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赵元铭,我后悔啊 赵元铭掉马 ...
-
方景书频频点头,阿铭问的话他自然都会如实说的。
赵元铭站在他对面,指尖微微收紧。来的路上他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说辞,可真当面对面这一刻,所有提前想好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阿铭?”方景书见他垂着眸子半天也不吭声,小声催了他一下。
赵元铭回过神来,直直盯着他眼睛,时间紧迫,他不再犹豫:“珩儿,你是不是九年前,消失的方家遗孤?”
方景书脑子猛地一空,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冰水,连指尖都瞬间发木。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发飘:
“……什么?”
赵元铭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可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尖剜在方景书的耳膜上,“陈留县县尉,方伯明的儿子——”
“阿铭。”
方景书冷声打断了他,声音平淡又冷静:“你怎么了?你在说什么呢?”
“方珩。”
赵元铭的目光凝在少年脸上,声音很温柔,却字字都清晰得很,“我查过你的入营文书,派人去过陈留。珩儿,我知道是你。”
方景书耳中嗡鸣骤起,那阵尖锐刺耳得声音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阿铭只是阿铭,他只是偷偷溜进兵营来找他,恰好没被人发现而已。不可能知道他叫方景书。更不可能知道方珩的存在。
什么叫查过他的入营文书?派人去了陈留县?
他和哥哥来开封之前,本想把姓氏也改了。沈临说不用。方氏并不少见,朝堂上依旧有姓方的官员,这兵营里也有其他姓方的将士,不会有人因为一个姓氏就怀疑他的身世。除非是……
是了,眼前的人断然不是阿铭。
“你是谁?”
站在雪地里,他只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不等那人回答,抬腿往后撤了一步:“擅闯兵营是杀头的大罪,我就当没见过你,你快走吧。”
赵元铭没想过珩儿会是这个反应,低声开口:“珩儿,我是阿铭。”
那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他不是不信傅伯查来的消息,他只是还抱着一线希望,希望珩儿跟他跳着吵着,撒娇说他不是方珩。
“珩儿,你答应会如实回答我的,你——”
方景书没有看他,而是避开他的目光,把脸转向一边。“我不是你口中的那个人。我是方景书,你认错人了。”
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的挤出来:“你若不想告诉我你是谁,便莫要再做纠缠,被发现了我俩都要死。快走吧。”
他转身抬脚想离开这里,却被握住了手腕。刚抬起的脚又无力的落了回去。
“珩儿……我永远不会伤害你,你信我。”
赵元铭闭了闭眼睛。少年的反应足以说明一切。可他还是想留一线可能,他想留着和珩儿之间干净的关系,他不想挑明说出自己的身份,他还想做他认识的阿铭。
咬了咬牙,尽力压下紊乱的气息与他商量:“你在这里真的不安全。你若信我,十日后,戌时,去校场西边的院落内找我,我送你离开这里,好吗?……务必要来,我会一直在那儿等你。”
他不敢在这里留太久,今夜来只是要确认珩儿的身份,如今确认完了,他便要立刻筹备送他离开。这里是他管辖的地方,那便是汪守恩的地方。如果被盯上,方景书必死无疑。
赵元铭深深看了少年一眼,终究只能松开手,转身趁着夜色离开。
方景书沉着脸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很浅。一时间什么都明白了。
眼前尽是漆黑一片,空气很冷,仿佛这里除了他,没有旁人出现过。
——
十日转瞬而逝。
酉时——大理寺内。
沈临自从那夜离开后,已有十天没回到大理寺。方慎之这些天心里空落落的,每日天色暗下来就在偏室站着,盯着长廊出神。
祝从南在一旁看得揪心。大人怎么会离开这么久。可他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干着急。
唐云秀走到他旁边,皱了皱眉:“沈少卿还没回来?”这可不符合规定。
“大概是绣春娘的事十分棘手,耽搁了吧。”祝从南琢磨着要不要传个信给大人,方慎之看起来失魂落魄的,别再给人逼急了。
转头看着杵在自己身边的唐云秀,“诶?你不去睡觉给这儿杵着干啥?”
唐云秀静静看着他不说话。
祝从南心里白了他一眼,跟这个人说那么多干什么,他又听不懂人话。“走走走,别给这儿扰了慎之兄的清净。”
说罢便拽着唐云秀,顺着墙根儿走了。
方慎之靠在门扉上,目光落在长廊拐角处。他想沈临大抵是生他的气了。可他的伤还没好,又不会武功,出去这么久,邢七能照顾好他吗?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正想着,一抹熟悉的紫色映入眼底。方慎之一愣,下一秒脚底生风,已飞快跃出数米。
将来人抱个满怀,可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这么紧紧抱着,也不说话。
沈临被冲过来的方慎之撞退了两步,眼底含笑,抬手揽上他的腰,语气还是熟悉的戏谑:“慎之哥哥今日怎么这般主动?”
熟悉的声音和温度一齐传来,方慎之这才回过神来,将人推开些许距离,直直看着他,“你去哪儿了?”
“枕春楼的事牵扯太多,我与邢七去调查了这些年来在楼里竞拍过绣春娘的所有官员。故而耽搁了些时日。”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是我的错,我不该怀疑你,更不该伤了你……还疼吗?”垂眸看着沈临的手腕,那里已经没了淤青痕迹,入眼还是一片莹白细腻。
可他好像总能看到那抹青紫色,心头酸涩,捧起沈临的手腕细细揉着。
“慎之哥哥亲一亲就不疼了。”
那话音刚落,方慎之便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
沈临眼底笑意更浓,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轻声指引着:“这里也疼。”
方慎之又凑了上去,亲了亲他心口的位置。
那根手指往上引着,落在嘴角:“还有这里。”
方慎之微微仰头,蜻蜓点水般吻在他的嘴角。沈临抬手扣住他的后颈,顺势加深了这个吻。
他并不是因为那日方慎之的话才离开这么久,也确实是去查了绣春娘的事。他还不至于因为自己的谎,去生方慎之的气。
唇舌纠缠许久,直到方慎之气息不稳,沈临才慢慢放开他。“慎之哥哥,月末宫中设小宴,也许会有惊鲜的线索。我已向官家求了特旨,你愿不愿意随我进宫一趟?”
“我以什么身份去?”
“自然是我的贴身侍从。”沈临牵起方慎之的手晃了晃。
他要推赵元铭一把,确保他会在年底将方景书招入府中。那么最好的办法,自然要从汪守恩下手。
——
戌时三刻——南郊兵营。
这几天连续飘雪,兵营西侧院落里积了厚厚一层白雪。这里是赵元铭在营中临时歇脚的值房外廊,寻常士卒不会靠近。他提前遣退了所有侍卫,一个人立在廊下,静静等着。
赵元铭拢了拢身上的月白披风,目光死死盯着院墙拐角。戌时将尽,远处梆子声缓缓消散,营房之内大多已经熄了灯火。
方景书依旧没有现身。
赵元铭心底焦灼,再拖下去,今夜就来不及脱身了。他正犹豫要不要直接去营房寻人,院外传来仆从的低声通传——
“禀报殿下,张都头求见。”
张都头?他来做什么?想到可能是与珩儿有关,赵元铭随即应声道:“叫他进来。”
不多时,张都头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另一道身影。
“参见殿下。”张都头屈膝行礼。他本已经准备休息,是方景书找到他,说是荣王殿下有事传唤,他才匆匆赶来。
赵元铭整个人愣在原处,怔怔地看着张都头身后一起跪下的少年身影。
方景书低着头,额前碎发遮住了眉眼,看不清半分情绪。
“殿下?”张都头见荣王迟迟没有说话,小声提醒。
赵元铭回过神,心里已经明白张都头为什么会来这里。珩儿在逼他在旁人眼前承认自己的身份。
压下心绪,对着张都头轻声吩咐道:“近日接连大雪,你手下年纪尚小的孩子多,去多申领一些炭吧,莫要冻坏了他们。”
“遵命。”张都头领命起身,躬身退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两人。
方景书还跪在雪地里,头埋得很低很低。
“珩儿,过来。”赵元铭看着他肩头已经落了不少碎雪,刚想抬脚走出长廊将人扶进来。
一道冷淡地声音将他拦在原地:
“小人有罪,请殿下责罚。”方景书将头压得更低,几乎要碰到地面的积雪。
“珩儿……”
“小人方景书,不是殿下口中的珩儿。十日前小人眼拙,未能认出殿下,竟出手险些伤了殿下,请殿下责罚。”额头落在地上,呼出的热气暖化了一小片积雪。
那语气很平淡,让赵元铭觉得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他身边所有人的声音都是如此,陌生的是这不是他记忆里珩儿的声音。
赵元铭眉头微蹙,抬脚走到风雪中,弯腰将少年扶起,把人拉到长廊下,伸手掸去他肩头的落雪。
“珩儿,我并不是存心骗你,我只是——”原先是怕给他带来杀身之祸,如今是怕少年会因为荣王的身份彻底疏远他。
方景书垂着眼皮,从进了院落开始便没有看他,声音听不出喜怒:“殿下自然是有殿下的苦衷。”
赵元铭看着眼前疏离冷淡的少年,心口漫开一阵密密麻麻的酸胀,像有细针一下下扎在皮肉里。可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他怎么样都无所谓,珩儿必须要离开。
“珩儿,这里到处是汪守恩的人,你必须离开这里,我备好了马车,拿着我的令牌可出城,城外有我给你置的一处宅院,会有人接应你先住下,日后——”
方景书眉头狠狠蹙起,出声打断他:“殿下不就是汪守恩的人吗。殿下如今这番举动,又是什么用意?”
赵元铭正要解下令牌的手僵在那里,喉结滚动,还是开口试着解释:“珩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绝不会害你,快跟我离开。”
他把令牌塞进方景书怀里,伸手牵起他的手腕便要往外走。
少年站在原地不曾挪动,抽出了被握着的手腕,终于抬眼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元铭心里火烧火燎,抬手又要牵上去。
“啪”
一声脆响,赵元铭伸出的手被少年大力拍开。
手背一阵发烫,抬眼看着还扬着手的少年,心底浮起强烈不安,喉咙发紧,想再给少年解释事情的紧急:“珩儿——”
“阿铭。”
方景书嗓音有些哑,方才那一下他用了两分力,震得掌心轻微发麻,提醒着他这不是在做梦。
“我从来没有问过你,阿铭的铭,究竟是哪一个字。”他往前逼近两步,目光牢牢锁住赵元铭。
“原来是赵元铭的铭。”
赵元铭喉咙像被人死死攥住,紧得他发不出声音,也快要喘不上气。
“我实在好奇,殿下怎能演得这么好?怎能这般巧妙?让我与哥哥他们,全都信了殿下。”
“旁人不会认为,一个陌生的孩子跟着哥哥在深山避世有什么不对。可殿下却实在不该。”
方景书步步逼近,直把人逼退在廊边木柱上。
“当初殿下在听到我让你唤我珩儿的时候,是不是很得意?从那时开始殿下便在演戏,对吗?”
少年一口一个殿下堵在赵元铭心口,他慌忙开口想要解释:“我没有!——”。
可方景书不给他机会,继续逼问:
“那日殿下不告而别,是要回去向汪守恩禀报我与哥哥尚在人世的消息,对吗?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我和哥哥?”
方景书仰起脸,额角青筋微微绷起,眼底蓄上一层水雾,声音依旧平淡,却隐隐能听出绷得发颤:“是像九年前一样,再放一把火?还是别的什么手段?”
赵元铭心里又急又痛,眼睛里也开始泛起点点星光,只能不住摇头。
他没有演戏,没有骗他,更是从未想过要加害他们半分。可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怎么都没法叫眼前的少年信服。
得不到半句想要的答复,方景书绷住的那根弦彻底断裂。
泪水终于冲破眼眶,三三两两尽数滚落。他一把攥住赵元铭的披风衣襟,声音再也维持不住冷静,近乎嘶吼:
“赵元铭——!!我后悔啊!!后悔当初我年纪太小!后悔我不顾他们的阻拦硬要多管闲事!!后悔求我哥救下了你!!”
眼泪不停落下,砸在赵元铭被风吹起的披风上,点点泪花混着飘落的碎雪,转瞬便化开。
少年的怒吼回荡在空旷的院落,亦在他耳边炸开,赵元铭彻底僵在原地,眼泪亦是不受控的顺着下颌滑落,在空中便被寒风吹散了。
方景书头痛欲裂,心里更是疼得厉害,攥着衣襟的拳头狠狠抵在赵元铭心口。
假的!假的!!假的!!!全部都是假的!
赵元铭分不清楚心口的痛楚是不是旧伤带来的,只觉得疼得厉害,让他喘不上气。颤抖的声音碎在风里,轻得近乎呢喃:
“珩儿,你希望我死掉吗。”
似是在问,似是在答。
那一句轻飘飘的话刺得方景书耳鸣大作,他猛地松开手,双手紧紧捂住耳朵,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
赵元铭连忙伸手想去扶他,指尖刚碰到少年右臂的护腕。
九年前的烧伤早就愈合,可眼下竟猛地传来烧灼般的痛感。
“别碰我——!!”
方景书瞬间失控,甩开他凑上来的手,右手不住地发抖,小臂上的隐痛在提醒着他清醒。
赵元铭咬牙走上去,将少年搂在怀里。少年奋力挣扎着,他力气大,挣扎的时候手肘重重撞向了他的胸口。
“呃!”心口旧伤脆弱,根本禁不起这般碰撞。难忍的痛呼溢出喉咙,赵元铭疼得浑身发颤,可手臂却不肯松开半分。
方景书听见痛呼,顿时冷静下来,下意识抬手伸入怀里,摸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白色小药丸递到那人嘴边。
赵元铭看着眼前的药丸,不知道那是什么药,少年也没有开口。没有犹豫,张口将药丸含入口中咽了下去。
不过两三息的功夫,心口那撕裂般的痛楚竟慢慢消散。
赵元铭看着少年,满脸茫然无措,声音却隐隐含着一点欣喜:“珩儿?”
方景书猛然惊醒过来。
手里握着玉瓶不知道如何解释。这是叶子安离开时给他压制心绞痛的药,他一直贴身带在身上,盼着来日和阿铭重逢后好交给他。
可阿铭不在了,他留着药做什么?
把玉瓶塞进赵元铭手心里,轻声解释:“痛了便吃一粒。”
说完从那人怀里挣脱出来,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湿乎乎的脸,心里懊恼刚刚自己因为他的一声痛呼便下意识担心他,竟还把药给了他。
他不愿意再多留,转身朝院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院子里:
“别再来找我……下次,我一定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