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盛夏》蓦惊春

5、第 5 章 枯藤老树昏

　　比赛那天，童瑶一早就跑出去过二人世界了。

　　时间定在下午一点半，地点是地学楼。

　　墨子鱼拉着准备去广播站的王晓蓉陪自己。这种冒名顶替的事她做得心虚，出门时还特意戴了口罩，反正最近处处闹流感，应该好蒙混过关。

　　走进地学楼大厅，已经有些人挤在两张并排的桌子前登记，身后立着“新生校园文化比赛”的易拉宝。

　　墨子鱼扯了扯王晓蓉的衣服，小声道：“童瑶不是说人不会多吗？这人可不少。”

　　王晓蓉点头：“不过没事，反正又不求比出什么成绩，凑个数就行。”

　　前面的人陆续登记完离开。墨子鱼隔着几个人的背影，看见桌后站着的竟是洛子青。她下意识想逃，胳膊却被人狠狠拽住。

　　王晓蓉激动地晃着墨子鱼：“子鱼！那是洛子青和尹天铎！一个是省理科状元，一个是高考大省市的状元，听说新生校草前三都在他们宿舍。我这运气也太好了！”

　　墨子鱼干笑两声，把口罩往上又扯了扯，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都进了学生会，来组织比赛也正常。”王晓蓉分析道，接着又问，“子鱼，你觉得他俩谁帅？”

　　墨子鱼的视线落在洛子青旁边的男生身上。他引导别人签名时嘴角微扬，显得比洛子青温柔。墨子鱼不假思索地断定。

　　两人个头相差无几，身形也相似，只是尹天铎眉眼浓重，不像洛子青总给人一种淡漠疏离之感。“左边的更帅。”墨子鱼快速得出结论——单凭“温柔”这一条，洛子青就是负分。

　　王晓蓉嘟囔：“有吗？我怎么觉得很难选……”随即一脸花痴，“随便给我哪个都行，我不挑。”

　　墨子鱼白她一眼：“信不信我告诉你男朋友，你想红杏——”

　　“名字？”

　　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她。墨子鱼对上一双熟悉的眉眼，心里一紧，赶紧用手肘碰了碰王晓蓉。

　　“编导01班，童瑶。”王晓蓉替她答道，声音因心虚（或许还夹杂着花痴）比平日低了几分。

　　洛子青翻看着登记名单，目光却一直落在戴着口罩的墨子鱼身上。

　　一旁的尹天铎见洛子青拿着名单迟迟不递过去，禁不住好奇地打量眼前这个捂得严实的人：“你俩谁比赛？”

　　“她。”王晓蓉指了指墨子鱼。

　　洛子青貌似不经意地重复道：“童瑶？”

　　墨子鱼心里暗暗叫苦，却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签字。”洛子青指了指名单，把笔递过来，示意她在打印的名字后面签名。

　　墨子鱼心虚地低头接过，飞快地签下“童瑶”两个字，然后抬眼看了眼王晓蓉。

　　王晓蓉见她蒙混过关，开心道：“子——童瑶，你好好比赛，我先去忙啦！”说完还不忘比了个“OK”的手势。

　　墨子鱼一秒也不敢多呆，灰溜溜地转身去找教室。

　　“看什么呢？”人都登记完了，尹天铎见洛子青还盯着签名表出神。

　　“没什么。”洛子青收回目光，“一会儿我去书法组那边盯着。”

　　“行，那我去绘画组。”尹天铎说完，两人对视一眼——还有个手工组。眼神交汇，默契顿生。“手工组我也兼顾了，反正也是到点去收成品做展示。”

　　洛子青点头表示同意。

　　书法比赛时间规定为一小时，篆、隶、楷、行、草字体不限，内容也自由发挥。

　　墨子鱼看着桌上提前备好的纸张笔墨，铺好宣纸，脑子里想的却是刚才有没有被洛子青认出来。笔尖蘸了墨，却迟迟悬在纸上。

　　直到教室门被推开，她一抬头，正好看见洛子青走进来。手一抖，笔尖不受控制地落在纸上，待反应过来，已划出一道不规则的斜杠。她只得悻悻地换了一张纸重新铺好。

　　不经意间抬头，又撞上洛子青瞟过来的眼神。她立刻正襟危坐，低下头装作一副认真构思的模样。不管了，早点写完早点解脱。

　　九月的暖阳透过明亮的窗户照进来，映在女孩低垂的眉眼间。

　　洛子青的视线有些恍然，层叠的光影间，仿佛与十六岁的女孩重叠。从小镇转学来的墨子鱼，在进入Q市二中后，明显感觉到了与同学的差距。距离升高中只剩一年，孟晓棠和薛婉沟通商议后，终于想出了“曲线救国”的战略——在其他方面培养墨子鱼，通过特长赋分争取和洛子青考上同一所高中。洛子青还偶然听到过父母的“第二套战略”。

　　第一套战略便是培养艺术细胞。一番研究下来，美术音乐都需要天分，且墨子鱼已错过最佳培养年纪，竞争者也多，于是选了个相对冷门的——书法。

　　“洛子青……我练得手都酸了……”

　　“洛子青……你可不可以帮我研墨……”

　　“洛子青……我得奖了！我终于有一样比你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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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自己洋洋洒洒写满的纸张，墨子鱼很是满意。她原本还不知道写什么，可一看到洛子青那张脸，立刻文思泉涌，挥笔将高中背得最熟的《逍遥游》默写了大半。

　　“墨子鱼，你的脑子到底在想什么？是‘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你看看你自己写的什么？”

　　墨子鱼盯着自己的默写纸，看了两眼，嘴硬道：“我写的……也差不多啊。”

　　“差不多？”洛子青简直要被气笑，拿起她的纸，指尖点着那行字，“‘海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还是鲲’。庄周要是知道他的鲲不仅换了海，变了一次鸟之后连名都懒得改，怕是要连夜掀开棺材板来找你论道。我是不是说过，这篇是必考的？”

　　墨子鱼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她昨晚光顾着钻研宋晓语塞来的那本《校园诡谭》，把背诵任务忘得一干二净，连带着上课听的那点讲解也还给了老师。“你、你是说过要考……可这也不是正式考试嘛，就是突然袭击。庄老先生大人有大量，说不定觉得我这么一改，更接地气呢？”

　　“接地气？”洛子青捏着纸张边角，那力道让纸张发出细微的呻吟，和他蹙紧的眉头相得益彰，“我看你是想直接‘入土为安’。”

　　墨子鱼识时务地认错：“我没想过老师会突然跑来默写，太突然了。你能不能……别把我这个交上去？”想到班主任在自习课最后半小时搞突袭默写，她就头痛。早知道，昨晚说什么也会把课文背下来。

　　“怎么，这会儿知道丢脸了？”洛子青皱着眉看她，一脸恨铁不成钢。

　　“很丢人的……”墨子鱼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又可怜，试图唤醒眼前人那么一丢丢的同情心，“而且，我今早还把最后一根蛋卷让给你了。” 虽然那主要是因为他不吃的话会被孟晓棠念叨。

　　洛子青面无表情地从自己本子上撕下一张全新的稿纸，推到墨子鱼面前，声音毫无波澜：“照着书，重写。”

　　峰回路转！墨子鱼眼睛一亮，瞬间多云转晴：“洛子青！你果然——”

　　“晚上回去，”洛子青打断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赞美，语气平淡地补充，“把《逍遥游》原文，连同你独创的‘接地气’版，各抄二十遍。明天检查。”

　　少年线条流畅的侧脸在晨光里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淡红。“少啰嗦。交上去，我也丢不起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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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忆散去，墨子鱼满意地审视着自己的“杰作”，暗自感叹学校提供的纸张不够大，时间也不够多，否则她非把整篇《逍遥游》写完，好好甩给洛子青看看。

　　眼见陆续有人拿着写完的作品上前提交，墨子鱼俯身，对着未干的墨迹轻轻吹气，试图让它干得快些。

　　桌角忽然被一股力道拖拽得晃动，墨子鱼来不及反应，就见压在桌角的墨瓶翻倒，浓黑的墨汁顷刻间在宣纸上晕开一大片。

　　闯祸的男生显然也愣住了，慌忙扶起墨瓶，却已无济于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看着自己书包带子还挂在桌角上，男生一脸慌乱。

　　“怎么了？”

　　墨子鱼抬头，看见洛子青已走了过来。她轻轻叹了口气。还好戴着口罩，不然又要免不了一顿教训。自从学书法开始，她就时常忘记盖紧墨瓶，打翻墨水也不是第一回了。

　　“同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要不——”

　　男生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洛子青打断：“写完的同学可以离开了，走的时候小心点，不要影响到别人。”

　　墨子鱼看着洛子青沉着脸，帮她收拾狼狈的桌面，转而弯起眼睛，对满含歉意的男生说：“没关系，我再重新写一张就好。”

　　她戴着口罩，虽看不见全脸的笑意，但那弯起的眉眼还是让男生的愧疚减了几分。

　　男生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洛子青略带不耐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视线在墨子鱼纸上那被墨迹晕染得模糊的班级和姓名处停留了两秒，终究满怀歉意地离开了。

　　教室里的人几乎都走光了，墨子鱼这边的桌子才刚刚擦净。她拿出新的宣纸，小心铺开。半米长的纸张占据了大半张桌子，洛子青就站在她旁边，只是在倒出新的墨汁后，默默把墨瓶拧紧了些。

　　“谢谢。”墨子鱼的声音小得近乎耳语。

　　洛子青淡淡看了她一眼。半晌，见她仍迟迟没有落笔，开口道：“写什么？只剩十分钟了。”

　　篆书隶书讲究圆润，楷书讲究工整，时间都来不及。墨子鱼思虑几秒，笔尖落下：“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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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不走？”韩城从宣传部出来，见洛子青和尹天铎还在学生会办公室，一个对着毛笔字出神，一个在翻看画作。

　　“来得正好，”洛子青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终于盼来了“援兵”，“把那堆手工作品挑了，找几个做得好的准备展览。”

　　“得，好兄弟就是要同甘共苦。”韩城笑道，“要不把秦奕也叫来？正好忙完一起吃饭。”说着就要拿出手机打电话，“宿舍四个人，就他脱离组织。”

　　“别打。”洛子青一把按住韩城的手，“他忙着打工呢，这会儿都不一定回来。”

　　经他这么一提醒，韩城才猛地反应过来。他从小锦衣玉食，没吃过生活的苦，便以为人人都和他一样。几人也是最近才知道秦奕的家庭情况。

　　韩城尴尬地收起手机：“我忘了。”

　　不到十分钟，韩城已经把筐里能拿得出手的手工作品都挑了出来。转头看洛子青，他还在盯着一张毛笔字出神。“这么难选吗？刚才你看的就是这张？”

　　尹天铎听到，也滑动椅子靠过来。只见纸上是一幅笔锋肆意、气势酣畅的狂草。他刚想问是哪个专业的学弟墨宝，却在扫到左上角的名字时怔了片刻，随即嘴角微扬，打量着洛子青：“师传于你？”

　　洛子青像是被人撞破心事，不自然地盖住名字。

　　“写的真不错，”尹天铎浅笑，话里有话。

　　“字是不错，”韩城凑近细看，念了出来，“就是这写的……也太草率了吧？‘枯藤老树昏鸦，盛夏兔子西瓜’？”他看着那苍劲有力却因被篡改的诗句而少了庄重感的字，还有一旁勾画的简易兔子图案，“这不会是个学妹的笔墨吧？我看看叫什么名字……还挺可爱。”

　　“赶紧收拾，吃饭去！”洛子青直接卷起纸张。

　　“不是，他为什么不给我看？”韩城不满地向尹天铎“告状”。

　　尹天铎帮他拎起书包，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吃饭去，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