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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喜宴影 自秋叶安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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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秋叶安顿外庄别院、二人剖白秋猎旧案的执念之后,京城局势短暂归于平和。
连日来无风无浪,朝堂之上亦是一派安稳肃穆,无争执、无风波、无突发的派系对峙。日子便这般一日复一日,循着最安稳寻常的轨迹缓缓流转,恬淡规整,波澜不惊。
朝时天光微亮,晨雾未散,冰云疏准时随百官入朝立班,恭听朝政,处置朝堂公务,恪守臣礼,分寸有度。朝堂议事规整平和,李丞相一派连日安分守己,敛尽锋芒,再无半分异动,仿佛先前秋叶打探到的暗中布局、派系谋算,尽数是虚妄闲谈。
待朝事落幕,日头升至中天,他便随百官一同退朝,缓步归府。
冰府之内,永远是烟火温软的寻常光景。
闻清日日居家打理琐事,晨起整理卷宗、规整公务,时至午间便亲自下厨料理膳食。菜肴清淡适口,荤素相宜,皆是贴合日常口味的家常吃食,热气腾腾铺满桌案。
二人用过午膳,便趁着日头正好、天光慵懒,稍稍小憩歇息,褪去一早上朝立班的疲惫。短短半个时辰的闲眠,足以松弛筋骨,抚平朝堂端坐的紧绷心绪。
小憩过后,二人再并肩入书房,分理堆积的卷宗公文。闻清条理缜密,擅长梳理细碎繁杂的文案,字字斟酌,规整无误;冰云疏则决断利落,批阅迅速,轻重分明。二人互补相辅,原本繁杂累人的公务,不消片刻便能尽数清理妥当,从无堆积滞压。
白日府中安然清净,待到午后时辰,街巷学堂钟声响起,冰鹤洁便准时出门上学。小姑娘日日勤勉,晨起温习课业,午后准时赴学,认真乖巧,为沉静的府邸添上几分鲜活的朝气。
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缓缓推进,岁月温软,流年安定。
直至这一日,寻常安稳的日常,被一纸轻薄信函悄然打破。
当日早朝依旧顺遂无事,朝议平和,百官奏事规整,无争执无异动。待到午时,朝事毕落,百官依次退朝,各归府邸。
冰云疏随人流步出宫门,一路缓步慢行,顺着熟悉的街巷归途,悠悠往冰府走去。日头和煦,暖风拂面,街边草木葱茏,市井人声温软,一派太平盛景。
行至冰府门前,守门侍从早早躬身等候,手中捧着一方精致素雅的信封,立在阶前安静候着。
见冰云疏归来,侍从即刻上前躬身行礼,双手将信函奉上。
“公子,方才有人专程送来信函与柬帖,说是务必亲手交于公子手中。”
冰云疏脚步微顿,抬手接过。
信函触手平整轻薄,纸料是上好的云纹古纸,质地细腻,封口规整严谨,封边无半点破损,看得出递送之人极为慎重。信封外头并无多余落款。
他微微颔首,抬步踏入府中庭院,立于廊下通风透光之处,抬手拆开信封。
信笺展开,纸面干净素雅,墨色清润,字迹清隽挺拔,笔锋沉稳内敛,是沈砚宸的笔迹,一眼便可辨认。
信中字句简短温和,措辞有礼。
【云疏亲启:
近日朝局安稳,诸务平顺。吾麾下墨离,执事勤勉,心性沉稳,随吾多年,恪尽职守,从无疏失。今年岁恰好,良缘既定,择吉日于本月望日成婚。
感念其数年奔走效力、风雨相随,吾为其主,特为主持婚仪,备薄宴一席,设于城东别院。
念你平素与府中众人相熟相知,性情投合,特此修书相邀。望君当日移步赴宴,共证良缘,添一席喜庆。
无需拘束礼数,随性即可。
——砚宸手书】
紧随手书信笺之后,便是一张制式规整、装帧雅致的大红婚柬,请帖底色绯红,描金镶边,字体端庄工整,是正统婚宴请帖的规制。
墨离此人,冰云疏是知晓。
虽是沈砚宸麾下得力心腹,常年低调行事,沉默寡言,向来藏于暗处,替沈砚宸处置诸多隐秘事务,沉稳可靠,行事缜密,从不张扬。素来孤身独行,不涉风月,不问闲杂,无人曾想,这般常年沉静内敛之人,如今也觅得良缘,定下终身喜事。
冰云疏指尖轻轻抚过请帖平整的金边,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暖意。
他与沈砚宸君臣有别,平日往来皆囿于朝堂分寸,恪守尊卑礼数,不敢有半分逾矩。东宫储君亲下手书,特意私相邀宴,并非朝堂公务应酬,纯粹是私人情谊的邀约,是盼他来见证麾下旧部的喜事,足见诚意郑重。
这般私人相邀,恳切有礼,态度谦和,无半分上位者的胁迫矜贵,他实在无从推辞,也不便推辞。
若是寻常官宴、朝堂应酬,尚有推脱由头,可此番是属下大婚之喜,是一桩圆满良缘、人间喜事,对方亲笔修书,诚心相邀,若是刻意推脱回避,反倒显得生分疏离、太过拘泥分寸,落得刻意冷淡。
冰云疏将手书信笺细细折好,与大红婚柬一并放回信封之中,打算稍后告知闻清此事,提前规整好当日公务,免得届时事务堆积,耽搁赴宴时辰。
收妥信函与婚柬,冰云疏转身回府,踏入庭院时,恰逢闻清正自书房走出,手中刚理完一摞规整好的卷宗,眉目清和,神色淡然,依旧是连日来安稳平和的模样。
见冰云疏归来,闻清随口问道:“今日下朝倒是比往日早了些许,朝堂无事?”
冰云疏抬步上前,将手中婚柬与手书递到他眼前,语气平和自然:“朝堂无事,只是方才归家途中,收到一封东宫送来的信函与喜帖。”
闻清微顿,伸手接过细看。
目光扫过沈砚宸的手书字迹,再落在那一张大红婚柬之上,看清是东宫麾下墨离大婚的宴请,他眉宇间悄然浮起一抹浅浅的讶异,眼底藏着几分不解。
他垂眸沉吟片刻,抬眸看向冰云疏,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墨离不过是东宫近身侍从,虽得殿下信任、办事得力,终究是麾下属从。寻常属下大婚,殿下至多私下赏赐,断不会特意亲笔修书、宴请朝中大臣赴宴。”
这话句句在理。
朝野规矩尊卑分明,臣子与储君近身私从,本就无过多交集。沈砚宸此番举动,委实破例,太过郑重,也太过让人捉摸不透。
闻清思索半晌,终究寻不出端倪,无从揣测储君真实心意,只得轻轻颔首,神色归于平静。
“既然是殿下亲笔相邀,礼数周全,你便去吧。既是喜事,无需多虑。”
冰云疏闻言,顺势开口,眼底带着几分轻松笑意,随口问道:“那你要不要同我一道前去?”
闻清闻言低笑一声,眉眼温和,带着几分无奈打趣,轻轻摇头:“你倒是会想得美。”
他抬眸看着冰云疏,语气坦然松弛:“人家储君自始至终,只亲笔邀了你一人,柬帖、手书皆是予你。并未邀我,我无名无由,贸然登门赴人家私宴,反倒唐突失礼,惹人闲话。我便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冰云疏点点头,也知晓这话有理,不再勉强。
想起明日要赴宴,定然无暇打理公务,他眼底瞬间漾开狡黠笑意,上前半步:“那正好。明日便是婚期,我下朝之后便要直接赶赴喜宴,府中卷宗公务,便有劳你多费心,帮我一并处置打理了。”
闻清一眼看穿他偷懒心思,眉眼一挑,抬手虚虚攥起拳头,作势要轻轻捶他,语气无奈:“你倒是事事都想甩给我。小心我当真揍你。自己的卷宗自己打理,别想推给我。”
“你算算这些时日,你偷闲贪眠、遇事推脱,多少次公务是我替你收尾?次次都要我兜底,我可不给你惯这毛病。赴宴归来自觉补上,不许偷懒。”
冰云疏不怕他佯装的威慑,反倒顺势凑得更近,语气软和,连连央求:“好闻清,好兄弟,就帮我这一次。别人家婚宴繁琐,归来定然天色已晚,我实在无暇伏案。帮帮忙,就这一次。”
他语气恳切,眉眼弯弯,全然一副赖皮撒娇的模样。
闻清被他磨得无奈,看着他这幅模样,终究是拗不过,长叹一声,妥协退让:“行行行,怕了你了。我便帮你处置一半,余下一半,你归来之后必须自己做完,不许再推脱偷懒。”
“太好了!”
冰云疏瞬间眉眼舒展,满心欢喜,彻底放下心来,一副得逞的轻快模样,心头大石尽数落地。
无需忧心公务堆积,明日便可安心赴宴。余下半日时光,他索性彻底松懈下来,整日闲散偷闲,过得无比轻松自在。
一夜安稳无波,转瞬至次日吉日。
天光破晓,晨雾清淡,早朝依旧循规蹈矩,朝堂肃穆规整,百官议事井然有序。无人提及昨夜喜宴之事,朝堂依旧是一派端庄稳重的模样。
早朝落幕,百官散去,冰云疏辞别同僚,未曾折返府邸,而是备好提前置办的厚重礼金,妥帖收好,按着婚柬上标注的地址,径直往城东别院而去。
城东别院大婚吉期,整座别院张灯结彩,红灯高挂,彩绸缠绕,处处装点得红火热闹。门庭宾客往来不绝,皆是东宫近身部属、贴身侍卫、亲信幕僚,人人衣装整齐,神色喜庆,笑语融融,满院皆是婚嫁的热闹烟火气。
冰云疏持帖入内,随引路侍从步入宴庭,依礼落座,安静居于宾客席中。
席前摆放着制式规整的婚书卷轴,平铺展放,供宾客观礼见证。
他目光轻轻落于婚书之上,纸面字迹工整典雅,清清楚楚写着大婚新人名讳:墨离,墨兰。
目光落在并排的两个姓氏之上,冰云疏心底瞬间生出浓浓的疑惑,心底暗自沉吟,以心底自问的思绪默默思忖。
【我心中微微诧异,暗自纳罕。墨离、墨兰,二人竟是同姓。寻常婚嫁,极少有同姓联姻,若非宗族远亲、表亲一脉,断然不会这般凑巧。难道墨离与新妇本是表亲旧识,自幼相熟,故而结亲,随了同源姓氏?】
满心疑惑盘旋心头,他目光下意识扫过身侧宾客。
身侧坐着一名青年男子,衣装是东宫侍卫制式,利落规整,神色端正,瞧模样应当是常年跟随沈砚宸、与墨离相熟的近身侍卫,定然知晓其中缘由。
冰云疏微微侧身,语气温和有礼,轻声开口询问:“这位小兄弟,在下有一事不解,冒昧一问。今日新婚二位新人,皆是同姓墨,不知二位可是表亲渊源?故而同姓联姻?”
那侍卫闻声转头,见问话之人是冰云疏,知晓他是殿下格外看重的朝中臣子,笑着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坦诚细说其中缘由。
“公子不知内情,自然疑惑。外人看着是同姓婚配,实则并非宗族亲缘。我与墨离兄弟相伴数年,情同手足,此事我最是清楚。”
他顿了顿,眼底带着几分唏嘘感慨,缓缓道出始末。
“约莫两月前,墨离奉命夜行办事,归途中偶遇一名流落街头的女子。那女子孤身一人,身无长物,孤身漂泊,神志恍惚,全然记不得自己的来历、家世、宗族,连本名都尽数遗忘,是失了记忆的可怜人。”
“她浑浑噩噩,无依无靠,唯独混沌记忆里,只依稀记得一字名讳,唯独记得自己名字中带一个‘兰’字,其余身世过往,一概空白。”
“墨离心善,见她可怜孤苦,无家可归,乱世漂泊难以立足,便心生恻隐,将她带回居所收留。她无姓无根,身世茫然,墨离便索性以己之姓为她赐名,随了自己的墨姓,单名一个兰字,取名墨兰,自此养在身侧,日夜照拂。”
侍卫轻叹一声,眼底带着几分暖意与感慨。
“直至月前,墨离终于定心,决意不负朝夕相伴的岁月,求娶佳人,定下终身。今日吉日良辰,终得圆满成婚,也算一段难得的良缘。”
一席话娓娓道来,解开了同姓婚配的疑惑,却又在冰云疏心底,悄然埋下了一层更深的疑云。
失忆、无名、只记得一字名讳、被墨离收养近身、随墨改姓墨兰……
无数细碎特征堆叠在一起,莫名让人心头发沉。
正当他心底思绪翻涌、暗自沉吟之际,院前礼乐骤然高昂响起,声声规整,吉时已至。
庭前立于高台的赞礼官,嗓音洪亮规整,循古礼高声唱喏,字字清朗落满整座喜庭。
“吉时已到——新人登堂,行婚仪大典!”
随着唱喏落下,两侧礼乐齐鸣,红绸摇曳,光影婆娑。
两道新人身影缓缓自红毯尽头缓步走来,一前一后,循礼登台。
前方男子一身大红吉服,锦缎裁身,纹绣端正,身姿挺拔端正,眉目清敛温和,正是墨离。
冰云疏确实见过此人,数次随沈砚宸身侧办事,沉默寡言,沉稳内敛,素来冷面肃然,极少露笑。可今日大婚之日,他眉眼尽数舒展,眼底含着浅浅笑意,眉眼温柔。
看着墨离眉眼间藏不住的温柔喜色,冰云疏心底下意识浮起一念感慨。
原来成亲嫁娶,缔结良缘,竟是这般温柔圆满、心生欢喜的模样。素来冷面沉稳之人,也会因一场良缘,眼底生温,眉目含情。
心念微动之际,他目光落向墨离身侧的新妇身上。
女子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身姿纤细窈窕,亭亭而立,头上覆着一层规整的红盖头,严严实实遮住整张面容,眉眼容貌全然看不真切。
可即便看不清面容,那一副身形体态、肩背轮廓、身形清瘦的弧度,却无比熟悉,熟悉得让冰云疏浑身一僵,心底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这身形、这骨架、这身姿清瘦的模样,竟与秋叶极为相似,近乎重合。
不可能。
冰云疏心头猛地一震,心底瞬间纷乱翻涌,无数念头交错冲撞。
秋叶明明被他妥善安置在城外僻静外庄别院,有人看守,安稳蛰伏,足不出户,一心探查亲姐线索与朝堂秘辛,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东宫大婚喜宴之上,嫁与墨离为妻?
绝对不可能。
可眼前的身形轮廓,那般相似,那般贴合,绝非旁人能够模仿。
他指尖下意识微微收紧,心底的疑惑、震惊、难以置信层层堆叠,几乎要压不住翻涌的心绪。心底无数疑问盘旋缠绕,疯狂冲撞思绪。
难道……这是竹兰?
他心底剧烈起伏,胸腔心绪翻涌不休,几乎按捺不住起身冲上前、掀开盖头一探究竟的冲动。
可周遭宾客满堂,礼乐轰鸣,吉礼正行,万众瞩目,人人皆在观礼贺喜。他身居宾客之位,身份得体,礼数在前,万万不可当众失仪、贸然惊扰新人婚仪。
他死死按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心头躁动与冲动,咬紧心绪,敛去眼底所有异色,端坐原位,身形看似平稳沉静,无人察觉分毫异常。
唯有心底,反复盘旋着一句沉甸甸、震彻心神的疑惑,久久不散。
难道这是竹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