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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虚兰宴 城东别院喜 ...

  •   城东别院喜气正盛,满堂红绸垂落,灯烛灼灼映庭。

      礼乐声声绵长,吉礼正行,宾客观礼静坐,笑语细碎融在喧而不杂的喜宴氛围里。人人眼底皆是庆贺暖意,唯独端坐席中的冰云疏,心底早已翻涌起层层惊涛,面上却分毫未显,依旧是沉静从容、淡然观礼的模样。

      人前礼数周全,端坐端正,眼底平和无波,无人能窥见他胸腔里剧烈翻涌的惊疑。

      方才新妇随墨离踏红毯登台,凤冠霞帔端庄艳丽,红盖头严丝合缝,遮去了整张容颜,半点眉目也无从窥见。可纵使不见容貌,那一身清瘦窈窕的肩背轮廓、行走时微轻的步幅、身姿细微的体态弧度,无一不熟悉得刻骨。

      这身形,绝非旁人。

      冰云疏指尖微收,指腹轻轻抵在膝头衣料上,力道极轻,却压不住心底骤起的紊乱。

      方才赞礼官唱礼,新人躬身行礼,新妇依古礼低身颔首之时,极轻极细地溢出一声微息,那一缕气息轻浅温顺,带着独有的柔和腔调,落入冰云疏耳中,瞬间让他心神巨震。

      是声音。

      这分明就是竹兰的声音。

      哪怕只是行礼间极淡的一声轻息,没有言语、没有语调,仅是一丝寻常换气的微响,却与记忆里竹兰的声息别无二致。

      不会错。

      冰云疏眸光沉沉落在红毯之上,落在那道被红盖头完全遮蔽的身影上,心底无数纷乱念头层层叠叠炸开,盘旋缠绕,挥之不去。

      怎么会是她?

      按照方才东宫侍卫所言,今日大婚的新妇名唤墨兰,是两月前墨离夜行归来、半路捡拾收留的失忆女子,无姓无根,只记得名字带一个兰字,故而随墨离赐姓,定名墨兰,朝夕相伴两年,日久生情,今日方才成婚圆满。

      可若台上之人是墨兰,为何身形、声息,尽数与竹兰重合?

      若台上之人是竹兰,那真正的墨兰又在何处?

      一个荒唐却又无比贴合疑点的猜想,缓缓从心底浮起,牢牢攫住他所有思绪。

      难道是有人暗中动手,偷梁换柱?

      有人暗中调包,将本该与墨离成婚的墨兰悄悄替换,让失散已久的竹兰顶替身份,登堂成婚,立于众人眼前?

      若是偷梁换柱,那背后动手之人是谁?是墨离本心所愿,私下调换?还是旁人布局,刻意将竹兰安插在东宫近侍身侧,藏于沈砚宸眼皮底下?

      无数疑问密密麻麻堆满心口,线索细碎凌乱,看似毫无关联,却偏偏所有表象、所有特征,尽数指向同一个人。

      冰云疏端坐席间,面色沉静如常,眼底却早已暗流汹涌。

      他强压下心底骤然升起的躁动,死死按住想要起身、想要上前、想要掀开盖头一辨真假的冲动。

      此刻满堂宾客,礼乐正盛,吉礼进行到最庄重的时刻,万众瞩目,礼数森严。他只是赴宴宾客,身份分寸摆在眼前,贸然失仪、惊扰新人婚仪,是大忌,更是无端授人以柄。

      更何况此事疑点重重,牵扯东宫近侍、牵扯沈砚宸,牵扯失踪多年的竹兰,牵连着风月阁旧人旧事,内里深浅未知,局中人心难测。

      他不能冲动,更不能当众妄动。

      一旦出错,便是引火烧身,不仅查不出真相,反倒会暴露自己的疑虑,彻底打乱所有潜藏的线索。

      万般心绪压于心底,冰云疏敛去眼底所有异色,依旧安静端坐,随众人一同颔首观礼,神色平和无波,仿佛心底无半分波澜,与寻常赴宴贺喜的宾客别无二致。

      可心底的猜疑,早已根深蒂固,挥之不散。

      他越看越笃定,越想越心惊。

      可竹兰早在当年与秋叶一同从将军府逃窜出逃之时,便中途失散,杳无音信,多年下落不明,秋叶这些天拼尽全力探查,都寻不到半分踪迹。

      谁能想到,失散多年的竹兰,竟会以“墨兰”的身份,出现在东宫喜宴之上,嫁与墨离为妻。

      心底思虑再三,权衡利弊,冰云疏知晓此事绝不能轻举妄动,更不能当众深究。

      他微微侧首,目光不动声色扫过身侧立着的一名贴身暗侍,眼神极轻递出一个隐秘眼色,动作细微至极,藏在满堂喜乐之中,无人察觉。

      趁着婚仪未毕、众人皆注目高台的空档,暗侍悄然退至别院僻静角落,等候传命。

      冰云疏目光依旧落在新人身上,唇齿微动,语声压得极低,细若蚊蚋,只有风声与近身暗侍能够听闻。

      “即刻出城,去往外庄别院,寻秋叶传信。”

      他语速极稳,字字清晰,不敢遗漏半分关键。
      “告知她,我今日于东宫墨离婚宴之上,见新妇身形、声息,尽数与竹兰一致。疑似竹兰现身于此,顶替墨兰成婚。”

      “令她即刻复盘当年失散细节,继续深挖竹兰失踪脉络,细细核对所有旧痕线索,暂且隐忍蛰伏,切勿轻举妄动。待我归府之后,再逐一核对,彻查虚实。”

      指令隐秘传出。

      暗侍躬身领命,身形一闪,悄无声息退出别院,出城传信,无人察觉分毫异动。

      做完这一切,冰云疏心底稍稍安稳。

      无论台上之人究竟是竹兰还是墨兰,无论是否存在偷梁换柱,只要秋叶着手复盘旧线索,两相印证,早晚能勘破真假。

      婚宴礼乐终毕,三礼告成,宾客纷纷道贺。满堂喜庆喧嚣落定,宴席开席,推杯换盏,笑语融融。

      冰云疏依礼落座饮宴,从容应对周遭宾客寒暄,分寸得体,举止有度,面上始终挂着浅淡贺喜笑意,完美遮掩了心底所有沉沉疑云。

      他全程不动声色,静静观览席间众人神色,悄悄留意墨离的神态、新妇静坐的姿态,细细捕捉每一处细微破绽,默默将所有细节尽数收纳心底。

      宴席过半,礼数周全尽到,冰云疏便依礼上前辞行。

      面对沈砚宸时,他礼数恭谨,言辞妥帖,贺喜之语真诚有度。

      沈砚宸神色平和,淡淡颔首回礼。

      这场看似寻常圆满的大婚喜宴,早已在冰云疏心底埋下了一盘错综复杂的疑局。

      辞别别院,车马启程归府。

      车厢摇晃平缓,隔绝了外界所有喧闹喜乐,一室安静,只剩他独自静坐。

      方才强压的所有心绪、所有惊疑、所有猜测,尽数翻涌而出,再也压抑不住。

      一路归程,他闭目复盘,将今日婚宴所有细节、侍卫所言、新人体态声息,一遍遍在脑海中推演复盘,反复比对、反复推敲。

      待到车马抵府,踏入冰府庭院,夜色已然沉落,月色清浅,落满青石庭院。

      闻清正独坐厅堂灯下,静待他归来。案头清茶温着,灯火柔和,褪去了外界所有喧嚣,一室安然。

      听闻脚步声,闻清抬眸看来,见他神色沉静,眼底藏着一丝沉凝异样,不似寻常赴宴归来的松弛模样,当即知晓,婚宴之上定然出事了。

      闻清放下书卷,轻声开口:“归来了?婚宴可还顺遂?”

      冰云疏缓步落座,接过温热清茶,指尖摩挲杯壁微凉瓷质,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语声低沉,带着压了一路的疑虑。

      “婚宴表面圆满顺遂,内里,藏着一桩极大的疑点。”

      闻清眸光微凝,正色看他:“怎么说?”

      冰云疏抬眸,将今日所见所闻、所有疑点缓缓道来,条理清晰,层层铺展。

      “今日大婚新妇,名唤墨兰。据东宫侍卫所言,乃是两月前墨离夜行捡拾的失忆女子,无过往记忆,只识一字兰,故而赐姓墨兰,相伴至今,今日成婚。”

      他稍稍停顿,眼底疑色沉沉。
      “可我今日亲见新妇身形步姿、静立体态,再加上行礼时溢出的一缕声息,与失踪的竹兰,几乎全然重合,相似到极致。”

      闻清眉心骤然一蹙,神色瞬间沉敛几分,凝神细听。

      冰云疏继续梳理心中猜想,将一路推演的疑惑缓缓道出。
      “我第一念猜想,是有人暗中偷梁换柱。本该成婚的是真正的墨兰,而今日登台拜堂的,是竹兰。有人暗中调包,将竹兰安插于此,顶替身份,掩人耳目。”

      “可若真是偷梁换柱,便也说不通啊。”

      “这场婚事公开正大,宾客满堂,人人见证,规制周全。敢在东宫眼皮底下、储君宴席之上偷梁换柱调换新娘,太过冒险,太过张扬,绝非寻常人敢为之。”

      闻清静静听着,顺着他的思路缓缓推演,低声附和,细细补全破绽。
      “你说的有理。若真是外人布局调包,风险太大,破绽太多,极易败露,得不偿失。墨离身为殿下心腹,婚事必然层层稳妥核查,旁人无从插手。”

      二人两两对照,彼此补足思绪,一唱一和,层层拆解疑局。

      闻清抬眸深思,缓缓提出第二种可能:“那会不会,是墨离自己所为?他私下寻得竹兰,刻意调换,以墨兰之名,掩竹兰身份,私下成婚?”

      冰云疏微微摇头:“若是墨离自主调换,便解释不通失忆一说。侍卫明言,新妇失忆无根,无过往身世。竹兰当年是与秋叶一同逃亡失散,并非失忆漂泊。”

      两种猜想,层层推翻,层层拆解,所有可能性逐一辨析,又逐一存疑。

      厅堂灯火摇曳,映着二人沉凝深思的眉眼,满室安静,只剩思路交织、逻辑推演的沉肃气息。

      两人静坐良久,反复复盘所有线索、所有细节、所有传闻,从风月阁旧事,到姐妹失散,到墨离拾人,到失忆改名,再到今日婚宴身形声息,从头到尾,完整梳理一遍。

      无数细碎断点,在脑海中慢慢拼接、重合、串联。

      骤然一瞬,脑中所有死结尽数解开,所有矛盾尽数通顺,所有疑点完美贴合。

      冰云疏眸光骤然一亮,心底所有迷雾瞬间拨开,豁然开朗。

      他轻声开口,语声带着瞬间通透的彻悟,一字一顿,缓缓道出最终真相。

      “我知道了。”

      “从来就没有什么墨兰。”

      他眼底疑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清晰笃定的清明。
      “墨离在路上捡拾的那个失忆女子,从一开始,就是竹兰本人。”

      “当年竹兰与秋叶逃亡失散,遭遇意外,身受变故,丢失全部记忆,忘了身世、忘了姐妹、忘了过往一切,孤身漂泊街头,无依无靠。恰逢墨离途经,将她救下收留。”

      “她记忆尽失,只残存一字兰的模糊印象,墨离不知她本名竹兰,便依此给她起名墨兰。”

      不过是失散的故人,丢了过往,换了姓名,以另一重身份,重落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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