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难求》松生酒醒

1、朋友 暮色漫

　　暮色漫过黄浦江的江面，晚风裹着江水潮湿的腥气，拂过外滩一排排巍峨的万国楼宇。

　　花岗岩砌成的楼体沉沉伫立，罗马柱、浮雕拱窗在黄昏里投下深重的阴影。江岸边汽笛声声，远洋轮船的桅杆刺破暮色，泊在江面，大大小小的驳船往来穿梭。
　　码头上人来人往，一个不注意，梁青梵撞上了人。
　　他连忙道歉，：“抱歉，你没事吧……”
　　那人回头，原是留洋回来的小姐。她说：“没事没事……”又睁大了眼睛直勾勾的瞅着他，又说：“你是梁青梵吧！我叫叶湘翎，你好！”
　　她太热情了，梁青梵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双手拍了拍裤子，跟她握手。
　　“对，我叫梁青梵。”
　　叶湘翎说一会儿有事和他讲，她先去坐一会儿歇歇，等梁青梵干完活他们便去了一家临街的二层小菜馆，木门挂着褪色蓝布门帘，门楣木牌刻着菜馆名号。一楼厅堂宽敞，木桌整齐排布，窗棂敞开，能望见街上来往行人和黄包车。
　　堂倌头戴小帽，搭着白毛巾，应声上菜手脚麻利。后厨飘出红烧、小炒的浓香，墙上贴着手写菜价，字迹潦草。客人多是小店伙计、教书先生、商行小职员，低声闲谈时局与生计，没有码头饭铺的粗莽喧闹，多了几分安稳日常气。
　　“初次见面，不知道你爱吃什么，菜合不合口味，见谅。”
　　“没关系，来之前我也在家提前吃了几样上海菜，应该能适应。没想到你还挺贴心的嘛，哈哈”
　　叶湘翎的调笑，让他们之间气氛好了不少。
　　少顷，菜端了上来。“来嘞，客官您慢用！” 红亮的油爆河虾裹着浓稠卤汁，熏鱼块色泽沉润，红烧圈子焖得酥烂油亮，底下垫着鲜嫩草头。咸肉百叶在粗瓷大碗里微微腾着热气，鲜香味漫过整张桌子。

　　梁青梵脸上没什么笑意，手上是常年扛货磨出的厚茧，举止坦荡磊落，没有局促忸怩，也不曾刻意殷勤。他只抬手虚虚示意：“随便吃。江边的馆子，不比租界里那些西餐馆讲究，但都是实打实的本帮菜。”

　　他不会说什么漂亮场面话，请客便拿出十足诚意。倒一杯温黄酒推到她面前，自己给自己斟上一杯，目光坦然：“世道纷乱，能坐下来好好吃一顿热饭，也算难得。”
　　“那不知小姐此次来上海，是有什么事情吗？”梁青梵声音不咸不淡，隐约有几分试探。
　　“哦，忘了……”叶湘翎赶忙咽下嘴里的菜，“我是记者，从北京来的。当时听说这边有闹鬼，还上了报纸，然后我就想来看看。顺便完成一下本职工作嘛……”
　　梁青梵脸色晦暗不明，没有答应。叶湘翎又说：“报纸上说，闹鬼的是在城西。我刚来这里就打听到你在这码头上生活了二十多年，一定对这个地方特别熟悉，所以……你能带我去城西吗？”
　　“可以，只不过……城西很不安全，我也没法保证我们能平安回来。”
　　叶湘翎笑逐颜开，“没关系，我不怕死的。能在死之前遇见你，交你这么好的一个朋友，我也知足了。”
　　街外黄包车铃铛响个不停，人声车马喧嚷不绝，一桌热菜，两杯薄酒，道尽了这世间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