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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就当吃个甜 ...

  •   收茶的客商散尽,只剩阿德和发小阿飞还蹲在作坊角落打包散单,等快递员上门取件。江越庭还坐在大板桌前,把剩下的五款茶样挨个儿泡了一遍,沸水冲开的茶香飘得满屋都是。

      阿飞忙完手上的活,热得身上全是汗,嗅着茶香过来讨茶喝,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你真牛!泡个茶的功夫就把那些老板说服了,好多人下单跟我们买茶。”

      这种网上下单的散客买茶不是为了卖,多半要留着自己喝。江越庭笑了笑,倒了杯茶,送到他面前。这一泡依然是5号茶,相比第一次泡,这回滋味又更胜一筹。

      先前要应付那些茶商,没来得及细品,他泡第二回就是为了再次品鉴。

      阿飞生活在村里,但不爱喝茶,尤其是浓茶,眼下是口渴了,端起抿了一口,两眼发亮,“哎!还挺好喝!你之前喝过能叔烤的茶?我怎么觉得你泡的比他泡的要好喝多了?”

      能叔就是茶师傅,也就是阿德他爸。

      也不知道茶师傅怎么想的,自己叫何能,给儿子取名叫何德。何德何能,听着跟亲兄弟似的!

      “要泡好一种茶,首先得了解它,了解它不是要喝了才能了解,通过观察茶的颜色、味道、形状,就能判断它的焙火程度大概怎么样。”江越庭不是故意摆谱,学了七年茶,这点本事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云柏这时也回来了,打了个电话后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怎么说……跟见了鬼似的。

      “你怎么了?”江越庭问了一声。

      云柏摇头,胳膊搭在桌面上,敲了敲桌子,示意给他一杯茶,江越庭倒了杯茶递过去,他仰头就喝光了。

      随即,那个姓周的也回来,坐到云柏旁边。

      阿飞看他们有事要谈,匆匆喝了两杯茶就走开,江越庭不喜欢这个姓周的,但他偏不走。他们都没避着他,他干嘛要走?

      周世生淡淡看了他一眼,转回去对云柏说:“我之前建议你来我这儿当店长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我新店刚开业,急需一个新店长。”

      云柏古怪地瞟他一眼,那一眼很复杂、也很短暂,更多的是无所适从,眼睛像是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只好盯着手里的茶杯,答:“没考虑过,我还是待在浪浪村做我的茶。”

      “做这些茶,再低价批发出去?”周世生眉头皱了起来,“云柏,我知道你手艺好,但是你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子了吗?现在喝茶买茶的主力军都是年轻人了,他们可不兴喝你这些低价散茶!”

      “总会有人喝。”云柏也固执地不松口。周世生叫他改变思路也不是一天两天,怎么改变思路?包装得好看一点?制造噱头?费劲巴拉地花那没用心思,还不如多炒几斤好茶。

      “你好歹有点新创意吧?改革懂吧?”周世生叹气,“搞搞直播也好啊!现在短视频多流行?你才二十一岁,怎么就这么一成不变?你得跟上时代变化呀!”

      这些话翻来倒去地说,愣是没说进云柏心里,只一味沉默,江越庭喝着茶,默然盯着云柏的脸,心想小孩就是小孩,被训几句就不敢吭声了。

      “还有那个何能!今天什么日子?他居然不在!不会又去赌了吧?你爸和你,你们父子俩对他够仁至义尽了,他怎么对你们?赌狗是改不了的!再留着他,早晚再给你们捅篓子!”

      “那是我的事,用不着你管。”云柏微微强硬了些。

      “谁想管?要不是看在你爸的情面上……”

      “那就更不应该管。”云柏这回不看空空的茶杯了,直直望着周世生的眼睛,“我爸对我唯一的嘱咐,就是继续让他留在茶坊!”

      他不是怂周世生,他不敢看他,是因为还没消化刚刚在门口窥见的画面。他根本想象不出一个男人……居然会去亲另一个男人,还露出女人一般娇羞的、讨好的神色!

      而且这个被亲男人跟他爸关系还很好,他实在不知道该拿什么样的眼神去看他。

      周世生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他从云柏那双眼睛里看出了不可动摇的决心,让他一瞬间错觉看到了他的父亲。

      “我知道了。”周世生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决心不再多说,“我这次来也是想告诉你,我以后不来了,你多保重。”

      说完这个,他起身走了,程宇在门口等他,两人一起没入沉沉的夜幕,消失在视野里。

      云柏收回视线,有些生气,也有些沮丧,为一直联系不上的某人,也为自己一直坚定选择的路,还为周世生的那些话。

      气氛最压抑的时候,茶师傅终于回来了,手里提着个什么出现在大门口,浑身沾染了冰凉的夜色,杵在那儿站了许久,才跨越门槛走进来。

      他竟然是笑着的,只不过笑得不太好看,皱纹全堆在脸上,露出一颗大金门牙。

      “你上哪儿去了?”云柏对他向来不客气,更何况还受了气,态度比平时更冰冷,相比茶师傅讨好的笑脸是那么的冷酷。这一对年龄差距大到可以当父子的人,相处起来有种微妙的倒错感。

      “我去了趟市里,明天不是你生日嘛?想着你好几年没过生日了……”

      云柏这才看到他手里提的礼袋,里面居然是一只橙色小蛋糕,罩在透明玻璃罩里,绑着蓝色丝带,系着蝴蝶结。

      “你别告诉我你买个蛋糕花了一整天时间!”云柏没表现得惊讶或是感动,相比其他,他更在乎茶师傅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你是不是又去买马了?”

      “哪能啊?都戒了好久了。”茶师傅仍是笑,越笑越显得心虚,“我……我去了才知道生日蛋糕要提前预定,就等了会儿……”

      “等一天?什么蛋糕店做个破蛋糕做一天?”云柏从凳子上跳起来,上去夺过蛋糕,翻看礼袋中和蛋糕店有关的东西,还真让他找到一张名片,“麦穗西饼屋是吧?我明天就去砸他招牌!”

      这就不是砸不砸招牌的事,云柏是怀疑茶师傅没说真话。显然茶师傅也知道他唬人玩,有恃无恐地拉住礼袋提绳,“我们晚上一起过生日吧,吃饭了吗?我去炒两个菜,然后咱们喝两杯。”

      晚饭大家都没吃呢,吴婶早就煮好晚餐,给他们罩在餐桌上,回头微波炉一热就能吃,但他们还没忙完。

      “过什么生日?谁说要过生日?别说这蛋糕与我有关,要过你们自己过去!”云柏看他依旧没有要解释清楚的意思,扭头就走,表面冷静,其实已经气疯了。

      茶师傅呆呆地看着他离开,提着个小蛋糕站在那儿,不知所措。他买的还是冰淇凌蛋糕呢,店员给他推荐的,说是新品,热销款,为了不让冰淇凌融化,他特地花了一百多块钱打的出租车回村。

      “你想想你说的话,谁信?”阿德上前拿过他手里的蛋糕,瞧了一眼,放在大板桌上,“你到底去哪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手机没电了。”茶师傅像耗干了力气,扶着桌子坐下来,“我还去了趟墓园……”

      江越庭不知道他去墓园是探望谁,但从阿德错愕的表情看,墓园里葬着的人应该跟云柏有关。

      茶师傅静静地低着头,半晌后又说:“他总不去看他们,总不去烧香报报平安,他爸妈在底下会伤心难过的,我就是顺路替他去看看。”

      江越庭有答案了——云柏的父母葬在河市的墓园。

      “……那你也不能去一天吧?还偏偏挑今天!”阿德不知道说他什么好,明知道今天茶商要来收茶。

      “我就想着去半天,结果去墓园的公交车抛锚了,我又打不到车,走到墓园都花了一个多小时……耽误的时间太长了。”茶师傅抬头,终于看到对面坐着的江越庭,露出惊疑的表情,“这位是……”

      “柏哥的室友,来咱这儿调研的茶学研究生。”阿德替江越庭答了,又给他介绍,“这我爸,以前是老师,教初中化学。”

      “以前的事就别提了。”茶师傅显得有些局促,可能是源于江越庭的“研究生”身份,“今天是你在这儿帮忙吧?感谢你。”

      “不用谢,我是来蹭茶喝的。”江越庭笑着,把最后一泡茶汤倒进杯子,放在茶师傅面前,“你做的茶很好喝,我喝了很多。”

      茶师傅看着面前几乎接近白色的茶汤,狐疑地蹙起眉头。这是他做的茶?

      江越庭把杯里的茶饮尽,“我就先走了,你们忙。”

      就要离开,茶师傅把桌上的蛋糕往他面前推,“你拿回去吧,跟云柏一起吃了,他要是不吃你就自己吃。”

      江越庭没说什么,提起蛋糕,从来时的地方离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那个小门洞,茶师傅才收回视线。

      “这是……熟茶?”他端起杯子嗅了嗅,几乎没有香味了,再抿一口,山泉水泡的茶汤依旧柔润、甘甜,蜜桃的余香融进了茶汤里,哪怕是最后一点尾水也带着清香。

      “第几道?”他愕然转头,问站在一旁的阿德。

      阿德想了想,说:“第十一二道吧。”

      茶师傅露出了然的表情,他从来没试过把一泡茶泡到超过十次,如果不是江越庭,他都不知道自己做的茶这么耐泡。

      *

      江越庭从一楼上到二楼,没看到云柏,倒是那道常开的房门关上了。

      他把蛋糕放在茶几上,去敲了敲门,“云柏,蛋糕要不要吃?不吃我放冰箱了。”

      门里没人回应,江越庭也就没管他,回自己屋拿了便签,提笔写下:不想过生日就当吃个甜的解气,别浪费那么好吃的蛋糕。

      出来,把蛋糕放进冰箱里,便签贴在冰箱门上最显眼的位置。

      一个大活人总不能把自己饿死。江越庭是这么想的,可第二天早上打开冰箱,蛋糕没动过。

      一直到中午,云柏都没出来。吴婶做完午饭就走了,说要回去准备今年的斗茶大赛,这两天不过来做饭,江越庭自己会做饭,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自作主张给她批了假。

      吃完午饭,江越庭又爬上二楼,去敲云柏的门,“云柏,午饭做好了,赶紧出来吃,不然该凉了。”

      门里安静如鸡。

      “吴婶说她这两天不来做饭了,要参加斗茶大赛,还要把你打得落花流水。”

      “……”依然安静。

      不吃这套?

      江越庭没辙了,想起前一天早上遗留在露台的石瓢,打算去拿回来,路过洗衣机时看见洗衣机上的指示灯在闪烁,愣了一下。

      掀开洗衣机顶盖,昨天早上云柏洗的衣服还在里面,忘了晒。

      再不晒得臭了。江越庭看着洗衣机内筒底部的衣服,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来一件花衬衫,撑开套在衣架上,挂上钢棚底下的横梁。

      接着是一件黑色牛仔裤,然后……洗内衣裤的专用小筒子里躺着一条黑色四角裤。

      算是照顾后辈吧,他安慰自己,把那条四角裤也晾上去了。晒完衣服,屋里打扫一遍,下楼打开厨房冰箱,在放茶叶的那一格看到一个个小铁盒、装着去年的秋茶和今年的春茶,冰箱旁边的架子上还有一些别的茶类,但都不是什么稀罕茶。

      他挑了一泡去年的秋茶、今年的春茶,还有一泡没有任何字样的白色包装茶,就当开盲盒了。

      坐下烧水,撕开白色包装袋,把里头的干茶倒在茶则上,终于看清这茶的内容:茶叶颗粒沉实,乌黑沙绿,表面仿佛蒙着一层白霜。

      这个茶……有点像清水观音。

      院子外有人敲门,他愣了一下,转头盯着那扇铁门,不知道要不要开——主人家在二楼玩自闭呢,他一个租客,替人待客算怎么回事?

      可干坐在这不开门也不是事啊!

      想了想,还是开了。

      门口站着个年轻女孩,脸上都是令人羡慕的胶原蛋白,眼睛水灵灵地打量他,“你是……”

      “我叫江越庭,云柏的租客……我不知道他方不方便见你,你给他打电话吧。”江越庭不是很确定云柏这会儿心情好点了没、有没有想见人,没敢轻易放人上去。

      陈芸眼皮上下一碰,问:“他在家?”

      “……在,但是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不奇怪。”陈芸轻轻叹气,“我是陈芸,跟他一个村的,前天多亏有他送我爸去医院,今天是他生日,我来给他送生日礼物。”

      她手里捧着个白色鞋盒,上面是斐乐的logo。

      “我就不进去了。”她像是下了决心,“你能帮我转交给他吗?跟他说声‘生日快乐’。”

      “当然可以。”江越庭接过鞋盒,看她转身,抬手要关门,她忽地又转过来。

      “对了,你顺便告诉他,今年的斗茶大赛我跟我叔也要参加,希望能跟他比赛上见。”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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