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计谋 巷尾断墙 ...
-
巷尾断墙之后,梁青梵贴着冰冷的砖墙,听着远处叶湘翎相机那一声清脆的“咔哒”,而后是骤然落下的闷响。
他没有出去。
方才同行途中,他借口察看侧边荒院,悄无声息退进暗影里,脚步一刻未停,远远望着那道身影被麻袋罩住,被人扛走。心口像被一只手攥紧,粗粝的指节死死掐进掌心,可他终究没有动。
这场相遇,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
早在半月前,赤荧寨的人就找到了在码头卖力气的梁青梵。花玖瑶开出十块大洋,一笔足够他跳出码头苦力泥潭的价钱。条件很简单:接近那个叫叶湘翎的女记者,取得她的信任,引她去往城西荒宅。
他曾在药铺门前“偶遇”她,听她温和地同掌柜说话;他收下那笔交易,看着她眼里纯粹的热忱,相信报纸能撕开世道底下的阴私。就连饭铺那一桌热气腾腾的本帮菜,他那份坦荡从容,全都是演出来的。
十块大洋,压过了萍水相逢生出的那点动摇。
闹鬼传闻是赤荧寨故意放出去的饵,而他,是递饵的人。
赤荧寨火把的微光在夜色里隐隐跳动。梁青梵垂着眼,晚风掀起他破旧的衣襟,脑海里晃过花玖瑶头上那支单只的鸳鸯金钗。交易已成,大洋该到手了,可他站在无边的暗夜里,只觉得那笔钱沉得硌人。
他转过身,朝着赤荧寨的方向走去。
一场精心布下的局,没有人是无辜的。
他揣好银元,脚步沉稳回城,径直走到巷口肉摊,干脆利落地掏钱割了一大块上好的五花肉。
拎着油润温热的肉,他回到自己的小屋。
推门进屋,将肉重重搁在桌案,又把十块大洋全数倒出,银圆滚落桌面,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
灯火昏黄,肉香漫满狭小的屋子。
梁青梵看着眼前的钱粮,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笑意。
辛苦扛货半月,尚且挣不到零头。不过是骗一场信任、引一条路,就换来了旁人攒半年都未必有的家底。这笔买卖,划算至极。
他没有半分愧疚,半分后悔。
世道本就凉薄,人人自顾活命。是叶湘翎太天真,信了萍水相逢的善意,怨不得别人。
今夜有肉有银圆,便是他最踏实的好日子。
小屋油灯昏如豆火,银元铺在木桌上,泛着冷白的光,五花肉的油香沉沉漫在屋内。
梁青梵坐在板凳上,静静看着一地钱粮,神情淡漠坦然。
旁人若骗了旁人信任、送人入险境,多半辗转难安。但他不会。
只因梁家这十几年,是被穷、饿、欺辱硬生生磨硬的骨头。
屋里内间的小榻上,躺着一位年近六旬的老妇人,是他奶奶吴氏。
吴氏头发早已白了大半,面皮枯皱松弛,常年病痛缠身,咳喘连连。她早年也是温顺本分的市井妇人,勤恳一辈子,从不欠人分毫,从不占人便宜,可善良从未给梁家带来过半分好处。
梁青梵幼时,梁家本是巷里普通人家,父亲老实木讷,靠拉黄包车糊口,母亲温柔软弱。
可乱世最容不得老实人。
那年粮价疯涨,官府苛税层层压头,地痞流氓日日上门勒索。父亲老实本分,不肯偷不肯抢,挣的血汗钱全被层层盘剥。最后为了抢回被恶霸讹走的养家钱,被活活打死在街头,尸首草草一卷,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母亲受不了饥寒丧夫之苦,上吊自尽。
一夜之间,梁家塌了天。
只剩年幼的梁青梵,和一身病痛、手无缚鸡之力的奶奶吴氏相依为命。
那时候,邻里看似和善,实则个个凉薄。
他们看着祖孙俩吃树皮、啃草根、饿得起不来床,无人接济半粒米;梁青梵被街上孩子欺负殴打,被地痞肆意践踏,无人伸手帮扶;奶奶咳得快要断气,没钱抓药,挨家敲门求助,只换来闭门冷眼、讥讽嘲笑。
唯有他那远房舅舅,时不时接济他们。成了他们最后的一根稻草。
吴氏躺在床上,疼得整夜发抖,却一遍遍抓着孙儿的手,含泪叮嘱:“青梵,别学奶奶心软。乱世里,情义最不值钱,银子才是命。”
她这辈子守规矩、讲仁义、重人情,最后落得家破人亡、病痛缠身、苟延残喘的下场。
她用一辈子的苦,教给了梁青梵最刺骨的道理:善良填不饱肚子,信任救不了人命。
自那以后,年少的梁青梵彻底褪去稚气。
他在码头扛最重的货,挨最狠的打,看人只看利弊,做事只论盈亏。他学会伪装温和、伪装坦荡、伪装善意,只为更好交易、更好活下去。
他不是天生冷血,是梁家数十年的绝境,逼得他不信人情、不信善意、只信真金白银。
此刻屋内,奶奶断断续续的咳喘声轻轻响起。
她睁眼看向桌上的银元与鲜肉,枯瘦的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安稳笑意,沙哑低语:“有钱了……终于能吃顿饱肉,我这身子,也能抓两副药撑些时日……”
梁青梵看着奶奶憔悴的面容,眼底没有丝毫愧疚。
他骗了叶湘翎又如何?再说那花玖瑶也答应了他不会伤她分毫。
那姑娘天真烂漫、衣食无忧,敢追着真相、敢信萍水善意,本就是因为从未尝过梁家的绝境疾苦。
十块大洋,换奶奶安稳度日、换自己脱离泥沼。
世间情义本就是奢侈品,他可能这辈子也注定与之无缘了。
窗外夜风萧瑟,屋内肉香暖人。
.
地下石牢里火把噼啪燃着,光影在粗糙的石壁上晃荡。叶湘翎后背抵着冷硬的岩壁,指尖还残留着相机冰凉的触感,方才按下快门的一瞬,脑后骤然袭来的剧痛还历历在目。
她抬眼看向花玖瑶,眼底没有半分怯懦,只有被算计后的清冷锋芒。
花玖瑶依旧是那副明艳桀骜的模样,暗红劲衣衬得她眉眼凌厉,发髻上那支独缺一羽的鸳鸯金钗,在火光里泛着冷寂的光。她缓步走到叶湘翎面前,居高临下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没有寻常土匪的粗鄙暴戾,反倒藏着一种压抑许久的执拗。
“你不必恨那个码头苦力。”花玖瑶的声音低沉,带着山间风沙磨出来的沙哑,“十块大洋,够他给病榻上的奶奶抓药、吃顿饱饭,于他而言,这是活命的营生。”
她微微俯身,气息轻轻落在叶湘翎耳畔,强势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可我不一样。我等你,等了整整三年。”
叶湘翎心头一震,指尖不自觉攥紧。她竟等她等了三年!
花玖瑶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金钗上空缺的那半只鸳鸯,眼底掠过一丝怅然,转瞬又被占有欲覆盖:“当年旧人离散,这支鸳鸯钗断了一半。我守着这座荒寨,守着这半件旧物,直到看见你在报上写民生、写真相,眼里的光,和当年那个人一模一样。”
她抬手,轻轻捏住叶湘翎的下颌,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闹鬼的传闻是我放的,梁青梵是我雇的棋子,我一步步引你踏入城西,就是要把你留在我身边。”
叶湘翎猛地偏头躲开,眼底翻涌着怒意与错愕:“你这是强人所难!我是记者,我要的是真相,不是被你囚在这土匪窝里!”
“真相?”花玖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这乱世里,记者笔下的真相,从来护不住任何人。我把你留在赤荧寨,不是害你,是护着你。”
火把的光落在两人之间,一个满身傲骨、不甘被囚,一个盘踞山野、偏执深情。
梁青梵拿着大洋回归烟火日常,彻底抽身退场;而这一方闭塞的匪寨,成了两人爱恨纠葛的牢笼。恨意是开端,拉扯是常态,往后的日子,便是在这座荒岭之上,爱恨纠缠,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