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有约自地下来 (二)有约 ...
-
(二)有约自地下来
笔/豆子
光有形状吗?
侍迦盯着一片飘落的福枝叶看了很久。
叶子落得极慢。在这里,任何东西都落得极慢——如果没有“落”这个概念的话。事实上他也不确定那片叶子是不是真的在“落”。也许是福枝在把叶子收回去,也许是叶子自己在决定下一瞬要出现在哪里。
他不确定。
他经常不确定。
这是“终极”的常态:没有什么是需要确定的。
侍迦伸出手,那片叶子恰好落进他掌心。严格来说,他的“手”并不存在——他只是把组成自己的那部分光暂时捏成了手的轮廓。没必要这么做。但他最近总在捏一些没必要的东西。
比如手。
比如脸。
比如一个能“困”的器官。
他又困了。
这是一个很难向核朝那位友人解释的概念。终极没有昼夜,没有时间,没有“需要睡觉”的生理机制。但侍迦确实会困——不是身体上的疲倦,而是……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
就像频率被拉得太长,像光走了太远的路开始变散。他在福枝旁边待得太久了,读了太多愿望,那些情绪噪波一重一重压过来,他滤掉大部分,剩下一点留在自己频率里,日积月累,变成某种无法净化的杂质。
这种杂质,终极没有给它起名字。
但侍迦叫它“困”。
他的传讯器——其实只是一段被他私自截留的异常频率——突然跳了一下。
【你还在吗?】
九日。
侍迦盯着那行字。
他其实不太理解“在”是什么意思。终极的生灵无所谓“在”或“不在”,他们只是持续地、稳定地、毫无变化地……在着。
但他还是回了。
【在。】
想了想,加了一句。
【刚在看叶子。】
对面回得很快。
【什么叶子?】
侍迦低头,那片福枝叶还躺在他掌心。银白色,叶脉是淡金色的光纹,像某种古老语言的笔画。
【福枝的叶子。】
【好看吗?】
侍迦认真地看了看。
他不知道“好看”是什么意思。终极没有审美,只有频率是否和谐。福枝叶的频率很静,几乎不扰动任何东西。
【很静。】
他说。
【像你上次说的“雪”。】
九日发来一个表情。
传讯器那头,核朝的网络系统把这个表情翻译成一串频率波。侍迦接住它,读了一下,仍然不太理解这个图形的含义。但他记得九日说过,这叫“笑”。
他试着把这段频率存在自己的杂音区里。
那是他私自开辟的一块频率空间,不在终极的净化系统内,专门存放那些“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九日的文字、祈愿牌上的愿望、人间祭祀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音波……
还有那个他始终想不起来的祈愿牌。
但那个牌子很重要……重要的自己可以珍藏起来。很温暖……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九日第一次说出这句话时,侍迦愣了很久。
他太熟悉这句话了。它曾经刻在某一块祈愿牌上,挂上福枝的那天,整个终极的频率场都发生了微弱的扰动——那在终极几乎是地震级别的异常事件。
但他想不起来。
或许是因为那牌被人动过吧。有人——也许是历任守灵人中的某一位——用某种方式抹去了它的大部分信息,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句他每年都会在某个不确定的时刻突然想起来的词。
星星之火。
他后来翻遍了福枝上所有的祈愿牌。
没有找到。
今天又有一批新的祈愿牌送来。
这是侍迦唯一确切知道“时间在流动”的时刻。当那些刻着愿望的木牌像落叶一样堆积在福枝脚下,他就知道,终极的某个角落又有人产生了“不该产生”的情绪。
他把那片掌心的叶子放回福枝根部的光池里,起身,走向新来的祈愿堆。
他的形体在这个过程中流动、变形、重组。有时候他会刻意放慢这个过程,让身体在“无形”和“有形”之间多停留几秒——那里有一种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状态,他不确定那算不算舒适,但他喜欢那种不确定。
这是他少数能自己决定的事情。
祈愿牌堆里,大部分愿望都很轻。
“希望明天的频率和谐。”
“希望能保持平静。”
“希望不要有杂念。”
侍迦一块一块地读,一块一块地净化。他的工作就是这样:把太重的情绪削薄,把太浓的欲望冲淡,把那些会扰动终极永恒平静的“噪波”吸收、转化、归于虚无。
偶尔,他会遇到一块读不懂的。
终极没有“字迹潦草”这种说法,读不懂,纯属是因为上面传达出来的频率太混乱。
混乱到连他都无法分辨,那究竟是一种痛苦,还是快乐,又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种他自己从没感受过的东西。
这种时候他会把祈愿牌留下来,放在自己身边。
放久了,那些混乱的频率会慢慢变静,像海浪退潮后平息的沙地。侍迦不确定这个过程叫什么。净化科的同僚管它叫“处理”,但他觉得那只是在描述动作,不是在描述发生的事。
他更愿意叫它“陪”。
今天没有那种特别乱的祈愿牌。
但他发现了一块旧的。
木牌边缘已经有些模糊,像是被反复触摸过。上面的字迹不是刻的,是烧出来的,笔画潦草,但有力。
侍迦把这块牌拿起来。
一瞬之间,他的频率场剧烈扰动。
那个词。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不是第一次找到它。他找过很多次。但每次找到,下一次它又会消失,像有人故意把它藏回牌堆深处,不让他记住,也不让他忘记。
而这一次,它自己出现了。
侍迦握着这块牌,很久没有动作。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净化它?他已经试过,这块牌上的愿望早就被净化干净,只剩下一个空壳,和那句已经被抽空原意的话。销毁它?他做不到。
他只能握着。
然后他想起九日。
【我今天找到了。】
他给九日发去这条消息。
【找到了什么?】
……
……
【那个祈愿牌。和你说过的那句。】
【哪句?】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
对面沉默了几秒。
【上面写了什么?除了那句。】
侍迦低头。
木牌上,字迹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烧得很浅,几乎要和木纹融为一体。他以前没注意到。
他仔细辨认了很久。
“……愿人间岁岁平安,枯木逢春。”
人间。
这个词在终极几乎没有意义。人间是时常传来的音波,是祈愿牌上偶尔出现的地址,是“终极”吸收的诸多异样频率里被反复描绘却从未被验证的“传说之境”。
传说那里有四季。
春天会开花,秋天会落叶,冬天会有一种叫“雪”的东西从天上落下来,堆积在地上,太阳出来后化成水,渗进土里,等来年春天,花又会再开。
侍迦第一次读到这些描述时,产生了一个疑问:
为什么会有人想离开这样的地方?
因为他们畏惧变化、畏惧衰老、畏惧死亡。
但是却不得不变化,不得不衰老,不得不死亡。
这是“寻常”。
……
侍迦当时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
但他现在看着这块祈愿牌,突然不那么确定了。
愿人间岁岁平安。
写下这句话的人,明明就在人间。明明拥有四季、拥有变化、拥有花开花落和雪融雪化。明明拥有侍迦永远无法体会的“短暂”和“易逝”。
为什么还要许愿?
为什么还要把愿望挂上福枝?
侍迦不懂。
他唯一懂的是,他想去看看那个地方。
那个被祈愿、被祭祀、被无数人挂念的地方。
那个他的网友九日也想去的地方。
【你上次说,你想去人间。】
他问九日。
【是。这辈子最大的愿望。】
【为什么?】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没见过。】
侍迦想了想。
【我也是。】
顿了顿。
【而且,如果人间真的像传来的那些音波一样悦耳……】
他试着描述那些他接收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理解的声音。
风穿过山谷的声音。
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
有人在春天的田埂上唱歌的声音。
【……那应该比终极有意思。】
九日发来一个表情。这次侍迦看懂了,如果按核朝的说法,这是直觉使然。那是一个“笑”的表情,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
【你一个终极的,嫌终极无聊。】
【其实也不是无聊。】
侍迦认真纠正。
【是太静了。安静到很“困”。】
他停顿了很久。
【静到有时候我会连自己都忘了。】
九日没有立刻回复。
侍迦把传讯器放在一边——其实只是把他的频率焦点从那段异常频率上移开。他低头,那枚祈愿牌还躺在他掌心。
银白色的木牌,淡金色的烧痕。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在福枝旁边待了多久了?
他不知道。终极没有时间。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他只知道他处理过无数的祈愿,读过无数的愿望,净化过无数的情绪噪波。
但只有这一个愿望,他始终无法净化。
不是不想。
是他不舍得。
这是他唯一能确定的事情。
【喂。】
传讯器又亮了。
【我们约个时间吧。】
九日的字迹跳出来。
【去人间的时间。】
侍迦看着这行字。
他想说,终极没有时间,他不知道怎么“约时间”。
他想说,他并不知道终极生灵该如何去人间。他在终极文库中得知,三界频率不兼容,强行离开可能会散成光,会消失。
他想说,他不知道什么是“春天”,也不知道什么是“面基”,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朋友”这个概念。
但他没有说。
他低下头,把那枚祈愿牌翻过来。
愿人间岁岁平安。
枯木逢春。
【好。】
他回。
【什么时候?】
九日发来一个词。
【春天。】
侍迦把这个词存进杂音区。
他不知道春天什么时候来。他也不知道怎么去人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见到那个地方。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想去看那场雪化的样子。
他想去看枯木是如何逢春的。
他想去见那个叫九日的、有趣的异常频率。
【春天。】
他重复。
【那说好了。】
传讯器的光闪了闪。
【说好了。】
福枝的叶子又开始落了。
这一次,侍迦没有伸手去接。他站在树下,把那枚祈愿牌放进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本来什么都没有,只是光,只是频率,只是永恒的虚无。
但这一刻,那里好像有了点别的。
他不知道自己该叫它什么。
终极没有给它起名字。
但侍迦想,如果非要叫的话——
也许,叫“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