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天道之名，请众神赴劫》黑水无常

65、申首山 黎川稳

　　黎川稳步走向柳辞，将冒着热气的白瓷碗递给她，随后展开大氅裹在她的身后。

　　他低下头，清亮的声音落在她耳畔，“出门要穿厚点，万一染上风寒又该难受了？”

　　碗里热气裹挟着草药味，钻进柳辞鼻腔。她轻易分辨出碗里有什么药材，甚至他还怕药苦，贴心加了味甘草。

　　药还未喝下，舌尖就泛上苦意。封闭丹田的汤药竟是黎川亲手端给她的。

　　柳辞仰头说：“若有灵力护身，我根本不会感受到寒冷。”

　　黎川退后半步，别开脸，不敢直视她那双清明的眼眸。即使如他这样惊世绝俗的人，在面对柳辞时，也会因为那点阴暗的心思，自惭形秽。

　　柳辞不死心地，再次确认道：“这碗药是给我的？”

　　“……嗯。”

　　黎川望见柳辞挂着冰晶的睫毛微颤，鼻尖泛红，愧疚感涌上心头。

　　但他不得不这么做，只要给柳辞一丁点机会，她就会想尽办法跑出申首山，离开他的身边。

　　柳辞看着褐色汤药，一口气喝下，顺势把空碗塞到黎川手里。她蹲身继续去团雪球，一颗又一颗，默不作声。

　　黎川没有走，就静静待在她身后。

　　才停了一会儿的雪，又越下越大，如鹅毛般的雪花飘落在女子漆黑的发间。

　　眼见柳辞没有回屋的意思，黎川撑起自己的大氅，替她遮住头顶的落雪。

　　许久之后柳辞开口问道：“这是哪里？”

　　黎川乖巧回答道：“申首山。”

　　手里的动作没停，柳辞说：“你应该知道，我在天虞山生活了五年，巫罗是我师父。就算我没正经制过不死药，山海内植物药性也是了解的。其实你不必给我喝下那碗药，以我第七境修为，无论如何都打不过你的十二境。”

　　她过度的坦诚打得黎川措手不及，他刚漫上的笑意僵在脸上。

　　柳辞说：“我的项链不见了。”

　　黎川转了转眼睛，心虚道：“也许是丢了……我赔你一条吧。”

　　“不用。”柳辞起身，掸开衣裳上的雪花，说：“你带我去找。”

　　黎川浑身僵硬，不可置信道：“这条项链就如此重要吗？”

　　“对，很重要。”

　　那是许廿送给她防身的项链。

　　黎川半眯着眼睛，试探道：“你知道锁心链真正用处是什么吗？”

　　“锁心链本是一套，一条项链和一条手链，佩戴手链的人能监视佩戴项链者的心境变化。也就是说只要你动了心，送你项链的人会比你更清楚。”

　　他不相信柳辞是心甘情愿戴上锁心链的，一定是那司命人骗了她。

　　对，一定是。

　　柳辞心底疑惑，许廿又为何要监测她的心意。那个答案她不敢想，或许说是她不敢相信。

　　眼看柳辞沉默了，黎川眉眼上扬，语气有点雀跃道：“原来他没告诉你？柳辞，那司命人本就是罪大恶极之人，他根本不像表面那样光明磊落。他和我一样存着阴暗心思，想把你永远困在身边……”

　　柳辞还没消化掉许廿的事儿，黎川就将自己真实想法脱口而出。

　　“所以你是想把我关在申首山？”

　　她有着看透世间一切虚妄的眸子，黎川浑身不自在，想要避开她的视线，却听见她说：

　　“那要不要拿根锁链将我栓住呢？”

　　她语气淡淡，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

　　黎川愕然，他想过柳辞会有无数种反应，可能会骂他、会气他、会恨他，但万万没想到她会如此平静。

　　她还是那么光风霁月，一尘不染。

　　柳辞从容道：“如果你想关我几天，我可以随你的愿。但如果你想关我一辈子，那我定要闹得鱼死网破，不死不休。”

　　她越是淡然，他就越恐惧。

　　突如其来地，脑袋一阵刺痛，黎川按着太阳穴，转身快步迈上台阶落荒而逃。

　　推开宫殿大门，下一瞬就到了万宝阁。

　　脑袋像是被布条勒住似的，疼得感知不到外界，他整个人跌坐在地。

　　钟灵见阁主失魂落魄的模样，正要上前去扶住他，却被一团黑影抢了先。

　　“川儿，你是不是抓到了灵明，她可千万不能留！那灵明之力超出我平生所见，仅一招就毁掉了我所有修为……”鬼神依旧不死心，他亲自见识过灵明之力后，就更不能让灵明存在于世，影响到九黎国光复大业。

　　黎川烦躁道：“叔父，以后不要去打灵明的主意。”

　　“川……”

　　那深灰色的瞳孔转成浅蓝色，一阵莫名的威压，惊得鬼神说不出话来。

　　现在的黎川拥有九黎国尽数妖力，十二境只是灵力极限，并不是他的极限。

　　真碰上昆仑神明，他不见得会没有硬扛的能力。

　　黎川一把推开鬼神，独自回到十楼房间。凉飕飕的夜风顺着窗户吹进来，额间的疼痛才稍稍缓解了些。

　　他取出许久未喝的梨子酒，顺着壶嘴灌下，不禁摇头道：“以前明明觉得十分清甜，为何如今却如此寡淡？”

　　他掀走酒壶，在酒库里翻找出堆积许久的竹叶青，摘下木塞，一口气喝进小半坛。

　　以前嫌弃苦涩的酒，现下喝起来刚刚好。

　　“呵~”黎川苦笑，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借酒浇愁。

　　天空中太阳升了又落，月亮落了又升，两者循环更替。

　　直到脚趾磕在酒坛上，黎川睁开惺忪的睡眼，才发现屋子满地都是空空的酒坛。随即一拂手，地上酒坛全都消失不见。

　　他沙哑着声音，自语道：“离开申首山许久了，柳辞肯定很想我吧。”

　　一想到有人还在申首山等他，随即从卧榻上爬起，赶忙去沐浴更衣。重新拾掇精神后，黎川推开门前往申首山。

　　申首山还是半夜，山里静悄悄的，柳辞早沉浸在睡梦中。这几日没见到黎川，她白天一个人在宫殿里找乐子玩，夜晚早早入睡，生活作息健康了不少。

　　黎川穿过宫殿长廊，站在房门外，本打算站一会儿就回去。可听见屋内浅浅的呼吸声，心脏像是被猫抓的。他径直穿过房门，走到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抑制不住的笑意浮现在脸上。

　　安安静静的柳辞像只毛绒绒的小白兔，不会咬人，可可爱爱的。

　　“她好乖啊~”

　　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她侧脸轻轻划过。

　　一阵战栗，柳辞睁开眼睛，那银色长发在黑夜中格外分明，像是浮着一层光。

　　刚想开口，声音卡在喉咙里。巨大的身影笼罩住柳辞，黎川手肘支着床榻，承受了他上半身所有的重量。

　　淡淡酒气在鼻尖萦绕，若有若无，柳辞皱眉问：“你喝酒了？”

　　黎川声音迷迷糊糊道：“一点。”

　　柳辞两只手搭在黎川的肩膀上，想要把他推开。谁知黎川感受到柳辞的挣扎后，就挨得更近，抱得更紧，死死不放手。

　　“黎川，你不要太过分了。”柳辞厉声道。

　　黎川当做没听见，下巴再往她脖颈里缩了缩，呼吸洒在她的皮肤上，痒痒的。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醉意，说：“柳辞，你别选许廿，选我好不好？”

　　“明明是我们先遇见的，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啊？”

　　“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颈窝里，柳辞瞳孔震颤，停下了攀上黎川胸膛的那把匕首。

　　黎川竟然哭了。

　　柳辞左手一歪，匕首掉落进床缝里。

　　万宝阁的时光从她眼前一一划过，那个时候的自己不够强大，却依然快乐生活着。同样的日子，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柳辞不得不承认曾经有那么一个时刻，她也差点喜欢上了黎川。

　　可是他们终究错过了。

　　她喃喃道：“黎川，我们没有可能的。”

　　“不，我们还可以有机会的。”黎川执拗道。

　　他双手把着柳辞的肩膀，湿润的眼睛望着柳辞，期望她能够回心转意，给他一个留在她身边的机会。

　　柳辞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清澈明亮，没有一丝杂质。

　　偏偏是这么温柔的人，却又那么冷漠。

　　柳辞沉默了，她想黎川应该懂自己的意思，有些话不用说的那么明白。

　　抓着柳辞肩膀的手渐渐收紧，黎川眉宇紧皱，目光定在柳辞粉红的唇瓣上，呼吸逐渐加重。

　　可是他真的很想要柳辞待在他身边，想要柳辞永远属于他。

　　欲望在这一瞬间将要冲出牢笼。

　　“黎川！”

　　柳辞大声喊道。

　　她震惊地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眸，眸底的欲望快要吞噬周围所有一切。

　　黎川猛然回神，松开双手，什么话也没说，出了房门后，直奔宫殿外，独自一人站在漆黑的雪地里，任由冷风将自己环绕。

　　她离自己那么近，又那么远，好像一辈子都走不到她的心里。

　　第二天，宫殿外的雪花停了，黎川的结界也消失了。

　　柳辞走出房门，再次踏进雪地里，却没有感受到寒冷。

　　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雪地里插着满满的紫蓝色的玫瑰花，植物的芬芳充斥着申首山。

　　柳辞没有久留，摘出一只花，拿在手里放在鼻下嗅了嗅。

　　随即提步朝着申首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