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陨沧溟 万类以生》岑千钧

14、出山 陈沿一未曾

　　陈沿一未曾回过神，又见九命拉长身体，在地上伸懒腰，随后身体慢慢等比例变大，它浑厚的爪子，随之幻化成人手，脸也从满脸花纹的猫脸变成了人脸。而后起身，幻化成一个通身玄衣的成年男子。
　　陈沿一仅一眼，就浑身发怵。
　　他的面容，仿若天地灵气雕琢而成。指尖、发丝，乃至面颊细微的绒毛，都如同经匠心雕琢，无一不精致。身形清瘦却筋骨紧实，肤色不算莹白，肌理却细腻温润，漾着鲜活健康的光泽。就连一呼一吸间起伏的韵律，都仿佛较旁人悦耳动人。
　　“走了！”九命眼睫微抬，大步走出洞穴。
　　不息拍拍陈沿一的背，拉着瞠目结舌的他跟出去。
　　洞门口的场景，更是让他的世界轰然倒塌，树上、草地上、山上密密麻麻地站着、爬着不同的动物，禽、兽、虫、麟无所不有。早些年，他曾在家中藏书，见过妖界万妖朝拜的记载。而此刻，那幅纸业间的盛景却历历在目，天上甚至隐隐约约盘踞着一条金龙。
　　九命立身洞前，抬起右手于虚空中有序挥划，片刻间织出一重结界，细密紫光流转其中若隐若现。不过瞬息，整片结界缓缓弥散，隐入群山林木之间。
　　他目光微敛，沉声道：“以此界断我九尤妖境，越界者囚百年火牢，越界伤人行凶者，处魂飞魄散之刑。即刻起，或衍为九尤之主，九尤境内大小诸事，尽属他断，旁人不可置喙。”他说着话，将手指向空中金龙。
　　天上金龙一声巨吼，在空中俯拜。林中百兽，皆低头叩拜。
　　九命指于唇边，一声轻哨，三匹骏马穿过丛林，立于洞前。
　　陈沿一还未从震惊中回神，便被不息拉上马，三人在百兽跪拜中驾马而去。
　　一路上，陈沿一无法集中心神，他始终与前排并身前行的两人保持些许距离，在后面观察并排而行的两人。一路未有只言片语，唯九命时刻都关注着不息，旁若无人地为他提前支开挡道枝叶、递水囊、递汗巾。
　　在快出林时，九命忽然停下，他揉着鼻子，对不息道：“哥，有活人味。”
　　“在哪？”陈沿一心头一紧，急忙驾马至九命身旁。
　　九命带着陈沿一去寻找活人。
　　在一条溪沟的百年巨木上，挂着几具黄衣亲卫的尸体，而树的另一面，传来近乎消散的微弱呼吸。
　　陈沿一疾步下马，至那人身边，惊呼：“巳月！”
　　巳月伤势极重，他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发白。胸前淡黄色的衣料，已经被鲜血晕染成大片干涸刺目的猩红。身侧散落着几支染血断箭，不难看出是他硬生生拔出来的。他或许在拔箭后便晕厥，所以未曾处理包扎，任鲜血漫溢，难见生机。
　　“他是你们的人？”
　　陈沿一闻声点头，目光急切地看着马上的九命：“你能否救他？”
　　九命下马，从树旁摘了几根野草，又从怀里掏出一瓶药递给陈沿一：“草捣碎，连同汁液外敷，回血丹内服。”
　　“谢谢！”陈沿一接过药便开始动手。
　　“那边还有三个活着，也有你们的味道，救吗？”
　　“救！”陈沿一立马回头，双眼放光地看着九命。
　　“我去寻辆车，你们原地等我！护住我哥。”
　　陈沿一将巳月背到三个亲卫身边，他感受着他们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心塞得双眼通红。他强撑着压制内心的悲伤，挨个给他们喂水，却不见他们有转醒的趋势。
　　不息安静地坐在树根上，看着他忙碌。
　　“你怎不说话也不帮忙？”陈沿一忙碌着，此刻的寂静让他心内难安。
　　不息忽然笑了：“其实你做不做这些事，他们也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九命的止血丹，是我的泉水制造的。”
　　“所以，他们活过来了？”
　　“嗯！”
　　陈沿一听着九命的话，心里的郁结得以疏解，他沉寂的脸挂上浅笑！笑着笑着双眼就湿了。他快速地背过身，用袖口擦了一下即将落下来的泪，低语：“那就好！”
　　不息伸出手，揉揉他的脑袋：“你们人类要怎么才能在一起？”
　　“什么？”陈沿一没听懂他的意思。
　　“就是你们人类的男女，要怎么才能在一起？”
　　“在一起生活？要成亲，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那我们成亲吧？”
　　陈沿一心头大惊，又是一拳打到他的手臂上：“我再说一次！你是男子！我也是！不能成亲！”
　　不息双手抱胸，坦然地躺在树干上：“我说了，我能看到你的里面！”
　　陈沿一忽然抱住自己的胸，随后感觉自己仿佛被戏耍了：“你看到里面我也是男子！”
　　不息睁开眼，目光笃定地看着他：“我说的是你的灵魂。”
　　陈沿一一跃而起，下意识伸手拔剑。剑未出鞘，他又默默将剑推回剑鞘中，他沉默许久：“我有我的使命，你以后莫要再说这种话！”
　　“可是，我只能跟你生孩子！”他嬉笑着凑到他跟前。
　　陈沿一一把将他推开：“你不是神吗？怎的如此轻浮！”
　　“我是欲念所生，怎可无欲无求？”
　　欲念所生？神怎会是欲念所生？只有妖魔才是欲念所生。
　　陈沿一心存疑窦，他微微眯起双眼试探：“你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们可以一起探寻！”
　　就在这时，一条花斑大虫慢慢靠近不息，吐着信子，老远就张开血盆大口做攻击状！
　　陈沿一拔剑刺向大虫，大虫忽而一闪躲过剑尖，但还是被划破了皮。它负伤而逃。陈沿一扬剑正欲追击。
　　“算了！”不息拦住他，看着大虫跑远，才道：“怪不得它们，我身上灵息充沛，它们只是本性驱使无法抗拒，并非有意伤我。”
　　“那这一路岂非很危险？”
　　“无妨，再有一段时间，我的灵心就能收敛我的灵息了。”他指向胸前吊坠。
　　“走吧！”九命不知何时，忽然到了他们跟前，还推着一辆车。
　　九命一手一人将受伤的亲卫抬到他找来的牛车上，又将马系上，将伤者运走。
　　只行数里，天色渐黑，他们唯有在废弃破庙过夜。
　　九命猎来山鸡野菜，熬了一锅鸡汤。
　　陈沿一挨个给伤患喂了鸡汤，随后自己拿着一只鸡腿坐在一旁安静地啃着。看着九命另煮一锅蘑菇汤给不息。
　　陈沿一啃着鸡腿，悄悄观察着不息和九命。他推测不息不食荤腥，加上方才被大虫袭击，不息阻止他杀生。陈沿一暗自在心里猜想，或许他真的并非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