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信条》白眼狗鱼

2、晴（2） 上山。

　　【三】

　　这家名为Sakura的小旅馆内部打扮就同它的名字一样温柔可人，与皇室大气张扬夺人眼球的明艳风格不同。暖黄色的灯光、淡粉色的壁纸、拐拐落落摆放的小巧绿植……无一不昭示着主人细心温婉的性格。

　　阿晴喜欢极了粉色。莉莉的头发是深粉色，阿晴的是浅粉色。

　　她看着被装扮作花朵模样的吊灯，高兴地眨眨眼。

　　“你要住多久？”领阿晴进门的泼辣少女不满地嘟哝，一脸倦色。

　　“啊……先住五天吧。”阿晴对因她的态度生出一点不满，但未流露出来。

　　“长住啊，”少女睨了她一眼，抬手在登记本上划了几笔，“叫什么？”

　　“晴·简思曼。”

　　“哦哦大人物，先交定金吧，五十个铜币，”少女冲她摊开掌心，“每天五个铜币，五天一结算，走时归还定金。”

　　“给。”阿晴将钱袋里的硬币数出来，垒成几摞放在柜台上推给少女。

　　“行了，上去吧，这是你的房间钥匙，”少女打了个哈欠，“有事就喊切尔西。”

　　“切尔西是店主吗？”阿晴问。

　　“切尔西是我，店主是我的母亲，可她三天前失踪了。”切尔西说。

　　“抱歉。”阿晴说。

　　“你话真多。”切尔西回自己房间休息去了。

　　是龙吗？阿晴在自己的房间里不住地想。龙掳走了一位温柔且有品味的女士。

　　她怀着忿忿不平的心情拉灯歇下。

　　屠龙之剑被包裹在朴实无华的剑鞘中，它是那样的沉默，阿晴无法获得它哪怕一丝一毫的感受。据说古时的勇者曾用它屠过龙，可在它出名之前，任谁也不知道它的闪耀。

　　它本身也许不是什么好剑，只是因屠龙和勇者而闻名。

　　其实站在龙的角度想，它并没有做错什么。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是学者们公认的道理，但人类的安危却排在最先列，因为人有智慧，野兽没有；因为当世凡人当道，大者为尊，众人就是真理。如果龙有智慧呢？如果野兽也会说话、彼此之间虚与委蛇呢？那人们的道理还准确吗？

　　……思虑颇多没有意义。绕回最初——勇者杀龙也是所谓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只是死去的所有生命都令人惋惜。

　　人永远不能站在任何一个立场上去质疑生命。

　　想到这里，阿晴不禁自嘲地一笑：如果莉莉知道她的想法一定也会嘲笑的吧？

　　她放弃那些无聊的想法，逐渐睡去。

　　【四】

　　东方微白，金橙和奶白层层晕染，夜色还未来得及退下舞台，就撞见了新上场的朝阳。它远远地在地平线处探了点头，在人眼底映出一点猩红、万点金滴，惊起漫天云霞。白日的局面如波涛浪花在天空一层层铺展开来，无声地涌动着，仿佛一个即将进入高潮的故事，暗中躁动着，呼喊着前进的脚步。

　　圣简思曼雪山被镀上一层金红的漆，那终年不化的高山冰雪折射出斑驳陆离的光。有关它的一切都美得安静绚烂，即使是再不满皇室浮夸作风的人也无法对它“帝国水晶”的美誉表示质疑。

　　阿晴起得很早，踏着月影星光而行，没错过路边醉汉的低喃和酒吧中最后的狂欢，也没错过凌晨四五点的鸟鸣和早市里的第一声吆喝……所有的声音都是对这个长夜的总结。清晨的欣喜扫尽了暗夜的杀机与怀疑。

　　她东遛遛西逛逛，直到九点左右。

　　不算全无收获。

　　雪山小镇失踪者的亲属她访问了个遍，发现在她来之前也有人来问过他们。

　　那是一个叫华莱士的侦探。

　　“华莱士”是一个听起来很睿智的名字。

　　阿晴找到侦探租下的小屋，敲响了那扇风格怀旧的木门。

　　“咔”。

　　门被人从里面拉开，风铃一阵乱响。一个俊朗的金发青年出现在门口。

　　“是华莱士侦探吗？”阿晴微笑着问。

　　“是，骑士大人。”

　　阿晴有些讶异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她一出家门，要去屠龙的消息估计就传遍了天下，再加上侦探那敏锐的观察力，要知道她是简思曼家的骑士也正常。

　　不过她仍然有些不服气。

　　她也摸不清楚为什么，但不止是自己那不走心的伪装被一眼看穿。

　　“您是来向我询问失踪案的事吗？”侦探眯了眯眼。

　　“是。”阿晴说。

　　“那可能要让您失望了，”侦探说，“失踪案跟龙没有任何关系，是一个异教组织的事，我已经将这个发现上报皇家侦探社。”

　　【五】

　　阿晴一愣，忽然就觉得说不出话来。

　　她仿佛听了世界上最荒谬的解释一样瞪大眼睛，轻轻摇头。

　　“骑士大人，我知道这有些不可置信，”侦探冲她摊开手，“但众所周知，龙抓人是为了填饱肚子，那么它应该不会专挑嘴角有一颗痣的人抓吧？”

　　阿晴盯了他一会，最终点了点头。

　　“那您还要去找龙吗？”侦探问。

　　“要。”阿晴说。

　　“为什么呢？”侦探不解地说。

　　“我只是想去看看，”阿晴说，“我的姐姐在十五岁时就踏遍了芙拉维尔的每一寸土地，我没有理由在这里打道回府。”

　　“一个脆弱的理由。”侦探说。

　　阿晴忽然感到愤怒——就像一棵树忽然之间腐朽成一截怪木——她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溅起一朵小水花。

　　“你想说什么？”她语气变得不好。

　　侦探似乎在犹豫，他没有开口。

　　阿晴转身就走。

　　“我想知道您还会去屠龙吗？”侦探在她身后高声道。

　　阿晴没有回答，脚步不停。

　　莉莉如果遇到这种情况会如何呢？

　　她又想起了莉莉的花和临走时玫瑰色的天空。

　　她突然间就失去了屠龙的理由。

　　但谁又能证明龙不会抢夺掳掠呢？

　　女王的话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过度的仁慈和正直会害死你，我的骑士。屠龙的勇者从来不是谦谦君子。”

　　阿晴心中的疑惑几乎将她淹没，世界仿佛在这荒唐的自我折磨中绕着她旋转。

　　她快步向雪山入口处走去。

　　一片纯白的场景让她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

　　【六】

　　山很高，路很长，古人修的台阶先缓后陡，直上天堂。

　　青黑的石阶被白雪覆盖。上古之人的路和山神的雪，据传说是山神苦心从太古时期一代代传下来，侍奉雪山之灵祈愿天下太平的。

　　时代有变化，山寺衰落，无人上香，供久。

　　寺里只剩下几个老僧，一个个形销骨立，全无福寿绵长之相。

　　阿晴从寺里借了把扫帚走，说是要扫山雪。

　　僧人感激，谢过之后便是唏嘘。

　　他们说这一代人全无信仰。

　　没有信仰是很可怕的，阿晴想。

　　她一阶一阶地扫，一级一级地向上。

　　童话中写屠龙的勇者，只会用“他历尽磨难，踏遍千山，最终到达”一笔带过，吟游诗人歌唱的屠龙是一件极其光荣的事情。

　　阿晴也是被他们所歌唱的光荣所引诱。

　　但现在她觉得当时的自己傻透了。

　　《骑士信条》曰：无善主，不可杀。

　　僧人们曾告诉她：雪山的台阶只有一万八千级，往上便再无人迹，上古工人的路只到那里，再往上，还需勇者来修。

　　勇者，即有心者、实干者、不畏生死者。

　　龙在芙拉维尔神话中象征着邪念，但从没有人规定过，龙必须是坏人。

　　路很长，有一万八千级台阶。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她将心事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