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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拜师 沈行简住进 ...

  •   沈行简住进宋家的第三日,玉树村安静了些。
      村公所檐下摆着两张木桌。沈行简在左边诊脉,前来复诊的村民排到院门外,手中提着药包和空碗。最早病倒的几户已经能够下床,李婆婆清晨醒过一次,喝下半碗米汤,又睡了过去。
      村尾浅井仍旧封着,祠堂偏屋里还住着几名重症病人。沈行简每日早晚巡诊,药方随着病情调整。村里一整日未添重症,家家紧闭的院门陆续打开,病人用过的草席也搬到屋外晾晒,路上重新有了说话声。
      宋知夏坐在另一张桌后,面前摊着账册。
      村民把各家的荔枝和龙眼一筐筐送来,她逐筐检查,按照成色分开。
      外皮完整、果肉紧实的留着鲜卖;熟软碰伤、气味仍清甜的送去加工;长霉、发酸、流汁的挑出来,继续运往山坳掩埋。
      一个汉子把竹筐放到秤边。筐面上的荔枝红亮饱满,宋知夏伸手向下一翻,几颗覆着白毛的果子滚了出来,筐底沾着一层黏腻酸水。
      汉子脸色一僵。
      “宋村长,坏的就这几颗,上头都是好的。”
      “重新挑。”
      “这么大一筐,翻一遍得费多少工夫?”
      宋知夏捡起一颗发霉的荔枝,旁边几颗已经沾上酸水。
      “筐底都沾上了。今日不翻,明日还得多埋一筐。”
      汉子抱着竹筐坐到空地上,逐颗翻检。旁边等着称果的人见状,也先把自家筐底翻出来查看。
      这几日,村民渐渐摸清了宋知夏的规矩。
      果子好坏按实登记,谁家出了多少力,账上也写得清楚。病户和老人家中缺少劳力,她会另行安排;有人想多占一份,她当场便能翻出记录。
      李婆婆的儿媳送来两小筐熟软荔枝,放下后急着回去照顾老人。宋知夏看见她指节上磨出的血口,叫住负责挑果的陈嫂。
      “这两筐替她挑。工记你,果子仍记李家。”
      陈嫂爽快应下。
      旁边有人问:“李家没人来做工,这批果脯也给她家算?”
      “树长在李家地里,果子归她家。”
      宋知夏蘸墨,在账上记下重量。
      “她病了一场,果子不能跟着改姓。”
      沈行简送走最后一名复诊的病人,端起桌边的茶,看了宋知夏一会儿。她从清晨坐到现在,已经核完十几户果子,手边那碗药早已凉透。
      一只小瓷瓶被放到她账册旁。
      “喝了。”
      宋知夏拔开瓶塞,闻到梅子、陈皮和薄荷的气息。
      她喝了一口。酸甜清爽,尾端的药味比昨日轻许多。
      “早上的药呢?”沈行简问。
      “午后喝。”
      “昨日你也这么说。”
      沈行简朝她伸出手。
      “手腕。”
      宋知夏把手腕递给他。
      “沈大夫每日都要诊?”
      “你肯按时喝药,我便少来一趟。”
      微凉的指腹搭上脉门,停了一会儿。
      “脉象比昨日稳一些。药再喝两日,午后少晒太阳。”
      温好的药很快送了回来。宋知夏趁热喝完,免得沈行简下一轮巡诊时再来问。
      午后,宋知夏带人处理熟果。
      荔枝和龙眼去壳去核,变色果肉全部挑净。果肉先用热水快速烫过,沥干后铺上竹筛,白日晒,入夜移到灶房外的烘架上,借余火慢慢收水。
      村里能用的竹筛全搬了出来,院墙、屋顶和晒谷场摆得满满当当。第一批果脯出架时,甜香引来一群孩子。
      一个孩子伸手去抓竹筛边的果肉,陈嫂用竹扇轻轻拍开他的手。
      “刚摆出来便惦记上了,等晒成还能剩几颗?”
      孩子笑着把手缩回去,仍守在竹筛旁边不肯走。
      宋知夏掰开一颗。外层已经收干,内里仍留着柔软果肉。她自己尝过,把边角零碎的部分分给孩子们。
      一个小姑娘捧着果脯问:“这个能卖钱吗?”
      “存得久,便能卖得远。”
      孩子听得半懂,咬下一口,眼睛亮了起来。
      村民尝过后也来了精神。有人盘算一斤果脯能换多少文,有人提议把山上的熟果全摘下来晒。
      宋知夏蹲在竹筛边,将当日处理的数量记进册中。
      四十多张竹筛从清晨铺到傍晚,处理掉的果子仍不到树上新增熟果的三成。岭南湿气重,白日晒过,夜里仍需柴火烘干。烘架、人手、柴火都有尽头,一场雨就能拖慢数日。
      果脯能救下一部分,山上的熟果仍在往下掉。
      这时已经是沈行简留村的第四日。
      当天夜里,宋知夏从自家分到的熟果中挑出两筐荔枝。果壳有些碰伤,果肉气味依旧清甜。她逐颗检查,去壳去核,又借来两口大小相近的小酒缸。酒缸用热水烫洗,晾干后放到屋檐深处。两缸果肉重量相同,处理方式相同,酒曲用量却不同。
      红布缸少放一些土曲,青布缸沿用村里酿米酒的比例。
      宋知夏在纸上写下日期、果肉重量和酒曲用量,又给缸口分别系上红布、青布。
      封第二口缸时,侧屋的门响了一声。
      沈行简提着水壶走进后院,脚步停在两口酒缸旁。他俯身闻了闻,又拿起窗边的记录。
      “用的是村里的米曲?”
      “先试两缸,曲量不同。”
      沈行简抬手碰了碰被日头晒热的院墙。
      “挪进来半丈。明日午后,这一带会热。”
      两人将酒缸移到檐下深处。
      宋知夏重新检查封口。
      “你看出什么了?”
      “米曲原本配谷物,用在荔枝果浆里会发成什么样,我也得看过。”
      第一日,两缸果浆都开始冒出细密气泡,荔枝甜香里多了一点发酵的味道。宋知夏清晨、傍晚各查一次,将气味、泡沫和缸壁温度逐项记下。
      第二日午后,青布缸发得明显更快,缸壁开始升温。红布缸动静较小,开封时却飘出一缕尖酸气味。
      她将两口酒缸挪到更阴凉的地方,减少开封次数。
      又过一日,天刚亮,后院已经浮起酸气。
      青布缸表面覆着薄薄一层白膜,果香混进刺鼻杂味;红布缸颜色也变得浑暗,酒液刚凑近鼻端,酸味便先冲了出来。
      宋知夏用干净竹片挑起一点酒浆,分别闻过。
      青布缸曲量偏多,发酵速度太快,缸温也高。红布缸减少了曲量,照样出现酸败。
      她又检查两口酒缸。缸壁已经旧了,其中一口还残留着极淡的油气。村里的米曲原本用来酿谷物,荔枝水分多,糖分也高,发酵状态完全不同。曲种、缸温和器具,每一处都可能出错。
      按眼下的办法,她至少还要再试几轮。山上的荔枝再过三四日便会全部熟软。
      宋知夏将两缸损耗记到自己名下,随后把酒液倒进专门挖出的废水坑。
      院墙外忽然探进一张脸。
      王二吸了吸鼻子:“什么味儿这么酸?”
      宋知夏提起水桶冲洗酒缸。
      王二看见沟里流过的酒浆,咧嘴笑起来。
      “宋村长把果子埋完,又开始往缸里糟蹋?”
      “果子和酒曲都出自我家。”
      “你管着公账,谁知道你动没动手脚?”
      宋知夏走过去打开院门。
      “从这里出去。”
      王二跳下矮墙,经过门口时还往酒缸看了几眼。午饭前,宋知夏浪费果子和酒曲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村东。
      午后,几名老人一同找上门。
      为首的老人看着洗净的酒缸,叹了口气。
      “知夏,果子坏了,大家都急。酒曲要用粮食做,家家存粮也紧,经不起反复折腾。”
      另一人接道:“酿酒是酒坊师傅的手艺。你做果脯有章法,酒缸里的门道又是另一回事。”
      宋知夏把买酒曲的钱和两筐果子的重量翻给他们看。
      “公账一文未动。”
      老人看完,神色缓了些。
      “我们怕你下一回用全村的果子。”
      “这回没成,我先停手。等找到稳妥办法,再动村里的果子。”
      她在自己的账册上记下两筐果子、酒曲和柴火的损耗。
      “这一次记在我名下。”
      几名老人见她认了账,又听她答应先停手,这才一同离开。
      院门合上后,宋知夏把红布缸与青布缸的记录重新对了一遍。
      果肉重量和摆放位置相同,两种曲量都出了问题,旧缸本身也未必可靠。下一步要找适合果浆的曲种,也要有人教她辨别发酵过程中的变化。
      她取出两只小坛,分别从两缸失败酒液中留下一些,封好后放在桌上。
      傍晚,宋知夏去给李婆婆送果脯。李婆婆已经能够靠着被褥坐起,脸色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她接过果脯,拉着宋知夏说了好一阵话。
      说到沈行简时,老人看了眼门外。
      “沈大夫腰间那只药葫芦,我年轻时在县城药铺便见过。葫芦上有一道旧云纹,是沈家的记号。”
      她掰下一小块果脯,含在嘴里慢慢嚼着。
      “沈家的药酒贵,掌柜从不肯赊。酒坊的人捧着银子上门,也得等他们点头。”
      宋知夏陪老人说完话,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沈行简侧屋的灯还亮着。
      她抱起白日留下的小酒坛,走到门前敲了两下。
      “进来。”
      屋中铺着浓淡不一的药香。
      沈行简坐在桌边整理药材,衣袖挽到腕上,手边摆着几只写好名字的纸包。看见宋知夏怀里的酒坛,他将桌面清出一块位置。
      宋知夏把酒坛放上去。
      “请你看看。”
      沈行简解开封口,先闻了闻,又用细竹片挑开酒液表面的白膜。
      “这一份曲重,缸温升得快,果香已经散了。”
      他又打开另一份。
      “这一份曲少,杂气先起来了。酒缸以前装过什么?”
      “米和豆。洗过三遍,也用热水烫过。”
      “缸壁旧,沾过油气。发酵时一热,味道会返出来。”
      宋知夏将他说的逐项记下。
      “米曲不适合荔枝?”
      “这副曲更配谷物。荔枝水分多,甜度也高,要换曲种,再按暑气调整。”
      “怎么配?”
      沈行简擦净竹片,放回桌上。
      “沈家的曲方不外传。”
      “我付学费,酿成酒后也可以分成。”
      “曲方里有药材。哪一味多了,酒味会变,喝多了也可能伤人。配曲、养曲、辨温连在一起,教你几句话,反倒容易出错。”
      宋知夏将记好的纸折起。
      “我明白了。”
      “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去县城找酒坊师傅。”
      “他们靠方子吃饭,肯教你的机会不大。”
      “先问。”
      “问不到呢?”
      “继续试。”
      她抱起酒坛,朝门外走去。
      手指刚碰到门框,沈行简在身后开口。
      “家传手艺不能给外人,门内弟子可以学。”
      宋知夏回过身。
      沈行简把装着失败酒液的小坛推到桌角,腾出面前的位置。
      “你若愿意拜师,我教你辨曲、养曲和控温。涉及药材的部分,由我替你把关。”
      宋知夏问:“我学会以后,能用来酿酒卖钱,也能教村里人做工?”
      “你学会的手艺,由你安排。”
      “酒坊归谁?”
      “归你。”
      宋知夏转身去厨房端茶。
      沈行简跟着她进了正屋。堂前摆着宋家父母留下的旧案桌,院门敞开,灶房里还有替病人煎药的妇人在添柴。
      宋知夏端来一盏新茶,整理衣襟,跪在案桌前。
      她双手奉茶。
      “师父,请喝茶。”
      沈行简接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起来。”
      宋知夏站起身。
      “药还没停。往后先喝药,再碰酒曲。”
      宋知夏点头。
      “酒曲和药材都有分寸。”沈行简道,“动手前先来问我。”
      “好。”
      沈行简回到侧屋,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纸包。
      纸包上写着两个端正小字。
      荔枝。
      宋知夏拆开一角。里面装着沈行简随身带来的基础曲种,已经按荔枝的甜度和岭南暑气调过,气味干燥清正,带着极淡的药香。
      “给荔枝配的?”
      “再养两日,便能下缸。”
      “什么时候开始配的?”
      “昨夜。”
      宋知夏抬头。
      “你早知道我会来?”
      沈行简把喝过的茶盏放回桌上。
      “我知道你不会放弃。”
      宋知夏抱着曲种离开侧屋。沈行简将那只空茶盏放到药箱旁,桌上的位置正好腾给她明日要用的辨曲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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