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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晚风遇故人 申时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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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过后,醉翁楼的雅间房门被推开。
冰云疏迈步走出来,楼道里残留着淡淡的茶香,楼下酒楼往来的食客谈笑喧哗,隔着层层楼板传上来,听不真切。他没有多做停留,径直下楼,登上自家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西城街巷,往府邸的方向行进。
车厢里安静,冰云疏靠在软垫上,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和李嵩的对谈。李丞相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杯被他浅抿一口就搁在一旁的菊花茶,还有对方句句都在劝自己放下旧案的言语,全都萦绕在心头。
马车行过街角的时候,他掀开车帘一角,目光随意扫向街边。
巷口阴影处,站着两个身着便服的男子,身形看着陌生,目光却直直落在马车的方向。马车驶过之后,那两道视线才缓缓收回去。冰云疏没有出声,也没有让车夫停下,只是把车帘重新放下,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他心里清楚,这一场茶会,并没有真正结束。
马车一路行回府邸。
府门推开,庭院里已经染上黄昏的暮色。庭院的廊下,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冰鹤洁刚从学堂回来,身上还披着薄外衫,手里攥着一根折下来的柳枝,正漫无目的地在庭院里来回跑跳,看见冰云疏进门,立刻停下脚步,眼睛一亮。
“兄长。”
冰鹤洁快步跑过来,柳枝在手里晃来晃去,脸上满是闲得发慌的神色。
“今天学堂的课业早早做完,府里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闷得我浑身难受。”
冰云疏卸下身上的外袍,随手交给一旁的仆役,看向妹妹。连日来朝堂风波缠身,他大多时间都埋在公务之中,很少有空闲陪着她。
“既然无事,我带你出去走走。”
冰鹤洁眼睛瞬间亮起来。
“真的?去哪里?”
“城外那片草地,离府邸不算远,现在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去逛一逛再回来。”
冰鹤洁欢呼一声,立刻转身回屋,匆匆换上方便跑动的鞋袜,又随手把那根柳枝揣进袖中。
仆从备好轻便的马车,两人一同乘车驶出府门。
郊外的原野,和城内的压抑氛围截然不同。晚风掠过成片的野草,野草随着风起伏摇摆,远处能看见连绵的树林,落日悬在西边天际,把整片天地染成柔和的橘红色。
马车停在草地边缘,二人走下车。
冰鹤洁一落地,就甩开步子往前跑,脚下踩过软软的青草,裙摆被晚风掀得轻轻扬起。她手里的柳枝被拿出来,挥舞着去扫过路边丛生的野花。各色小野花散在草丛之间,粉的白的,星星点点铺了一地。
“兄长你快过来,你看这里的碎星花好多啊。”
冰云疏缓步跟在她身后,脚步放得很缓。他看着冰鹤洁在草地上跑来跑去,一会弯腰去摘一朵野花,一会蹲下身,盯着草丛里爬过的小虫看个不停。
“慢点跑,别摔了。”
冰鹤洁回头冲他笑,脚下却没有停下,依旧在草地上肆意嬉闹。跑了一阵,她有些喘,跑到冰云疏身边,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兄长,你最近是不是很累?我看你回来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朝堂上的事情,是不是特别多?”
冰云疏在她身侧坐下,目光望向远处落日。
“嗯,朝堂事情繁杂,琐事缠身,确实很累。”
他侧头看着身边眉眼明媚的小姑娘,眼底盛着温柔的笑意。
“等鹤洁以后长大了,要不要也去朝堂当官?做个风姿飒爽的女官,和兄长一样。”
冰鹤洁闻言,立刻低下头,指尖轻轻拨弄着手边的花草,脑袋摇得干脆利落。
“我才不要呢。”
她鼓着小脸,语气认认真真。
“朝堂事情那么多,又累又烦,天天都要操心好多东西,我才不去。我就想日日清闲,在家看花遛风,自在度日。”
冰云疏被她直白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指尖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冰鹤洁摆弄完手里的小花,忽然抬眼,眼里带着几分新鲜的好奇,开口继续说道。
“兄长,我跟你说,前几日在学堂,我听夫子闲聊说起一件事。”
“什么事?”
“夫子说,朝中最近有一桩棘手的差事,落在了少君身上。”
这是久违的名字,落在风里,轻却清晰。
冰云疏听着妹妹继续往下说。
“夫子讲,京郊几处官仓的粮仓账目混乱,积压了好几年的旧账,牵扯范围很广,没人愿意接手,最后陛下直接指派了少君,让他全权核查清算。”
冰鹤洁对朝堂权术一窍不通,只纯粹复述着听来的闲话。
“所有人都说这差事是烫手山芋,极易得罪人,也就少君性子做事严谨,再乱的摊子,他都愿意沉下心一点点理顺。夫子还夸他,说他是最肯务实的储君。”
冰云疏望着远方沉沉落日,晚风拂过眉眼,心底情绪淡得不起波澜。
为人处事永远公私分明,对错立界,行事规整刻板,从不徇私,从不畏难。
也正因如此,先前自己蒙冤受谤、身陷风波之时,沈砚宸才会恪守储君的立场,不肯动用半分私情相助。
无关冷漠,只是他立身的准则。
“这差事,确实难办。”冰云疏轻声开口。
“对吧!”冰鹤洁用力点头,“夫子还说,这几日少君日日泡在粮仓对账,晨昏不歇,连歇息的时间都很少,就是不知道最后能不能顺利查清所有账目。”
冰云疏静静听着,没有再接话。
天边落日缓缓下沉,余晖铺遍整片青草地。远处的树林晕上一层暖黄,晚风温柔。
他看着妹妹无忧无虑的模样,一时之间,竟有些羡慕这份纯粹无忧。
朝堂博弈、明暗拉扯、人心算计、旧案疑云,这些沉重的东西,永远压在成人的世界里,和这份少女天真无关。
“天色快要暗了,玩得差不多,我们回府吧。”
冰云疏起身,伸手牵起冰鹤洁。
冰鹤洁乖乖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跟着他一同走回马车。
返程的路途安稳平缓。
回到府中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府里各处都已经点起灯火。
庭院回廊灯火摇曳,冰云疏带着冰鹤洁走进内院,将妹妹送回她自己的住处。冰鹤洁还在回味郊外的游玩,跟他道别之后,便回房歇息。
冰云疏独自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房门虚掩,里面亮着一盏灯火。
闻清这一日外出奔走,四处搜集各类细碎消息,回府后便独自在书房整理卷宗,没有特意等候他归来,更没有想着复盘日间的茶会。
闻清抬眼看见推门进来的冰云疏,抬了抬眉毛,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哎呦,我们的冰少卿回来了。”
闻清把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看向一身风尘的冰云疏。
“外头玩了这么久,赶紧去洗刷收拾一番。天色已经不早,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早起上早朝。”
冰云疏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厚厚卷宗,纸上密密麻麻,都是闻清今日搜集整理的零碎讯息。
“今日查访,可有新的线索?”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市井闲谈。”闻清随手翻了翻纸页,“真正能落地、能对接旧案的线索,一条都没有。”
他顿了顿,随口问了句。
“白日醉翁楼那一趟,一切顺利?”
冰云疏没有细说席间暗藏的试探与拉扯,只淡淡应声。
“表面无事,相谈平和。”
闻清闻言,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没有再多问。他了解冰云疏的性子,该说的他自然会说,不该复盘的,从不多言。
“我今日外出,路过城西街巷,隐约看见相府便服随从在外游走。”冰云疏轻声道。
闻清眼神微凝。
“盯着我们?”
“不能确定,没有实质动作。”冰云疏摇头,“但近期行事,务必收敛稳妥,不要主动露头。”
闻清点头应声。
“我懂。现在最忌打草惊蛇。”
他随手抽出一张薄纸,推到冰云疏面前。
“对了,整理旧档的时候,又翻出苏衍当年遗留的往来记录。有一个无名无姓的代号人,全程隐于暗处,苏衍出事之后,直接彻底消失,半点痕迹不留。”
冰云疏垂眸看向纸面,上面只有一个简单代号,空空荡荡,查无源头。
“这个人,暂时不要查。”冰云疏语气平稳,“现在一动,就会被人精准锁定。”
“我压下了。”闻清道,“等你彻底稳住朝堂位置,我们再慢慢溯源。”
冰云疏颔首,不再多言。
“你也早点休息,不必熬得太晚。”
闻清摆摆手。
“我再整理片刻就歇,你快去梳洗。明日复职首朝,不能出错。”
冰云疏转身离开书房。
夜色沉沉,府邸静谧。
洗漱完毕,他卧于床榻,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交替闪过醉翁楼的试探、李嵩的敲打、暗处游走的身影、消失的神秘代号,还有傍晚郊外,冰鹤洁随口提起的——沈砚宸。
粮仓大案,乱账缠身,牵扯众多。
沈砚宸身为少君,奉旨督办此事,刚正执拗,查案从不避权贵,从不留情面。
这一场差事,看似普通钱粮核查,实则是深潭漩涡。
一旦他深挖到底,必然触碰朝中根深蒂固的利益链条。
冰云疏心底思绪沉沉。
他此刻刚刚复职,身处风口浪尖,一举一动皆被人紧盯,根本无法插手干预任何朝堂差事。
只能静静旁观。
静待沈砚宸查账的结果,静待暗处之人露出破绽。
第二日天还未亮,晨鼓敲响京城长夜。
冰云疏准时起身,穿戴整齐朝服,乘车入宫。
宫门外朝臣林立,百官齐聚,人人神色端正。不少目光落在冰云疏身上,带着观望、试探、客套与打量。
钟声响起,百官列队入殿。
御座之上,帝王端坐朝堂。
内侍高声宣旨,字句明朗,正式恢复冰云疏大理寺少卿官职,照旧执掌寺中刑狱卷宗,参与朝堂会审。
旨意落毕,殿内百官齐齐侧目。
朝臣前列,李嵩身着丞相朝服,神色端雅从容,目光落下来,开口语态公允大度。
“冰少卿历经风波,守心守正,不改本心。如今官复原职,当恪尽职守,秉公持事,不负圣恩。”
他一口一声冰少卿,称谓规矩得体,全然朝堂上位者提携后辈的端正姿态。
殿内百官纷纷附和称是,场面和睦端正。
冰云疏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有度。
“臣遵旨,必当尽心履职,不负陛下重托。”
早朝有条不紊进行,各项政务逐一议定。全程无人提及苏衍旧案,无人再提往日流言风波,仿佛那场席卷京城的风浪,早已彻底翻篇。
朝会落幕,百官依次退朝。
宫道宽阔,青石铺地,晨光洒落,人影错落。
冰云疏随人流缓步走出大殿,行至宫道转角处,迎面遇上一队行来的人。
为首那人身姿挺拔,朝服规整,眉目清肃,面容清冷,行走间自带储君的威仪气度。
是沈砚宸。
他似是刚从户部公干出来,眉眼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袖口边角沾着淡淡的墨痕,显然是连日伏案对账、熬夜督办粮仓公务留下的痕迹。
四目相对,视线猝然相接。
短暂的寂静落在两人之间,周遭百官往来的声响仿佛骤然淡去。
沈砚宸脚步微顿,神色无波。
冰云疏立刻敛容,行臣子对储君的礼,微微躬身。
“少君。”
沈砚宸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颔首,语气平和,没有多余的寒暄。
“冰少卿。”
简单两句称谓,再无多余言语。
两人擦肩而过,身影交错,各自前行。
几步之后,各自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冰云疏往前走的同时,余光微扫,看得见沈砚宸背影笔直,步履沉稳,哪怕连日操劳,依旧身姿端正,未曾有半分松懈。
他心底清楚。
这看似平淡无奇的一次宫道偶遇,是两人沉寂许久之后,第一次正式碰面。
粮仓一案悬而未决,暗处风波未曾平息。
往后朝堂之路,明暗交织,他们必会再度交集。
走出宫门,登上马车。
车厢晃动,缓缓驶离皇宫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