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天道之名，请众神赴劫》黑水无常

75、西周国(十) 在我心里，

　　菱花镜面的白光渐渐黯淡，才显现出这方微蹙的远山眉。

　　柳辞把菱花镜放到左手边，看着紫檀桌面上的信纸，愣愣地出了神。

　　眼下西周国内部矛盾很严峻，原以为废止旧礼法就能解救那些受苦的女子。今日见识到那群高谈阔论的学子，才发现西周坏掉的是思想。

　　思想一日不去改变，西周女子依然要活在旁人的指指点点当中。要想拯救西周所有百姓，第一步就要从根源开始改变。

　　柳辞思来想去，在她所认识的人之中，这件事情交给宋书砚是最合适不过的。只是苍云宗在芳洲，距离汀州西周国太远，不知在她离开前是否能等到宋书砚到这里来。

　　思及此，柳辞提起桌案边的毛笔，蘸了蘸墨水，在泛黄的信纸上写下自己所思所感，期望宋书砚看到这封信后，能来西周国一趟。

　　窗户外春光正好，牵牛花藤蔓爬上灰色石砖墙，绿油油的叶片里点缀了几朵粉紫色的小花苞。

　　在绿色藤蔓和木棍撑起的支摘窗中间，许廿抱着双臂，背靠在墙砖上，他仰头望着院中落花纷纷的杏树，望着围墙上肆无忌惮的爬山虎，望着院子外青灰色的远山。

　　柳辞低头伏案，删删改改了一炷香时间，才完成了这封书信。她双手在信纸对角扯着，默读一遍后，才满意地点点头。

　　“得出门去找家驿站。不知从西周到苍云宗，信件多久才能到？”

　　忽地，许廿清朗的声音传来：“你要寄信吗？”

　　柳辞惊得丢掉手中信纸，才发现许廿在她窗外站了许久。

　　“你什么时候来的？在这里站多久了？”

　　“不久。”又怕柳辞狐疑，许廿补充道：“就一会儿。”

　　既如此说，柳辞断然不会相信，他定然早早来了，静悄悄站在窗外不出声罢了。

　　他向来这样，在天虞山就总是默默不作声。每次都是柳辞主动开口提问，他才会回答。

　　柳辞显然是不开心的，她不希望许廿为了迁就她，压抑自己内心的想法。

　　她希望许廿能够做他自己就好。

　　见柳辞半晌不说话，许廿察觉她有些不悦，放下胳膊面对着窗户，透过缝隙看向她的脸，问道：“你的信要寄去哪里？我可以帮你。”

　　柳辞随即问道：“你有法子？”

　　就这两三秒功夫，她就忘记了自己生气这件事情。

　　许廿嘴角勾起笑意，道：“当然。”

　　柳辞凑近窗檐，一对桃花眼忽闪忽闪着，说：“信要送去苍云宗，给宋书砚。”

　　许廿徒手拿出一只千纸鹤，说：“把信放在纸鹤背上，大概三日会到苍云宗。”

　　洁白的手腕伸出窗檐，柳辞呲牙笑道：“给。”

　　许廿接过信纸，嵌在背部，那只纸鹤在掌心立起，像是活了般扑扇着翅膀。

　　柳辞问：“它不会淋湿吧？”

　　指尖一顿，许廿抬眼看向柳辞，这小脑袋里整日都在想什么呢？

　　纸鹤从他手心飞走，许廿解释道：“纸鹤有灵气护体，不会粘湿，更不会被其他人抓住。”

　　柳辞频频点头，随后抿嘴笑道：“哦~原来是这样啊……许廿好厉害呀~”

　　这时，许廿才听出来，柳辞是在故意拿他逗趣。

　　他握住柳辞手腕，身体往窗户边上贴过去，反问道：“是吗？我这么厉害吗？”

　　两人呼吸正好交缠在一处。

　　柳辞的脸颊像熟透的苹果，但还是不甘示弱回答：“是啊。”

　　她故意压低声音，道：“在我心里，你是山海内第二强的存在。”

　　许廿肩膀颤抖着，轻笑出了声，明知答案，还故意问道：“谁是第一强呢？”

　　柳辞眼睛亮晶晶的，道：“我呀！”

　　四目相对之间，呼吸间的热气渐渐升腾，蒸红了两人的脸颊。

　　柳辞噗嗤一笑，问：“如果我成为山海内第一强，你这第二强，还会不会保护我呀？”

　　许廿脸上是笑着的，目光却格外认真，“会。”

　　“我茫然地活了半生，直至遇见你才寻到我此生的意义。”

　　当然，这句话许廿没有说出口。

　　柳辞说：“西周国太闷了，我想出去透透气。”

　　许廿松开了她的手腕，说：“出来吧，我带你出去逛逛。”

　　这里的逛逛不是在都城街道闲转，而是飞出汀州，去到遥远的散花洲桃花林。

　　柳辞脸庞碎发随风乱飞，她骑在黑龙背上，俯身扒着冰凉的鳞片。

　　一人一龙在云层间穿梭，脚下的山川在急速向后倒退。

　　柳辞凑到龙角边，断断续续喊道：“许廿，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啊……”

　　黑龙一个猛扎，朝着连绵群山奔去，柳辞在他背上吱呀乱叫，也就迎风一喊，心里积压的情绪都随着风飞走了。

　　许廿化为人形落在桃林里，随即伸手接住快速坠落的柳辞。

　　“你没事儿吧？”

　　柳辞没被这急速冲击吓到，反而神采亦然道：“到了吗？”

　　许廿这才放心下来，将柳辞放在地上，说：“这就是桃林，也名邓林，在散花洲西端。”

　　漫山粉色桃花，像是故意偷了神女胭脂，着重装扮一番来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柳辞深吸一口气，清新的空气里混杂着些许花粉香，她眺望着十里桃林，不禁感慨：“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她运起灵力，猛地闪身就不见了踪迹。

　　许廿摇头笑着，便跟着柳辞灵力波动而去。

　　也许是玩累了，柳辞挑了个桃树下躺着，粉色的花瓣落在她浅青色的衣裙上。

　　柳辞惋惜道：“若是过三四个月再来，定能吃到香甜的大桃子。”

　　她问道：“许廿，你吃过邓林的桃子吗？”

　　许廿斜靠在树干旁，一只腿弯着，手腕懒懒搭在膝盖上。

　　“没有。”

　　柳辞略微不满道：“你在山海待了这么久，竟没尝过邓林的桃子，那多可惜啊！”

　　“下次吧，等下次果子结满树，你再带我来，可好？”

　　许廿轻笑道：“好。”

　　几千年来，许廿经过邓林何止千百次，他从不关心山海，也不在意邓林何时开花何时落叶。

　　有了柳辞这句话，许廿就盼望着桃树早早结上果子，他就能带着她，再次来到这里品尝桃子了。

　　像是解开了什么封印似的，柳辞谈天说地，最后问起：“许廿，是你奉天道命令将我带到山海的吧？”

　　许廿不明所以，“什么叫带来山海？”

　　他是黑龙一族后裔，其余黑龙被关押在归墟，柳辞自然而然认为，在现代暴雨天见到的那只黑龙就是许廿啊。

　　但是许廿对此事完全不知情。

　　柳辞问：“你没有去过现代吗？”

　　为了让许廿更加清楚，她解释道：“现代有许多汽车，就是很多盒子在路上奔跑。还有高高的楼房，冰冷坚实的路……”

　　许廿眼底漫上一层茫然，他没去过现代，不知那里是怎样的世界。

　　“你是从……现代来的吗？”

　　“对啊。”柳辞双手枕在脑后，“其实我本就不属于山海。有一次和朋友们出去旅游，被一条黑龙攻击后才来到山海。她们两个也到了山海，我已经找到了华芫，还不知听澜去了哪里？”

　　许廿安静聆听着，他不知道现代在哪里，但想通过这些只言片语，去了解柳辞以前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他觉得一定是非常安稳美好的世界，才能培养出柳辞温良坚韧的性格。

　　柳辞絮絮叨叨说着：“在大时山见到你时，我看到你胸口有只黑龙，那时候我还以为是你把我带到山海的。话说回来，那只黑龙真的不是你吗？”

　　她抬起后脖颈，看向树下的许廿。粉色的花瓣装点着他漆黑的长发，柳辞不免有点心动，她喜欢如此静谧的氛围，和许廿在一起也是最好的。

　　许廿苦笑道：“不是。”

　　如果是他就好了，他还能去亲眼见见柳辞生活过的地方。

　　柳辞躺回土堆上，说：“上次去白渊，见赤鱬拿着海绵宝宝画本，还以为赵听澜在西周国。于是我跑来这里，才发现画本的作者不是她，是那位专车师傅。我来到山海都六年多了，还不知道听澜去了哪里？可是我好想她啊，不知道她在哪里生活，过得好不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当许廿看过去时，柳辞早已沉沉睡过去了。

　　黑夜的后山薄雾冥冥，阴气森森。挂在玄铁塔外的铜铃不时随风玲玲作响，一位外来之客骤然降临到门前。

　　柳辞环视四周，一阵寒风渗进薄纱衣裙，她打了个颤，才推门而入。

　　塔内一片漆黑，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刚刚还和许廿去邓林游玩，下一瞬就出现在阴冷的山间。

　　既然想不通原因，柳辞只能缓缓向前走。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望无垠的大江就浮现在眼前。柳辞站在地面上，眼瞅着远处有一层潮水极速奔涌而来。

　　潮水至两旁岩石打出的水花，落在她温热的面庞上。柳辞抬手抹去脸颊上的水滴，不料那浪花在面前激起千层高，似乎要将她全部吞没。

　　柳辞望着眼前水浪，诧异自语道：“这是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