战战兢兢，目光浑浊无神。
　　周承昭余光扫了一眼，便自顾自地进了驿站。驿站有士兵驻守，为首驿丞带领众人跪地相迎。看着士兵皆红光满面且装备精良，便知其中缘故。
　　太子入堂，驿丞便慌不迭地去安排今日膳食。
　　才坐定，他就开口对陈沿一说：“这一路颠簸，孤浑身疲乏！昨日那吃食陈司狱可还记得叫什么？那熊掌盛于金盘之中，炖得酥烂软糯，形整不散，却入口即化，表皮油亮莹润。孤想起那滋味，只让人口水直流！”
　　陈沿一立于周承昭身侧，立刻附和：“回殿下话，那是锦绣熊掌，殿下可是还想再用一盘？”
　　“唉！”周承昭摆手：“日日食用有何滋味啊？各地好菜皆有上品，孤怎会只沉溺一道菜肴。且看看，这里有什么好吃食！”
　　在门边的驿站士兵听到周承昭和陈沿一的谈话，即刻悄悄地去给上峰回复了。
　　不久，就有一桌美味佳肴呈上。
　　周承昭端坐于桌前，他一边擦拭着手中的玉笛，一边用余光扫过这满桌佳肴。菜品不仅应有尽有，且品相精美，其中不乏珍稀山珍海味。
　　看太子久不动筷，驿丞小心翼翼地问身旁巳阳：“大人，太子殿下久不起筷，是否饭菜不合殿下心意？”
　　巳阳双手环臂，眼角扫过心惊胆战的驿丞：“殿下的心意，我等不敢臆测。”
　　“这可如何是好啊？我们这小驿站，可从未来过太子这般贵人啊！”
　　“说什么呢？进来说！”周承昭并未抬眸，话说得漫不经心。
　　驿丞颤颤巍巍地跪在周承昭跟前：“殿下，您可是对饭食不满意？”
　　“呵？”周承昭听着他的话，冷笑着：“炒菜心这等菜肴，何时也配上本殿的餐桌了？”他说着话，将桌上的盛放菜心的盘子扔到驿丞面前。
　　菜心随着盘子碎在驿丞面前，驿丞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指尖微攥，擦了擦额上的汗珠，还不来得及开口。
　　桌上的菜一盘一盘地落到了他的跟前，每一次盘子碎裂的声音，都仿佛往他的脖子割了一刀。他伏跪在地，地上的盘子溅起，割得他的满手鲜血，他吓得浑身发抖。
　　接下来，是冗长的沉默，仿佛比他的命都长。
　　好容易太子开口了：“晦气！这种贫贱的地方，果真没有什么好东西！给这个怠慢孤的东西，拉下去打三十大板！胃口都没了！”
　　“太子恕罪！”驿丞还没来得及求饶，就被拉了出去。
　　驿丞在院子里挨板子的惨叫，听到太子在屋里大发脾气。
　　“给孤把这满地的垃圾扔远些，免得碍了孤的眼！巳阳，把孤带来的贡果给孤上一盘！贫瘠之地，吃食都难以下咽！”
　　陈沿一站在一旁，将太子的言行都看在眼里，他作揖道：“殿下，这里污秽，您回屋歇息吧！一会儿属下将贡果送到您的房间。”
　　“也好！确实晦气！”他说着话，起身回了房间。
　　陈沿一背着手，皱着眉道：“给我把这桌让太子殿下生气的饭菜扔得远一些！这地方小！别让太子殿下闻到，否则仔细你们的脑袋！”他大声说完，又附在巳阳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驿站士兵看着院内屁股开花的驿丞，颤颤巍巍地要清理。
　　“滚！”巳阳一脚将士兵踢开：“别在这碍我们殿下的眼！我们自己清理！”
　　士兵连滚带爬地出了屋子，齐齐整整地跪在屋外。

　　天黑尽后，陈沿一端着一盘糕点，正要给周承昭送去。在门口听到了他的笛声，笛声才起头便戛然而止，可是从这短短的两个音中，他仿佛听到了他的泣诉，听到了他的如鲠在喉，听到了他的不忍愁绪。随后，听到周承昭在房中一声沉重的叹息。
　　许久，陈沿一才扣响房门。
　　“进！”
　　陈沿一推门而入，周承昭正在桌前借着烛光看书，那玉笛安静的摆在书桌边上。见陈沿一进来，他忽然换上笑脸：“孤就知道，陈司狱不忍见孤饿肚子。”
　　陈沿一将手中的盘子放到书桌前：“这东西，可比不上刚才那桌饭菜好用！”
　　“怎会？这碟糕点可藏着陈司狱一番巧思。”
　　他说着话，就抓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或许糕点太大，或需太干，他被糕点噎得喘不过气急咳起来。
　　陈沿一忙将一旁的茶杯递到他手中，拍拍他的背：“殿下慢些用。”
　　他喝了一大口茶，双眼被呛得通红。随后他又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孤就是太饿了，山野荒地，那些东西简直不堪入口。”
　　“那属下先出去了！殿下早些安寝。”
　　“嗯！”周承昭眼也没抬，专心吃着糕点。
　　陈沿一关上太子房门，心中默念：殿下，他们一定能吃到你想给他们的饭食。他想起了驿站周围那一双双藏在暗处，充满期盼的眼睛。
　　陈沿一到楼下，遇到了刚刚回来的巳阳。
　　巳阳给陈沿一行了一礼：“公子！”
　　陈沿一对巳阳点头，小声问：“做好了吗？”
　　巳阳小声回答：“已经按公子吩咐，将饭菜中的碎瓷清理干净，放在一里开外的路边，他们都在院中罚跪，没有人发现。”
　　“无妨，只要这个不是太子赏的，皇上亲卫中有些许不忍看灾民挨饿的正义之士，也不是什么大事。”
　　“属下明白！这都是下属们的善意，与太子无关。”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