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长夏》舟苡

18、吃醋 她是我的！

　　不是！他凭什么？她是他的！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周淮正在向江蓠请教问题——这种行为在许至看起来，像是在向江蓠献殷勤。

　　他看着放在桌上的作业，一个字也做不下去。一种无名的怒火在他身体里燃烧。

　　他，周淮，能懂江蓠吗？凭什么可以和她坐得那么近……

　　可是……自己又懂她多少。

　　许至第一次觉得自己是那么懦弱。

　　在周淮面前，他涌现出一种自卑的感觉。这种被他藏进心里、好久都没有出现过的情绪，在周淮出现后，如同在他的身体里引发了某种化学反应。

　　当他去思考是什么样的反应时，许至猛地想起了他的过去，他的家庭……想起了前不久过世的母亲，想起了那封虽然已经被他烧毁的遗书，想起了后妈眼里对他的满是厌恶……

　　他突然知道了——或许他早就受伤了。尽管他一直保持着扑克脸，但那些伤害一直都在体内，等着什么来和它们产生不妙的化学反应。

　　周淮，就是这个催化剂。

　　许至不敢去细想。越是细想，便越能感受到心脏的空洞。在他的心里，仿佛有一个无底的黑洞，里面翻滚着漩涡，所有的快乐和温暖都会被席卷、吸收。直到最后，即使表面仍然风平浪静，里面已经混乱不堪。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几天没有和江蓠说过话了。江蓠来找他的时候，也总是被他用假装出来的冷漠敷衍过去。

　　-

　　放学了。陆燃他们又过去打球了。

　　许至心里正烦着，却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到了陆燃他们打球的篮球架旁边。

　　篮球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打球的人。虽然现在雨已经停了，但因为整个下午都在下小雨，篮球场的地板上还有积水。

　　他们踩在积水上打着篮球，运动鞋和地板摩擦，发出滋滋的声音，有点刺耳。

　　"喂——你们几个！！！"

　　突然，从篮球场的另一头传来了一个极度彪悍、中气十足的男声。

　　这低沉的怒吼，把整个篮球场的人都吓得不轻。打球的人齐刷刷往那里看过去。

　　原来是老顾，正叉着腰大喊："找到你们几个了！作业没做完没交就跑出来打球，给我回来！"

　　"完了！是在叫我们！"陆燃大喊不好。

　　"走了走了走了……"旁边的男生附和道。

　　他们丢下球，朝篮球场的另一头飞快却又极为散漫地跑去。

　　那颗被抛弃的篮球在地上弹跳了几下，然后朝许至滚过来。离他的脚边越来越近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魔力的吸引，他用右脚轻轻一勾，就把篮球勾了起来。

　　接住篮球，许至将它用力抛向篮筐。

　　"嘭"地一大声，球撞在篮板上，然后弹了出来，弹回他的身边。

　　竟然没投中？但是篮球砸在篮筐上发出的巨大声音，却异常解压。

　　这声音里似乎带着一种毁灭的力量，将他内心深处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释放出来。许至的灵魂也像是被这股力量牵引，瞬间被调动到了极致。

　　他将书包往篮球架下随手一扔。

　　脑海里浮现出许多人的脸——父亲、母亲、后妈、江蓠、周淮……

　　许至又奋力扔了一个球。但这次他故意不往球框里扔，而是扔向旁边的篮板。又是"嘭"地一大声。

　　球弹了回来。他捡起来，又用力扔了一次又一次。他的脑袋热热的，已经听不见外界的其他声音。

　　可是再投第四个球的时候，球虽然撞上了篮筐，却在篮筐边缘转了一圈，随后竟然滚进了球框里。

　　投中了？

　　看来，实力不允许投不中。

　　许至轻微地喘着气。好久没有这样畅快地投篮了。

　　突然，他的身后传来了鼓掌的声音。

　　许至吓了一跳，警惕地转过身。

　　一个身影在夕阳里越来越清晰。

　　是江蓠。

　　他一时忘记了去接住篮球。篮球往一边滚去。

　　许至和她面对面站着，时间静止得如同隔了好几个世纪。他原本急促略带愤怒的呼吸，像滚远的篮球一样逐渐平静。他的耳边，又重新恢复了校园里各种欢闹的说话声和笑声。

　　"恭喜你呀，这一次投中了。"

　　她朝他走了过来，马尾甩到了身后。

　　许至看清了她的眼睛。随着如同羽翼般的睫毛抬起，她眼底的朦胧逐渐展现在他面前。这一刻，她好看的眼睛正弯成月牙形，露出标志性的微笑——笑得很甜。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突然有点想逃。却不知道为什么要逃，也不知道可以逃到哪里。

　　"许至同学……最近好像都不理我了……"

　　怎么感觉她的语气有点小心翼翼。这不太像她的样子。

　　"我……"许至疯狂在脑袋里搜索词汇，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该怎么向她解释，他那些复杂的心情！

　　"感觉你最近不太对劲。为什么呢？可以跟我说说吗？"她又靠近了一步。

　　许至攥紧拳头。

　　其实他想告诉她，他不喜欢她和那个叫周淮的转学生待在一起。其实他想问她，喜不喜欢他，又为什么偏偏是他？

　　可是！他算个什么东西？他凭什么这样去问她！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带着一点试探和疑惑，正盯着他看。

　　可是，许至却不敢和她对视，不敢看向她的眼睛——仿佛害怕被她发现他在吃醋，害怕被她发现他对她的那一点点喜欢。

　　不，是他嫉妒到发疯的喜欢……

　　但是……他凭什么呢？

　　许至低下头，刘海遮住眼睛。

　　"没什么。你不用管我……"

　　虽然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但是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他转过身离开了，留下她一个人在后面。

　　走了几步，就听见沈铃跑了过来，对江蓠说："小蓠！我找了你好久！你们在干嘛？你跟我说要来操场一趟，不会就是来找他许至的吧？然后呢？他就这样把你抛在这里？真是的！"

　　听着沈铃不满的声音，许至总觉得他应该和江蓠解释一下。但是却不知如何开口，最后还是快步地离开了。

　　-

　　这几天，许至感觉他和江蓠好像又进入了一个短期的冰点状态。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烦躁的下午，他和陆燃站在走廊吹风。

　　这几天天气已经回温了，没有像前阵子那样冷得吓人。但连日下个不停的绵绵细雨，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熬过了一个月，在这次月考中，许至终于又拿回班里的第三名。

　　虽然成绩并不能给他带来胜利的喜悦，但至少让他在这迷茫的生活中，看到了一丝前行的方向，有了些许安心。

　　这次他尤其注意了一下江蓠的成绩。在教室前方贴着的成绩公告中，她的总排名已经到了班级中等偏下的位置。可是她看起来似乎也很满足。

　　像她奶奶那样温柔的人，一定不会在成绩上责怪她吧……

　　唉，怎么又想到她了。

　　"终于快要放寒假了！我真是学得太累了。"陆燃在他旁边喊道。

　　许至说："你有在学吗？你就觉得累？"

　　"怎么没学？没学我这次月考能考班级第二啊！我的名次可还是排你前面哦！"

　　"拜托——"沈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陆燃旁边听他们说话，"快放寒假的意思就是要期末考了啊。这次月考又没考好，才排在15名，昨天我妈就给我一顿说……要是期末考考不好，我妈又要唠叨我了。"

　　"哎呀，我去！你什么时候出现的！"看来陆燃也没有发现沈铃的到来。

　　陆燃很夸张地跳了一下。许至看向他，正好看见了刚刚被他身体挡住的、站在沈铃旁边的江蓠。

　　他看见她解开高马尾，把头发倾泻下来搭在肩头，双手搭在栏杆上，看着天空发呆。

　　"喂！陆燃，你数理化那么好，有没有什么好方法，来拯救一下我快要不行的化学？"沈铃说。

　　"有啊！我可以教你。"陆燃倒是很大方。

　　"真的？"

　　"当然，不骗人！"

　　"那还等什么！快走吧！"沈铃用力拽住陆燃的衣袖。

　　"喂！去哪？"陆燃被拽着走。

　　"去学习！"沈铃拉着陆燃往教室里走。

　　陆燃很夸张地大喊："可是……现在下课，我不想学啊！"

　　呵。看着他们的样子，许至不禁感觉好笑。

　　只是，他们走掉之后，他和江蓠之间变得空荡荡。

　　"那个……"许至犹豫了一下，决定终结他们之间的冰点。

　　可是当江蓠转过来的时候，上课铃声却不合时宜地响起。

　　没办法，他转身走回教室。走了几步，发现江蓠还在走廊一动不动地看着天空。

　　天空是灰色的，看不见一丝阳光。

　　许至突然想到——她曾经多么渴望每一天都是晴天。

　　最近的阴雨天，她应该也很不开心吧……

　　走进教室。明明还有一节课才放学，可是整间教室却像被关掉了灯一样，暗摸摸的。

　　可以看见有一大片乌云就在教室外面的天空上。乌云的颜色很是诡异，是那种透亮的灰色——太阳应该就在这大片乌云后面。

　　远方突然传来几声闷雷声。

　　感觉是要下大雨的样子。

　　许至看向江蓠。他记得，她很怕打雷……

　　-

　　大雨来势汹汹，班级里的同学发出此起彼伏的哇哇声。还好这几天总是下雨，每个人都能做到人手一把雨伞。

　　可是这个雨实在有点大。走廊的地面从干燥逐渐湿润，雨被大风刮着，斜着打进来，侵占了整个地面。

　　许至看见江蓠拿起雨伞往楼梯口走去。

　　他也拿起雨伞，跟在她后面下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