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樱花》凌竹24

36、36. 形象大使 原来在有些

　　商业推广的喧嚣褪去，凌樱诺甚至来不及洗净满身的疲惫，便匆匆赶回医院替宣小荷值夜班。白天的心力交瘁叠加上深夜的连轴转，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具被抽空了骨血的木偶，比雨中的流浪狗还要狼狈几分。
　　躺在值班室冰冷的硬板床上，白天的梦魇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死死纠缠。赖部长明明承诺只是一场简单的商务便饭，可现实却是一场令人作呕的围猎。
　　那些西装革履、满嘴下流笑话的老男人，借着酒劲将贪婪的手伸向她的腰肢、臀部，甚至还将喝过的酒杯硬塞进她嘴边，逼着她来一口。她惊恐地想要逃离，却被死死按在桌边动弹不得。有人按着她的腰，有人按着她的大腿，那种黏稠、肮脏的窒息感，直到此刻还附着在皮肤上，挥之不去。酒被灌进她嘴里，流在脸上，流在颈脖，流在胸口。男人们在笑，甚至还有好几个老总悄悄在她耳边说：“一晚上，多少钱，随便开。”
　　那份屈辱，是生平第一次。她倒在厕所里呕吐，呕吐物和眼泪一起黏在脸上。
　　陪酒结束以后，四个女孩一言不发地回到了医院。
　　没有人说话，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叶千璇一直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自己的裙摆；菲菲和莎莎也失去了平日里的嬉笑，脸上的妆容还精致得无可挑剔，可眼睛却红得厉害。
　　凌樱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她一直在擦自己的手。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明明已经洗过很多遍了，她还是觉得自己的手腕、手背、指缝里，仿佛残留着那些令人作呕的触感。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皮肤都变脏了。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一盏盏从她眼前掠过去。
　　那么漂亮，那么明亮，那么繁华。
　　可她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竟然如此陌生。
　　她以前以为，只要自己努力读书，考上医学院，成为一个真正有本事的医生，就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这个世界上。
　　她以为漂亮是一种幸运，她以为知识是一种尊严，她以为工作就是工作。
　　可今天她才突然明白——原来在有些人的眼睛里，她首先不是医生，不是医学院毕业生，不是什么所谓的形象大使。
　　她只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是一件可以被端上酒桌的商品。
　　她越漂亮，似乎就越有价值。她越反抗，反而越让那些人觉得有趣。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凌樱诺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今天穿过的那条淡紫色长裙。裙摆上还沾着一点已经干掉的酒渍，那朵她早晨还觉得漂亮得不得了的粉紫色玫瑰，此刻皱巴巴地贴在裙角。
　　她忽然想把这条裙子脱下来，连同今天发生的一切，一起扔进垃圾桶。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近乎荒唐的念头：如果我没有这么漂亮就好了。
　　如果她没有这张脸，如果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没人注意的女孩。
　　如果她今天根本没有被留下来唱歌。
　　如果她没有签下这份该死的合约。
　　如果她当初没有答应做什么“形象大使”……
　　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从赖部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凌樱诺终于忍不住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
　　只是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她站在医院走廊尽头，低着头，用手背拼命擦，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还有两年。”赖部长那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根钉子一样钉进了她脑子里。
　　还有两年合同。
　　两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要面对多少这样的饭局，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也不知道下一次，她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逃出来。
　　她忽然觉得害怕。
　　不是害怕那些老男人，而是害怕自己的人生。她辛辛苦苦读了这么多年书，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她曾经那么认真地想象过自己的未来。
　　白大褂。
　　听诊器。
　　病历本。
　　干净的医院走廊。
　　她可以凭自己的本事治病救人，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可以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
　　可现实却突然告诉她：不是这样的。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干净。
　　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眼睛通红的女孩，忽然觉得陌生极了。
　　“凌樱诺……”她轻轻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声音抖得不像话，“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眼泪再次涌出来，“你不是说……你要好好活着的吗？”
　　她慢慢蹲了下来，昂贵的淡紫色裙摆铺在冰冷的地砖上。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终于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她想爸爸了。
　　不是想那个活在记忆里、永远高大伟岸的英雄。她只是单纯地想要爸爸。
　　想要小时候那个会把她扛在肩膀上、带她去河边看夕阳的爸爸。想要那双粗糙的大手摸摸她的头。
　　想听他说一句：“别怕，爸爸在这里。”
　　就这一句，只要这一句就够了。
　　可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了。
　　等她筋疲力竭地上完夜班，回宿舍倒头睡了一个白天。
　　夜晚，一阵微弱如老人残喘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黑暗中，凌樱诺迷糊地摸过手机，沙哑地喂了一声。听筒那端是漫长的死寂。过了很久，一个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低沉而遥远的声音缓缓传来：“樱诺，生日快乐。”
　　她混沌的大脑登时被一记酸楚击中。这说明明天就是她的成人节生日了，除了爸爸，还能有谁会掐着点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爸爸……”凌樱诺的眼泪无声地洇湿了枕头，满腹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爸爸，你到底在干嘛啊？你为什么老是不来看妈妈和我？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想你……妈妈每次提到你，眼睛都是红的。”
　　她想告诉爸爸，她迷路了，前面已经没有路了。可那些脏脏的手、那些刺耳的笑话，她怎么开得了口？她怕爸爸生气，他以前总是那么容易生气。可她多想回到小时候啊，被爸爸那双粗茧密布的大手高高举起，迎着太阳旋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她发光。
　　长久的沉默在电波两端蔓延。 “樱诺……你知道我是谁吗？”那端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凌樱诺彻底哭出了声。她怎么会不知道？在她的潜意识里，爸爸的身后永远是一片橘红色的熊熊火海，他逆光站着，轮廓模糊而沉重。“爸爸。”她在心里近乎自虐地又唤了一声。
　　“樱诺，我是辛玥，还记得我吗？”
　　那一瞬间，凌樱诺的手剧烈一震，手机险些从指缝滑落。辛玥…… 爸爸……我当然记得你，我永远都记得你。
　　记忆的闸门轰然作响，那个在太阳底下把她举高的男人，那个笑着对她说“太阳太热，我们晚上登陆”的男人，跨越了时间的荒原，终于在这一刻与电话里的声音重合。
　　不知过了多久，频繁闪烁的屏幕将她从梦呓中拉回。这一次，是宣小荷大喇喇的声音：“樱诺！我今晚就杀回去！我妈亲手包的三角肉粽，你最爱的蛋黄肉馅！还有你的生日蛋糕！晚饭不许偷偷吃啊，等我！” 凌樱诺吸了吸鼻子，有些虚脱地应了几声，再度坠入沉睡。
　　然而没过多久，电话第三次响起。她带着被惊扰的起床气，闭着眼接起：“小荷，我再睡一会儿……”
　　“我不是小荷。” 听筒里传来方天汇那熟悉、明亮而温暖的声音，宛如一束破开乌云的晨光。 “樱诺，你这么早就睡了？”
　　“天汇……”听到他的声音，凌樱诺紧绷的神经莫名松了一点，软糯的嗓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我值夜班呢，让我再睡会儿好不好？”
　　“好，你睡吧。”远在京城集训的方天汇声音里满是心疼，“我在这边闭关呢，没办法陪你过生日。没什么事，就是……突然很想你。快睡吧，我不吵你了。”
　　方天汇懂事地挂断了电话。听着盲音，凌樱诺再度陷进黑暗的梦境里。
　　这个24岁的生日夜，有肮脏的泥泞，有失落的执念，却也有人在遥远的地方，正小心翼翼地把她当成最珍贵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