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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遇林    ...

  •   城西的雨总是带着股洗不净的潮气,混杂着泥土和街角烂菜叶的味道。青梵刚把沾着泥点的板车停稳,抹了把额头的汗,推开那扇挂着“济世堂”木牌的半掩门。

      掌柜的让他把后院刚收的药材搬进库房,活儿重,他干得利索。正抱着一摞晒干的陈皮往里走时,前堂传来一阵极轻的翻书声,随即是清润温和的男子嗓音:“这味‘远志’,取的是根皮,切片需薄,火候过了,药性便燥了。”

      青梵脚步一顿,下意识偏头看去。

      柜台旁支着个半旧的木案,一个穿着洗得发白但极整洁的浅灰长衫的男人正坐在那里。他手里捏着一页泛黄的纸,指尖修长干净,与这满屋苦涩的药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侧脸对着门外,肤色极白,眉眼生得极好,像江南水乡里泡出来的温软玉润,透着股书卷气的清俊。

      “林先生,您教的那几个小徒弟又背错方子啦?”掌柜的在里屋探出头,笑呵呵地喊。

      男人闻声微微转过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温和的笑意,眼尾弯起柔和的弧度:“无妨,药性本就繁杂,多记几遍便熟了。他们肯学,是极好的。”

      他声音不高,却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把满屋子苦涩的药味都冲淡了几分。

      青梵抱着陈皮愣在原地。他干惯了脏活累活,满眼都是市井里的粗粝与算计,何曾见过这般干净温润的人?只这一眼,像是有人拿羽毛轻轻挠了他心尖最硬的地方,乱了节奏,也醉了心头。

      他后来才知道,这人是城里学堂的先生,叫林秋杪。闲时来药铺教几个孤儿认字背方,是个极好的人。

      可青梵觉得,他不只是好,是他灰扑扑的烂泥日子里,唯一见过的、不染尘埃的白月光。
      青梵抱着那摞陈皮,指节不自觉地收紧,粗糙的掌心蹭过干硬的药皮,刺得生疼。他猛地回过神来,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像是要把刚咽下去的那口热气重新压回肚子里。

      他没敢再看第二眼。

      不是不敢,是不能。

      他干的是脏活累活,身上还沾着板车的泥灰和药材的土腥味,手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粗茧。眼前那人端坐在木案后,连翻书的指尖都透着书卷气的洁净,像庙里供着的白瓷观音,只合该配清风明月,不合该沾他这等满身尘泥的俗人。

      青梵低着头,脚步匆匆往后院走,穿过垂着破布帘子的内堂。可那阵清润的嗓音却像长了腿,顺着药气飘进他耳朵里,一字一句念着什么“当归养血,白芍敛阴”。

      他靠在阴冷的库房墙角,把陈皮胡乱码齐。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过刚才那一瞬的侧影——白得发光的肤色,温和弯起的眼尾,还有那股子压不住的、温软如玉的劲儿。

      “林秋杪……”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舌尖尝着苦涩的药味,心底却生出点不该有的甜。

      青梵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在这乱世底层讨生活,为了几枚铜板能钻营、能低头,表面笑得再温和,骨子里也是个带着算计的狠角色。他原以为这辈子心早硬了、死了,眼里只剩明天的饭钱和掌柜的脸色。

      可偏偏,就偏偏在推开门的那一秒,被那抹干净的白撞了个正着。

      他没走出去搭话,没找借口要水喝,甚至没敢让对方察觉自己多看了一眼。他只是个搬药的伙计,对方是教书的先生。

      但他心里已经暗暗记下了:城西,济世堂,穿灰长衫,叫林秋杪。

      青梵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土,重新抱起下一摞药材走向前堂。路过木案时,他垂着眼,余光却将那人执卷的手指、微垂的睫毛尽数收进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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