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网络死对头成为室友》苦芭蕉

4、第4章 别捣乱。

　　吃早饭的时候，门外闹哄哄的，云柏也不管，只一个劲儿低头喝粥。从刚才提到斗茶赛后他就一言不发，江越庭也不知道是不是哪儿惹他不开心了。

　　吴婶不吃，在一旁泡茶，等他们吃完了好收拾碗筷、洗干净了才走，江越庭只好找她说话，“吴婶，外面干嘛呀？”

　　“来收茶的吧？”吴婶每年都看到这样的场面，早就见怪不怪。

　　“那人挺多啊！”听声音，外头跟赶集差不多了。

　　云柏这时吃完了，把碗一撂站起来，“我去忙了。”

　　说着走到院西边的一扇木门，推门走了进去，从门缝里看，里头幽暗，像是通往老屋的连接通道。

　　等门关上，江越庭又问：“他这是怎么了？斗茶大赛多热闹，为什么不参加？”

　　“怕砸他爸招牌吧，你不知道，他爸以前得过镇长颁发的‘制茶圣手’牌匾……”说到这儿，吴婶伸长脖子里里外外张望，“咦？怪了，好久没看到那副牌匾了，放哪儿去了？以前总挂在客厅墙上。”

　　江越庭想起电视墙后那个小房间，心想应该是在那里面吧。

　　云柏进入茶坊的时候大家正在忙活，来收茶的老板们从天井排到了外头钢棚下，短工阿姨们忙着装茶，阿德拿着预定清单在核销。

　　阿德是茶师傅的儿子，今年十九岁，年轻话不多，但手脚麻利，管着网店。这茶坊的稳定工作人员就三个，云柏、茶师傅、阿德，这么忙的日子，茶师傅不见人影。

　　“你爸呢？”云柏走到他身边，小声问。

　　旁边有个短工是村里的，叫阿飞，跟阿德差不多大，打着赤膊扎着马步站在台式电子秤旁，一支烟叼在嘴里，两手提着一麻袋一使劲，古铜色的肩膀和手臂肌肉鼓起，笑着说：“指不定躲哪儿研究马报呢！”

　　阿德脸一黑，“别胡说！我爸早戒了！”

　　说完小心翼翼看了眼云柏，他知道云柏最讨厌他爸赌码。

　　然而云柏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茶师傅有没有戒，他心里有数。

　　屋子西北角有张大板桌，上面摆满茶样，给老板们试茶用，云柏在那些试茶的身影中看见了周世生。周世生是他们家老客户了，以前跟他爸关系好，天天往这跑，他爸去世后来得就少了，但依旧年年照顾他生意，云柏心里对此是感激的。

　　刚要上去打招呼，周世生旁边站着个年轻男孩忽然转头，跟他对了一眼，接着杵了杵周世生的胳膊，说了什么。

　　周世生转过头，看见云柏后放下杯子，带着男孩走上来。

　　“周叔。”云柏跟他太熟了，熟到他这些年身边出现过多少年轻男孩，心里都一清二楚。直觉告诉他周世生跟这些男孩的关系不简单，但怎么个不简单法，没敢细想。

　　“好小子，越来越帅了。”周世生笑眯眯地掏出烟，当着他的面点燃，深吸一口，吐出来，“今年的春茶不错。”

　　“今年你要多少？”云柏不接散客，每年做多少茶都是客人提前预定的，今年周世生没跟他预定，他以为可能是周世生太忙给忘记了，如果是这样，他愿意开这个先例。

　　“我不干了。”周世生说着，侧了侧身，“这是程宇，以后我的店给他管，今天就是带他来认认地方，顺便认识你。”

　　“云柏哥！”程宇腼腆地笑着，甜甜地喊着，嘴角两个小梨涡，给人的感觉清爽、憨厚。

　　大概是喊得太热乎了，周世生有些怪异地瞥了他一眼，“人家比你小，喊什么哥？”

　　“是……是吗？”程宇说错话那般露出惊惧的眼神，好像很害怕周世生。

　　云柏可不怕，笑了笑，“叫我名字就行，我也叫你名字，我可不管长得比我嫩的人叫‘哥’，实在叫不出口。”

　　程宇眨巴着眼睛，用好奇兼欣赏的眼神看着他，总算没显得那么如履薄冰了。

　　周世生却不那么高兴，冷落程宇，漠然朝云柏招了招手，“过来，给我推荐几泡好茶，回家当口粮茶喝。”

　　云柏迈开步子的时候，江越庭进来了，顺着他进来的那个侧门，走出幽暗的通道，暴露在人前，茫然地望着这个好像不属于他的世界。

　　也是这时云柏才发现，江越庭原来那么耀眼，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在人群里一扫，落在他脸上，然后施施然走来。

　　“我来帮忙。”江越庭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礼貌而疏离的笑容。

　　说不清出于什么心理，云柏只想让他赶紧走，“你学生哥帮什么忙？别捣乱！”

　　“提前磨合，熟悉流程呗！”江越庭还在坚持参加斗茶赛的事。

　　云柏睨他，用与其说是质疑不如说是疑惑的语气问：“你能干嘛？”

　　江越庭指了指大板桌方向，“我会泡茶。”

　　“这里谁不会泡茶？”云柏用看傻子的眼神瞟他。

　　这里是世世代代做茶的浪浪村，这些老板是天天拿茶当水喝的茶商，他不知道江越庭是怎么信誓旦旦说出这样的话来。

　　周世生却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你说的是完整的泡茶流程？”

　　江越庭淡淡然一笑，“没错。”

　　“那来吧！”周世生领头，在大板桌桌沿中心处落座，程宇自然而然坐在他旁边，云柏不放心，坐到了程宇对面、江越庭的身旁。

　　开水是现成的，三个炉子同时烧着，就为了让老板们随时有水泡茶。江越庭在五个装茶样的玻璃缸里选了5号，用茶匙盛到电子克称的秤斗里，报出标注克数，然后开始温杯。

　　白瓷杯和白瓷杯相撞，发出轻微脆响，老板们见状都停下手里的动作，找位置坐下，在茶桌上，这个动作意味着“期待品鉴”。

　　大板桌这一片安静下来，只有杯子碰撞的声音，和炉子上开水烧开的沸腾声，咕噜咕噜……

　　周世生这会儿眼里没别人了，用露骨的目光端详着对面泡茶的青年。以一个生意人的经验，他知道江越庭并非学生那么简单，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分寸感和压迫感，看起来更像个商人。

　　但他也没见过这样的商人，稚嫩，没有生意人的算计……或许有，可人们更愿意被这张单纯的脸欺骗，选择自欺。江越庭身上有股浑然天成的从容。

　　云柏对于周世生看江越庭的眼神很不爽，那种眼神像在拍卖场上看一件唾手可得的绝世珍宝，又像男人看女人、鬣狗看猎物，让人不舒服。他把江越庭当什么了？以为跟他身边那些出现又消失的小男孩一样么？

　　可云柏什么也做不了，江越庭自荐泡茶，老板们都坐下了，总不能再把人轰走。

　　“周叔，你那店不干了准备去干什么呀？”他只好没话找话，将周世生黏在江越庭身上的目光硬生生扯开。

　　周世生低头拨弄着尾指上的戒指，又抬头笑道：“去做更有趣的事。”

　　模糊不清的答案，听上去没有要细说的意思，好在云柏也没想细听。耳边响起叮叮当当的摇香声，云柏侧头，江越庭站在他旁边，右手捏着白瓷盖碗，上下摇动。

　　“美如观音重如铁”，后面的“重如铁”指的就是铁观音茶叶颗粒紧结、沉重，摇香时手感如铁般扎实。

　　摇香结束，江越庭将盖碗轻轻拨开一个口子，微微躬身，从右向左，从老板们面前一一走过，老板们抬手在口子上轻扇，凑上去嗅盖碗里的干茶香，一脸陶醉，点头称赞。这个叫闻香。

　　闻香结束，开始洗茶，盖碗一掀，浓郁的豆香味扑鼻而来，云柏才注意到江越庭选的是一款熟茶。

　　铁观音讲究定点高冲，高冲是为了冲开颗粒状的茶叶、激发茶香。只见江越庭将水壶高悬，细长的水柱冲击杯壁，水流在盖碗中形成旋流，带动茶叶高速旋转，画面极具艺术感和冲击感。

　　云柏心想这茶学研究生还真有两把刷子。

　　快速注水后，江越庭捏着盖子在茶水上轻轻一拨，一倾，漫出的水流立即将盖子内壁沾上的茶沫和茶渣带走。这个动作在铁观音冲泡技法上叫“春风拂面”，在江越庭手里就一瞬间的事，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周世生的眼睛不再游移，全被江越庭老练的泡茶手法吸引去了，这种瓷器碰撞与视觉冲击是泡茶桌上最极致的视听享受，他已经很久没把注意力放在泡茶手法上。

　　云柏嘴角勾起，他有些得意，也不知道在得意个什么劲儿，江越庭今天露的这个脸，感觉就跟他脸上长光一样。

　　好小子，晚上让吴婶给他加鸡腿！

　　泡茶还在继续，熟茶是茶师傅最拿手的茶，中度焙火，豆香味醇厚，坐杯时间相对较长才能够去除火味，第一次泡这个茶的人大部分掌握不好坐杯时间，但江越庭耐心地擦拭茶盘上的水渍，边胸有成竹等待坐杯的样子，让云柏怀疑他事先是不是喝过这款茶。

　　不过可能性不大，因为这款茶是茶师傅昨晚刚烤出来，连他都没喝过，原本今天要由茶师傅亲自上阵给老板们冲泡，现在他人失联了、成了江越庭的任务。

　　江越庭专心泡茶的样子很帅，手法区别于女泡茶师，刚劲有力，还有几分漫不经心，程宇眼睛都看直了，直到一杯泡好的茶汤分到面前，才幡然回醒。

　　先客后主，最后一杯茶分到云柏面前，他抬头，对上江越庭清浅的眸子，还调皮地给他露了个笑容，像在邀功。

　　云柏心想笑吧，要是不好喝鸡腿就没了，端起茶喝了一口，味蕾炸开。

　　他喝过很多茶师傅泡的熟茶，自己也泡过不少，茶师傅五十多年茶龄，口重，每次都泡得很浓，而他自己泡则稍微淡些，以为那就是熟茶的最佳泡法，没想到江越庭还能更上一层楼！那满溢口齿的蜜桃香，比啃了一大口水蜜桃还叫人回味。

　　再抬眸，江越庭依然是那个笑容，还在看着他，是等着邀功没错了。云柏也不是什么拧巴的人，抬手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茶还是得专业的人来泡才好喝啊！”右边坐着的一位老者赞不绝口。云柏是头一回见他，应该是来试茶、以便考虑后续要不要购茶的茶商。

　　“没错，光是泡茶都赏心悦目，看来泡茶师还是挺重要的，现在男泡茶师越来越少了，小伙子，你是专门学过这个吗？”另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放下茶杯，笑眯眯地问。

　　江越庭微微一笑，“是的，专门学的，我也喜欢喝茶。”

　　“那你最喜欢喝什么茶？”周世生忽然问了个很私人的问题，私人到有些突兀，连程宇都察觉出来了，疑惑地回头看着他。

　　江越庭像是根本没感觉，“好喝的茶，我都喜欢。”

　　茶局散了，托江越庭的福，当天的熟茶全部售光，而原本负责带茶商品鉴熟茶的茶师傅一整天都没出现。

　　日落时分，云柏终于送走最后一位茶商，气呼呼出门给茶师傅打电话。没有意外，茶师傅手机关机。

　　他又哒哒哒地编辑信息发过去：晚上不来茶坊以后就别来了！

　　发完消息，他才嗅到一股随风而来的烟味，听见外边墙根下有人说话，探头一看，是周世生和程宇，还以为他俩早走了，正想打招呼，程宇忽然踮起脚尖吧唧在周世生脸上亲了一口。

　　云柏惊愕地缩回脑袋，小小的心灵大大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