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了一朵筋斗云》随心之路

5、李婷被打了 早上的粥还

　　早上的粥还是昨天剩下的，经过一夜的搁置，凉不说，稠的黏嘴巴。

　　林岁烧了半壶热水，用碗把开水倒进去粥就搅开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早已经习惯了这样。

　　巴拉了几口，碗底就露了出来，喝完把碗洗了扣在灶台上，碗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水从裂缝渗出来在台面上流成了条线。

　　出门之前她顺手把那半壶热水，倒进了温水瓶。

　　匆忙下楼，经过窗台。那团白蜷在角落，比昨天早上淡了半个色号，林岁不由得站住了，伸手碰了一下，温的。

　　看见白云动了动。

　　“筋斗云也爱睡懒觉啊。”小声地说完这句话林岁把手里的书包往肩膀上一甩赶紧跑下了楼。

　　上午第二节课的大课间，林岁趴在桌上闭着眼，脑子里转着上午数学最后那道大题。辅助线从顶点连到对边中点就能证出来，她早上到教室做了一遍，对了。现在闭着眼又把思路捋了一遍。

　　隔着一排座位她听见李婷在跟人说话。声音不远不近，好像是故意说出来让人听的：“我妈昨晚上又给我转了三百，说天冷了让我添件外套。烦死了，整天打电话，我又不是小孩了。”灿烂的笑声，填满了整间教室。

　　旁边的女生嘟囔着：“你妈对你真好。我妈小气的不得了，每周就固定20块钱零花钱，害得我都不敢买任何东西。"

　　"那肯定，我妈说她再辛苦也要供我考重点的。”

　　林岁闭着眼没动。
　　她想起开学第二周有天她去办公室送作业，语文组门半开着，李婷站在里头背对着门口，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前翻了翻桌上的月考成绩单。林岁推门的时候看见班主任把一张纸往抽屉里塞了一下，说"李婷你妈那个电话我接了，她说家里情况你知道的，这学期课本费再宽两天"。

　　李婷没有回头，但林岁看见她肩膀绷了一下。
　　林岁把作业本放在门口桌上退出去关了门。

　　那之后李婷看她的眼神就变了。不是"她看见我成绩差"那种变，是另一种——像被人撞见光着身体站在地上，风雨里尴尬地蜷着的那种。

　　虽然林岁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但是李婷从那以后开始找她的茬。

　　林岁趴在桌上，胳膊下面压着桌面上那四个油性笔字，手臂把那四个字盖得严严实实的。

　　大课间过了大半，教室里吵吵嚷嚷的。
　　有人把手机外放开了在放歌，前面两排女生扎堆看一只丑橘，说“长得太丑了剥开肯定酸。”另一个剥开了分了每人一瓣。林岁没抬头这种小女生间的东西，看起来都很幼稚。

　　然而周围忽然安静了起来。安静中夹杂着个别同学捂着嘴巴的偷笑声。

　　安静从中间那排开始传染，一个传一个。

　　林岁睁开眼的时候，李婷已经站在了她的桌前，她的两手垂在身侧，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橡皮筋，刚从头发上拆下来的，还带着弯度。

　　李婷低头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弯下腰，手伸进她课桌抽屉，勾住了书包拉链头。“你要干什么？”

　　林岁的手也伸下去了。
　　按在书包面上，两根手指压住拉链齿，不让她拉开。

　　“干什么？看看我的笔在不在你的书包里？”李婷说着就伸手拉林岁的书包。

　　声音不高。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有人翻书页的声音停了。

　　林岁没松手。

　　李婷手腕一拧，拉链头滑开了一截。
　　破旧的书包口里露出来一只叠好的创可贴、一本单词本的封皮、一张草稿纸——纸上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海岸线，铅笔画的，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又重新描了描。

　　李婷捏住了那张纸的边角，嘴角微微一扯：“你想去看大海啊？别到时候掉进去出不来。浪费人力物力去救你，那就搞笑了。”话音刚落，同学们便哈哈大笑起来。

　　林岁皱着眉头赶紧的把书包往自己怀里拽了一下，李婷没松，两个人把书包拉成了一个斜的弧度。教室里有人吸了口气。

　　然后李婷的手弹开了，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抽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右手缩回来攥着，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中指侧面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痕。

　　她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天花板，又看了四周，什么都没看见。

　　"有虫子！"她甩着手喊。
　　还没等同学们走进李婷的身边，只见李婷向前一走，刷的又重重摔在了地上。

　　旁边的人赶紧围上来。

　　赶紧把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膝盖更是火辣辣的疼。

　　李婷嘴里骂了两句，刚想伸手拽着旁边的人起来往外走。却又一屁股蹲在了地上，李婷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见李婷今天摔得不轻，几个同学赶紧手忙脚乱的把李婷从地上扯了起来：“走走走，上厕所去，一会就上课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婷回头狠狠地瞪了林岁一眼。

　　林岁低着头把拉链拉好。卡扣合上的一瞬间她听见"啪"的一声轻响。她把书包放回抽屉，手指从拉链头上收回来。侧过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只有她自己和侧兜里的温热能听见。

　　“你摔得她？”

　　侧兜里那团温意贴着她的胳膊，紧了一紧，又松开了。

　　“嗯。”

　　我说了——"

　　“她手指已经碰到那张纸了。”流云的声音压到最低，气声从侧兜缝隙里渗出来，“她抽出来在你们全班面前晃一下，你昨天在坡顶坐的二十分钟就变成笑料了。”

　　林岁没说话。指尖抵着课本边缘，指腹下面压着"捡垃圾的"那四个字的笔痕，凸起来的。

　　“我自己能解决。”

　　“你除了忍还能怎么解决？”

　　林岁顿了一下。“……还能写题。”

　　流云没接话。

　　林岁翻开课本，低头看着上面自己写的笔记。“下次别动了。”她说。

　　走廊那边忽然又有了动静。有人在喊"付宗泽你站住"。林岁抬头看向门口，付宗泽从隔壁班出来，手里攥着个保温杯，耳朵尖通红。他站在走廊中间，挡着李婷的去路。

　　“李婷。”他喊了一声。

　　李婷站住了，回头看他，嘴一弯。“哟，状元郎。”

　　付宗泽攥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捏着什么。“你适可而止。”

　　“我怎么了？”李婷转过身来面对他，旁边的人也跟着站住了，“我翻了她书包吗？没有吧，那书包她自己按着的。她自己——”

　　“你隔三差五找她麻烦，全班都看着。”

　　“哦——”李婷这一声哦拉的很长，顺带着用眼睛扫了一下四周，“你替她说话？她是你什么人啊？还是你爸让你照看隔壁那个——”

　　走廊上安静了一瞬。付宗泽的耳朵更红了。

　　"李婷。"他打断她，声音在抖。

　　“你爸是不是隔三差五给你们家送东西？”李婷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走廊上的人都听见。

　　“李婷！”付宗泽的声音陡然高了一下，然后压回去了，“你闭嘴。”

　　有人笑了一声。那种笑不响，闷在喉咙里的，但一整排人都听见了。

　　付宗泽站在走廊里。

　　林岁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走廊上从付宗泽身旁经过的时候没有看他，面朝李婷说了一句：“我们两家没有任何关系，他跟我也没关系。”

　　李婷看着她。林岁站在付宗泽身侧半步远的位置，腰直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碰付宗泽，也没有站到他前面去。

　　几个人面面相觑的相互看了几眼，其中一个女生拍了拍李婷的肩膀示意转身走了。

　　走廊上的人慢慢散了。

　　付宗泽还站在原地，保温杯拿在手里。林岁转身往回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

　　“你回去跟付叔说，”她的声音很低，“我妈弄得菜干钱我赔过了。不用担心了。别跟他们发生争执。”

　　她走进了教室。付宗泽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隔壁班。

　　下午的课林岁上得安静。数学课上老师用她的解法在黑板上讲了一道题，她在底下把步骤重抄了一遍。交上去的作业本翻开的时候她看见上一页折了一个角，她伸手抚平了。

　　最后一节自习课她提前把作业写完了。

　　合上笔盖的时候窗外天色开始变暗，她从窗户玻璃的反光里看见自己——头发有点乱，碎发从耳后滑下来一绺，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伸手把那绺碎发别到耳后。

　　放学铃响，她收好书包从侧门出去。到校门口的时候站住了——右边是回家的路，左边通往旧厂区，再往前走就是那个能看见海的坡顶。她站了三秒，往左拐了。

　　走了一百多米，路上的人少了。她在一截断墙边停下来，书包放在墙头上，拉开侧兜的拉链。一团白蜷在最里面，比早晨又淡了一些。她伸手进去碰了一下，温的，但不如早上温了。

　　“筋斗云，我今天对付宗泽说话太难听了，我不想因为我，回头他也被人针对。”

　　流云缓缓地浮出来，飘在半空。边缘的金色淡了，蓬松度也缩了一圈。

　　“你今天中午的时候颜色就比早上淡。”林岁说，“你动那一下要花力气？”

　　流云的云身在空中转了个方向。“小孩子瞎操什么心？不用你操心。赶紧检点东西回家了，回头数数有多少钱，还得把那破的窗户补上，天越来越冷，冻死可游不了大海了。”

　　“我得存着钱给我妈买药。”林岁弯腰把跺扁的易拉罐捡起来，丢进了手里的垃圾袋里。蚊子般的声音，被汽车鸣笛声被街边的贩卖声给淹没。

　　流云顿了一下。“……你对那小屁孩说那话，嗯，有一点。不严重。”

　　林岁看着它。

　　墙头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来。她看了很久，久到流云又缩了半圈。

　　“那以后别偷偷动手了。”她说，声音跟早上说"下次别动了"一样平，“我弯了那么多回腰，不差这一回。你花两天力气就为护一张画了海的纸，不值当。”

　　流云落在墙头上，摊成薄薄的一小片。过了很久才传出一句话：“……那张纸你画了二十分钟。画完你把它压平了夹进单词本里的。”

　　林岁偏过头看着远处那片灰白的天。海的蓝线被云压着没露出来。

　　“筋斗云。”

　　“嗯。”

　　“你下次想动之前先跟我说。”

　　“说了你会让动吗？”

　　“不会。但至少我知道你要动。筋斗云，你以前在天上的时候，是不是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流云的云身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它慢慢蓬起来，恢复了拳头大小，飘回她肩膀旁边“现在想去哪里也是可以的？干嘛小屁孩，以后你要学会反抗，学会坚强，知道吗？”

　　“小屁孩，没遇见我之前，你是不是都不说话的？被区区几个凡人欺负成啥样了？收起你的软弱，洗把脸也是漂亮得很。”

　　林岁摇摇头，没有继续听流云的碎碎念，拿起书包甩到肩上。"走了，回去做饭。"

　　走了两步她停住了，往南边看了一眼。天边那层灰白的云像被风吹薄了一角，露出一线灰蓝。

　　“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嗯。”

　　“放假了带我去。”

　　流云跟在她身后飘了整条路。从断墙走到巷口的时候路灯亮起来，它缩回侧兜之前边缘的金色比刚才亮回来一点，她低头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上楼，推门。

　　母亲坐在床沿上，她抬起头看了林岁一眼，说了两个字。

　　“回来了。”

　　林岁在门口站了一拍。母亲说"回来了"的语气淡淡的，不含混也不飘，就是普普通通说了一句话。像有人坐在家里等人，等到了，开口说一声"回来了"。

　　“嗯。”林岁换鞋，把书包放好，正准备切咸菜，两声敲门声打断了林岁拿刀的动作。

　　打开门一看，是付宗泽。
　　他端着一盘子炒好的土豆丝，香气四溢，上面还放了几根红辣椒丝。“我妈上夜班，我爸让送过来的，赶紧吃，吃完把盘子还给我。”

　　还没刚刚伸出手，一盘子菜就已经塞进手里了，

　　“以后以学习为主，别天天回家这么晚。别天天让我爸担心。”说完，付宗泽就大步走开了。

　　林岁还没来得及说话。
　　指尖是盘子的滚烫，鼻子嗅到的是土豆的菜香。林岁眼底涌上来一层雾气。

　　桌子上的破旧的小钟表，还在不停地走着，现在已经是十一点半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筋斗云。"

　　“嗯。”

　　“菜干我赔过了。鱼我以后还。”

　　“鱼可以还，土豆丝怎么还？”

　　钟表上的那团白动了一下。

　　她闭上眼：“以前我爸救过付叔一命，自从我爸没了，我妈也神经了，亲戚离我们一下子就远了，其他的邻居就别提了，就付叔还一劲的关心着我和我妈。”

　　林岁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也有一张纸被人抽出来过。我知道是什么滋味。”

　　钟表上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极轻的声音：“谁的纸？”

　　“李婷的。她的纸在办公室里摊着，我推门的时候看见了。她妈没给她转三百，也没说过'再辛苦也要供你考重点'。她在回她妈电话的时候说'别管我钱的事'。”

　　流云没说话。

　　林岁闭着眼，被子拉到下巴。“她怕我看见那张纸，所以她先把我书包里的纸抽出来给别人看。这样她的纸就没人看见了。”

　　她顿了一下。

　　“我不会说出去的。她怕的东西，我不怕，所以我不用拿它做武器。”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流云已经睡了，才听见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回应。

　　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闭着眼。

　　海浪的声音又来了——那个方向她知道，明天天好的话，站在坡顶能看见一线蓝。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