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朝暮暮》右下二

1、第 1 章 他抱着期待

　　相识第七年，恋爱第四年，异地第三个月，受发现男友在逐渐变得冷淡、沉默。
　　他花了一个月时间来观察确认这是否是自己近日心思敏感下的错觉，又花了一个月笨拙又努力地修复关系。他变得比平日热切许多，学着嘘寒问暖，送去流水一样的礼物和汤品。每天努力挑起新的话题，然后一次次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气泡坠在聊天框最底层。
　　只有他一味更主动地分享自己的生活，对面人的动向却越来越少向他同步。
　　等待回复的时间里，他沉着心想起从前，即使两人每天都黏在一起，白天仍然消息不断。哪怕赶着投入工作，男友关掉手机前都会依依不舍地道别好几遍，反复向他确认晚上几点能回家见面。
　　从确认关系的那天起，几乎没有一天断过信息来往。男友永远热情、体贴，似乎如果可以，他一定要把每一天所有的时间和注意力都投到自己身上。
　　异地之后，这男人更是变本加厉，动不动就拨好几个电话来，他早晨醒来，屏幕上总能累积几十条未读消息提醒。
　　那时，对面传来的见不到面的焦灼和牵挂浓得他应对得都有些吃力。才两个月，曾经的如胶似漆，浓情蜜意，像他一个人的错觉。
　　从发现男友变化的那一天起，他一边挽回，一边反复检视自己在这段感情中是否出了未曾察觉的差错。
　　开车，吃饭，工作，开会，都在想。酸涩的自省像在后台运行的程序，时不时冒出弹窗。
　　也许不够热情，太少关心？
　　也许过于强势，拒绝太多？
　　他和我赌气么？也许我哪里做错了。
　　某天，他看见下属的手机屏幕频频亮起，对方扫见备注名字，却只是面露不耐地倒扣手机，起身给他添茶。
　　受假装无意：“不回？”
　　“是我内人，”下属笑容满面，“她爱大惊小怪，晾一晾能冷静点。没事。”
　　难以启齿的共情的难堪中，他开始反思自己是否也太过粘人。
　　即使是海誓山盟的爱人，索取太过，也会讨嫌吧。
　　那是他们关系发生微妙变化的第二个月，发消息前，他会先冷静地问一遍自己：这话有趣吗？容易回复吗？
　　斟酌又斟酌，他才放心发出去。
　　即使如此，回复仍然像多云天的阵雨，你期待它随时降临，它却久等不来。
　　明明斟酌了许久，发去的是很好回复的，有趣的话题。他又感到加倍的焦虑和委屈。
　　恰逢行情不好，公司效益差，家里对他不满意，总想插手教他做事，三五天就要叫他回去。心情实在憋闷时，他很想喊他出去散散心。让秘书安排了好几种行程，看着邮箱里的几个pdf，却怯于对他发出邀请。
　　他先试探着问：“今天忙什么？”
　　怕不好回，又想让他多说几句：“b市今天冷吗？我这下冻雨了，你衣服带够了吗。”
　　“让An安排了去瑞士的行程，想去滑雪。你想去吗？”
　　过了一个小时，消息姗姗来迟：“还好，不冷呢。”
　　受看着消息弹出来，按捺着没回复。
　　他抱着期待。
　　过了一个小时，消息栏里还是只有那一条。
　　外面的冬日阴雨连绵，他的怒火却陡然烧得胸腔生疼，质问对方：“为什么总是不回消息？你到底有多忙？不想聊天你就说出来，我不找你不就行了？”
　　发完，失望透顶地丢开手机，接着回办公室工作，接没完没了的电话，听没完没了的报告。
　　盛怒难当，他一口气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连同家里大门的指纹权限。又叫An也拉黑他，再也别提起。
　　发完脾气，生活却并没有变得好一些。
　　成年人了，有揣着情绪也不耽误干正事的能力，可日子简直又辛苦，又郁闷，总想着他，想着和他的事。
　　偶尔的高兴也是虚弱的，很快就沉落到底。
　　他每天仍然要与许多人交际来往，却深深感到孤独。院子里的玉兰发了新苞，因为不打算发给某个人看，就丧失了拍摄的兴趣。
　　失眠成了家常便饭，这天早上坐起来，感觉鼻腔里异样温热，一低头，被子上晕开几滴鲜红的血。到了公司，家里表哥追问他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其实到那几天时，他已经觉得好多了。断联后，起码不会一直陷在内耗里无法自拔。只是戒断和抽离花了他许多的力气。
　　只是盯着镜中人消瘦的面颊，他也深深感到荒谬，鄙薄自己的脆弱和敏感。多大的人了，为点虚无缥缈的感情问题能狼狈成这样。
　　又放自己冷静了小半个月，他的戒断终结于他在家门外捡到风尘仆仆，靠着鞋柜沉睡的男人。
　　外面起了风雪，他用沾湿的皮鞋尖踢了踢他的大腿。
　　男友睁开眼睛，表情由被打扰的不悦与疲倦转瞬变作惊喜，随后一骨碌爬起来，直挺挺跪在地上紧抱住他的腰：“你回来了……”
　　进了屋，灯光下他看清男友眼下深重的疲态和胡茬，心中还是下意识泛起酸疼。
　　好像他们从未有过过去的两个月嫌隙一样，这个人一如以往地体贴、多话，黏人。只有在交缠与对话的间隙，他感受到对方一瞬不停的凝视与小心翼翼的试探。
　　过去的大半个月谁也没提，可确实存在于他们一起度过的日子里。
　　他这几天又想起，这个人曾经说，就算活到一百岁，也觉得在一起的一辈子太短。所以无论如何，在出差的间隙也要绕道回家看他一眼。
　　“你是不是瘦了？”
　　“最近睡不好。”他只答。
　　埋怨与责备的话还是说不出口，对着这张太过熟悉的脸，他本能地不想看见上面浮现受伤的神色。受被他抱在怀里，听他一叠声地说“好想你”“我好几天都找不到你”。
　　说着，声音就染上哽咽。
　　受忽然想，他似乎也没做什么错事。难道要他为回复的消息太短、语气不够亲昵道歉，还是为太少向自己分享情绪道歉。
　　只是不满于被冷落就断联两周，把他折磨成这样，别的不说，起码已经两清了。
　　“爷爷让我去视察南边工地，我告诉他，我去不了。我见不到你，放不下心。”
　　受意识到自己断联大半个月很绝情，显得不知轻重。
　　他说：“明天去吧，我送你。”
　　“An说你最近心情不好，你瘦了好多。哪里不高兴就告诉我，冲我发脾气，外耗我，无论怎样也不要一个人憋着。”
　　“我太忙了，我实在是忙不过来，等我反应过来，我就找不到你了。”
　　“再也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我们好好的，你别放弃我，你答应我。”
　　“……我快要被折磨疯了。”
　　受摇摇头：“我没有。”
　　他当然没有，这番话从何说起？
　　但他不想指责。
　　“你没有吗？我最了解你，你要走就是这样，无声无息的一点反应的空间都不给人留。”
　　“你一向如此，快刀斩下去，转身就走，怎么求你都不会回头的。”
　　“你别拿这招对付我，好不好？我受不了的。我那么爱你，我那么爱你，宝宝。”
　　他跪坐在床边，受的左手被他双手握在掌心里，举起来紧贴着额头。
　　受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我不会。”
　　只要你不背叛我，我不会那么对你。
　　你说的那一次，那个人，如果他没背叛我，我也不会那么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