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陌生女人的雨夜来电》一片叶余

1、第 1 章 怎么瘦了。

　　安弗，姓安名弗，女，26岁，身高174cm，体重68kg——不，现在应该更正为66.4kg。准确来讲，68kg是她上个星期的数据。
　　而安弗本人，现在正站在体重秤上，对此感到分外恼火。她既没有在减脂，也没有在高强度健身，她只是正常地、照常地生活，却居然无缘无故地在一周内轻了五斤。
　　这里面绝对有问题，她应该是对自己的身体了如指掌的。
　　是因为她最近咖啡喝得比较多？不，不对，就算每天三杯黑咖啡，也不会造成体重的骤然减少，更何况她还有照常吃饭；是最近工作压力比较大？可上个项目前两周就结束了，现在手头的新项目被她一手带得很好，推进相当顺利。
　　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这个称坏了。
　　她从电子秤上下来，眯着眼睛在公寓里环顾了一周，最后从桌子上拿起一袋她刚买的橙子，黑白色的标签上印着3.436kg。安弗把那个装满橙子的袋子轻轻放在电子秤上，白色的数字跳动着闪烁，很快就定格在一个具体的重量上。
　　3.4kg。
　　这不对。安弗把它提起来，又放下去，显示的数字却仍和上次一模一样。她盯着那数字，把刚放进冰箱的食材再次拿出来，然后不死心地开始一袋一袋测，误差全部都在0.2以内。
　　客厅里很安静，几乎听不到声音，但下一秒，夕阳就把阳台的纱窗吹开了，很吵。
　　安弗深吸一口气，重新站了上去，还是66.4kg。
　　绝对是称坏了。
　　她不想管了，面无表情地收拾好食材，从里面挑了两样开始做饭，天气太冷了，连带着她的食欲也不算很好，安弗把那颗不大的西兰花洗干净，切块，她不喜欢浪费食物，只切了半颗。
　　西兰花简单焯过水，她往锅里喷了点油，等那层薄油翻滚后打了一颗鸡蛋，热油在蛋白的边缘冒着沸腾的泡，逐渐成型的焦边飘出一股油香，钻进她的鼻子里，安弗皱了皱眉，翻了一面。
　　今天的晚饭是清炒西蓝花和一枚煎蛋。鸡蛋很油，吃得她反胃，至于西兰花，她勉强吃完了。
　　安弗刷完锅碗就去洗了澡，她擦着头发，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工作群里鸦雀无声，她前天就已经把这两天要做的工作做完了，她啧了一声，烦躁地合上屏幕后盖。
　　于是她只好给自己倒了杯牛奶，打开电视，看也没看就随手点进一部纪录片。遥控器被甩在旁边的茶几上，她抿了一口冷冰冰的牛奶，坐进沙发里，纪录片冷淡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深海画面把人照得苍白。她肩头的头发在滴水，水珠掉进她的领口，沿着锁骨慢慢滑进去。
　　她没管。
　　三个小时，纹丝不动，杯壁挂着的乳白色液体已经部分凝固，成了需要用力搓洗才能去除的污渍，纪录片一集接一集地自动播放，就在即将进入第四集时，安弗站了起来。她关掉电视，把玻璃杯拿走。
　　该睡觉了。

　　“安弗，你昨天没睡好吗？”一个褐色头发的女人用银叉戳了戳盘子里快倒塌的舒芙蕾，她眨眨眼睛撑着脸，歪了歪头看向安弗：“看你脸色好差啊。最近工作很忙吗？我不应该这周末约你的......”
　　“没有。”安弗喝了口咖啡，有点太甜了。她抬眼看着梅顿，继续说：“这周不算忙，我昨天睡得还可以。”
　　叉子插进松软的黄色胚体，梅顿把嘴撇成一条拱线，“哪没有。你看看你现在的脸色，简直暗得吓人！”
　　她越说语气越夸张，还从一旁的手提包里翻出小镜子，打开举在安弗眼前。“你仔细看一下你的脸，真的就像三天没睡过觉的人。嘴唇都没有血色的！”
　　光洁的镜面反射着窗台射进的阳光，晃得安弗有些刺眼，她微微偏过头，用余光不耐烦地扫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上去没什么变化。”她说。“怎么可能！你绝对是眼瞎了！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你的黑眼圈好重好重？！”
　　“是你太夸张了，梅顿。”梅顿愤慨地割下一块舒芙蕾，融化的冰激凌顺着切口缓缓流下，巧克力色蔓延上整张白色瓷盘。她塞进嘴里，发泄似地恶狠狠嚼了几下，对安弗说：
　　“她没提醒你吗？”
　　喝咖啡的嘴顿住了，安弗没说话，让干燥的嘴唇贴上杯沿，任由过于甜腻的咖啡作呕地涌进她的舌腔和喉咙。
　　“梅顿，需要我强调吗？我不需要——”
　　“我知道你能照顾好自己。”梅顿抢先一步打断了她的话，“可是你这样子也完全不像照顾好自己了啊！天呐，这完全不像你！她出差了？还是你们吵架了？”
　　安弗闭了闭眼，觉得面前坐着的朋友是她不能用语言沟通的原始生物。
　　“......不管如何，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事情。”
　　“所以你们真吵架了？”
　　安弗几乎快要不能忍受这位老友的喧闹，她甚至有种想要立刻离席的冲动。但她还是说服自己给梅顿一个解释，至少这样能马上堵住梅顿的嘴。但那两个字她怎么也说不出口，太恶心了，且很诡异。
　　“....不。我们没有吵架。”
　　她勉强挤出这句话。安弗抬起手腕，瞥了眼腕骨上的黑色手环，随后冷漠地通知她：“如果你总要提及其他人，我或许就没那么多时间陪你去看电影了。”

　　那部电影很烂，梅顿哭得稀里哗啦的。散场的时候，安弗都快在影院里睡着了。她在卫生间洗了把脸，开车送梅顿回家，然后自己一个人回了公寓。
　　她刚换鞋没多久，手机响了。
　　［到家了吗？］
　　［谢谢你送我回来～］
　　［到了，不用。］
　　［对了，记得曲奇饼干要这两天内吃完哦，吃了之后一定要和我说说评价！］
　　［我这次往里面加了一些开心果，不知道整体味道会不会显得奇怪］
　　安弗的手指停在那两条信息上，后知后觉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袋小巧的曲奇饼干，褐绿色的坚果碎均匀缀在曲奇表面，她看了一会，把它放进冰箱。
　　［嗯，会的。］
　　她关掉手机放在桌台上。开始脱这件灰绒大衣，衣服内胆和毛衣摩擦的声音像细密的多足昆虫在耳道啃噬她的手臂。
　　她忽然想起来这件衣服的来历。
　　安弗抖了抖衣服，第一次觉得和相伴四年的它相看两厌。或许是喜新厌旧，况且也有些起球了。她默默地把大衣工整叠好，又抚平了它身上的折痕，最后丢进客厅的垃圾桶里。
　　公寓渗进一丝带着重量的潮意，不知不觉地把空气往地板上压。安弗推开阳台门，几近透明的雨线轻轻砸在玻璃窗户上，留下蜿蜒的水迹，又很快被雨幕重新拂过。
　　又下雨了。最近多是些晚秋的雨，晾在阳台的衣物迟迟不干，她要打算再添几套衣服了。
　　合上门，空间和时间都变得静谧。她在沙发躺下，用手背挡着眼睛，外面正在下雨的意识钻进她的脑子里，她的思维迷失在这片刻的黑暗里，困倦悄悄涌了上来，无声地贴在她的眼皮。
　　......

　　她睡着了。醒来时一切都已经变得昏暗，稀薄的月光在墙壁上划出一条灰白的线，安弗揉了揉眉头，在等待中让世界在她的眼里重新聚焦，客厅暗得朦胧，给她一种陌生的错觉，就好像这不是她的房子。但这念头被她很快打消了，她摸索着开了灯，闭着眼忍受着突如其来的光明。
　　头痛，这小憩不在她计划中，也睡得她没什么胃口。
　　外面还在下雨。眼神瞥过木桌上放着的手机，她打开冰箱，拆开梅顿的实验品，掰下其中一块中的小半部分，放进嘴里咀嚼。干涩的饼干贪婪地吞噬着她口腔里的一切水分，安弗耐着性子，麻木地嚼了几口，咽下去。
　　她拿起手机，一边打字一边喝了口水清清口腔。
　　[还可以，不会很甜。饼体酥脆度不错，开心果碎味道偏含蓄，没抢主体。下次可以尝试多加点，或者多加入一定量果酱。如果加果酱记得调整饼体配比。]
　　对面回的很快，几乎是秒回。
　　[好~收到！]
　　[嘿嘿，你说还可以那说明味道真的挺好的吧~~]
　　[有没有佩服我的进步]
　　[嗯，佩服。]
　　[哼哼呵呵呵，要不我辞职去开个店吧，生意绝对火爆]
　　[不知道到时候会有多一饼难求>o<<<<]
　　[当然我会给你开后门的！]
　　[谢谢这位31岁创业人的后门。]
　　安弗低下头想了一会，打下一行字。
　　[我会免费当托的。]
　　她退出软件，手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了几下。梅顿的信息又来了，几条信息几乎是一瞬间全蹦出来的，还分享了一条烘焙视频。
　　[你想试试这个巴斯克吗？！我打算过几天做~]
　　[给你留一块tttt]
　　[对啦，这次要不要也给那个谁多带一块呀！]
　　[我打算这次挑战一下八寸的！很大哦，吃不完]
　　[刚好那天和你公寓顺路，我顺便给你带过去怎么样呀]
　　[一块就行。]
　　那边的消息停了很久，安弗看着界面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一会消失，一会出现，大概过了三五分钟。
　　[好~我给你切块大的，让你一个人狠狠干掉！]
　　[吃撑了不要怪我，嘻嘻><]
　　安弗看着信息，没由来觉得好笑，于是她很轻地嗤笑了一声。
　　这倒是提醒她了，她都快忘了。
　　她离开客厅，又散漫地走到阳台，把联系人往下划——从工作群到同事——再到已折叠的群聊。最后就着雨声点进一个时间定格在一周前的聊天框。
　　[安弗，那我们就这样吧]
　　[可以。]
　　疏疏落落的雨点，窗台起了雾气，飘渺的雨雾模糊了物体的轮廓，安弗一步接一步继续点着，从社交软件到电话联络人都删了个干干净净。
　　正当她处理完毕的时候，手机突然震了，有电话打进来。
　　是一个陌生来电，没有称呼，但连串的数字她扫了眼前面几个就背得出后面的。
　　她站在阳台等了一会，等到铃声快要重复第二遍时；安弗面无表情地把电话挂掉、然后屏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