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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海 早上醒来的 ...

  •   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台上的云还在。

      这两天好像做梦一样。

      流云蜷成一团缩在窗台角落,比昨晚又淡了一点,像水彩多兑了水。林岁伸手碰了一下,温的,没醒。

      林岁把手收回来,没叫它。

      脚上的布条过了一夜又被渗出来的东西洇透了。解开缠着的布条一看,伤口边缘泛着发白的皮,中间那一道红的还在。

      拿出昨天用过的双氧水,过期的那瓶,棉签蘸上去的时候刺得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凉气。

      林岁咬着牙轻轻地擦干净,换了块新的创可贴。贴完踩在地上试了试,还是疼,但比昨天好一些。

      厨房里那半条鱼还在盘子里扣着,她掀开看了看,鱼肉凝了一层冻。

      盖上,从米缸里舀了半碗米下锅。米缸快见底了,手指刮到缸底的米粒时发出干涩的声响。

      林岁把能刮到的都刮出来倒进锅里。

      粥滚起来的工夫她坐在灶台边数钱。口袋里那十六块,一张五块,一张一块,剩下都是毛票和硬币。她把毛票一张一张捋平,按面额叠好。六毛、八毛、一块二,钢镚叮叮当当摞在桌面上,数了两遍,确定是一共十六块四。

      钢筋还没卖。收废品的老王隔三天来一趟,今天不来。

      粥好了,盛了一碗晾着。走到床边喊妈妈起来吃饭。高雅睁了眼,眼神还是散的,看着天花板没动。林岁把粥端到她面前,她偏过头,嘴唇动了动没张开。

      林岁拿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母亲含住了,慢慢咽下去,眼睛看着林岁的手。

      粥喂了半碗,母亲摇摇头不吃了。林岁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给她擦了擦嘴角。擦完手指碰到母亲的脸颊,很瘦,颧骨顶着皮。

      "妈,我出去了。粥在床头,你待会儿再喝点。"

      母亲没回应,眼神又飘开了。林岁站了一会儿,转身出门。

      路过楼道那盏新灯的时候她停了一步。灯还亮着,白天的光线下不太显眼,但她知道它亮了一整夜。楼下付叔的门关着,门边的鞋架上摆着一双男式拖鞋,鞋底边沿磨薄了。

      她下了楼,拐到巷口那个菜摊。干豆角干货摊摆在最里面,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正在往袋子里装干蘑菇。林岁站在摊前看了一会儿价牌,一斤干豆角十二块。

      "称一斤。"

      摊主看了她一眼,拿塑料袋装了一把上秤,拨了下砝码:"十二块一,算十二。"

      林岁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五块和一张一块,剩下的全是毛票。她一张一张数着摊在摊板上,一毛、两毛、五毛,摞到十二块的时候手里还剩四毛。林岁把四毛收回来塞进口袋,拎着那袋干豆角走了。

      走到隔壁大娘家门口。门开着半扇,大娘在院子里收拾昨天被雨泡烂的东西,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她手里的干豆角,脸色变了一瞬。

      “大娘,赔您的。昨天对不起。”

      林岁把袋子放在门槛上,往后退了半步。大娘低头看了一眼那袋干豆角,又抬头看她。林岁站在那儿,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用皮筋扎紧了,脚上那双开胶的球鞋鞋头又裂开了一点。大娘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嘴张了张。

      “……你拿回去吧,不是大娘生气,你妈妈现在病的越来越严重,你可得把门锁好。哎。”

      林岁没多留,把菜放下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路才听见背后大娘跟旁边人说话的声音:“这孩子,也不容易……”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到学校的时候早读铃还没打。她比平时早了十分钟,教室里只有三两个人。刚把书包放好,拿湿布把桌面上那四个字擦了擦。油性笔的墨迹渗进木纹里,擦不掉,不过颜色淡了一些。

      她用课本压住了。

      早读课开始,跟着全班读课文。

      声音混在人群里不大不小,念完一段换气的时候,侧兜里传来极轻的动静。

      “你那个同桌,今天换了条新裤子。”

      流云的声音。缩成花生米大小藏在侧兜深处,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林岁没动嘴唇,极轻地嗯了一声。

      “你刚才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得比右脚慢一些,脚底伤口还在疼。”

      “知道了。”

      “知道了也不处理,回头再变成瘸子了。”

      “早上处理了。”

      林岁吸了一口气赶紧继续念课文,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掐了一下。侧兜里那团花生米大小的温意贴着她的胳膊,她翻页的时候胳膊碰了一下,那团温意跟着晃了晃,没飘走。

      上午第二节课后,大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李婷那帮人聚在窗边说话。林岁坐在位子上写英语练习册,笔尖刚落下去,前排赵菲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转回去了。林岁顺着她的目光抬头,李婷已经走过来了。

      “昨天桌子翻了,作业本都湿了吧?”李婷站在她桌前,手里拿着杯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

      林岁没抬头,笔没停。

      “我跟你说话呢。”

      “听见了。”

      “听见了不——”

      “作业本湿了一角,干了。不影响写。”

      李婷嘴里的吸管咬了一下,旁边跟着的女生拉了她袖子一下,李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林岁没注意到,是班主任站在了教室门口。

      林岁写完那道题才停下来。侧兜里的温热动了一下,她微微侧头。流云的声音极低地传出来:“她刚才吸管咬破了,奶茶滴在鞋上,不知道。”

      林岁嘴角动了一下,把侧兜口按了按,继续写。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还是最后一个走。抽屉里今天没有馒头了,昨晚的鱼汤还剩了小半碗,她把饭盒拿出来倒进去,米饭泡着鱼汤,冷着吃了。汤汁结了一层淡白色的油膜,用筷子戳破了拌在饭里,扒干净了。

      下午第二节体育课,全班在操场跑圈。八百米,跑道上的灰被晒起来,呛得人嗓子发干。林岁跑在队伍后半截,脚底每踩一步都疼一下,她抿着嘴把步子匀开了跑。跑到第二圈的时候旁边有人超过去,胳膊擦了她一下,她晃了晃稳住了。后面的人从她外侧绕过去,没人停下来。

      她跑完了全程,最后一百米的时候前面人已经散了,她一个人落在跑道上,脚尖擦着白线到了终点。

      体育老师在记录表上划了一笔。林岁走到操场边坐下来,鞋脱了半只透气。创可贴边缘卷起来了,白色的边沾着灰,她拿手压了一下。

      “八百米跑了四分十几秒,前面比你慢了半圈的都跑进四分了。”

      流云的声音从操场边那棵梧桐树的树荫里飘下来,林岁抬头看了一眼,树叶间有一团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的白。她没说话,把鞋穿上系好。

      “下次体育课八百米之前别吃冷的。你那碗鱼汤早上就不应该留着当中饭,胃里一凉跑起来容易岔气。”流云继续说。

      “你说完了没有。”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没有。你左脚落地的时候比右脚重,你猜我是怎么看出来的?从树上看你跑步的姿势——”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不管行吗?不管你现在脚底那块皮就要和袜子粘在一起了。”

      林岁没接话,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头顶那片树荫里飘下来一阵风,凉的、干净的,吹在她后颈上,把她后背跑出来的潮意吹散了一些。

      林岁没回头。

      最后一节自习课,她写完数学卷子翻到背面画了一道线。是海岸线的形状,弯弯曲曲的,她用手指描了一遍,把卷子翻过去了。

      放学路上林岁绕了一段。从学校后面那条路穿过去,能走到一段能看到远海的坡顶。平时她不会绕,多走二十分钟不值当。但今天她拐过去了。

      坡顶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立着一块水泥墩子。林岁坐在墩子上,书包搁在脚边,面朝南边。天气好的时候从这个位置能看到远处海面的一线蓝,今天天不够透,那一线蓝朦朦胧胧的,夹在天和地的灰白之间。

      她看了很久。

      “你想去海边?”流云从书包侧兜里浮出来,蓬成拳头大小,悬在她肩膀旁边。

      “嗯。”

      流云绕到她面前,云身边缘的金色在傍晚的光里浅浅的。“去哪里干什么?你想不想上天?”

      林岁看着远处那一线朦朦的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想去看看。光是一个方向就能看到的地方,到底长什么样。听说海水能冲走脚印,人走过去后面就没了。”

      流云停在她面前,没说话。

      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远处那条蓝线在暮色里一点点变深,像有人拿笔又描了一层。

      “等你脚好了吧,不然瘸着可游不快,你会游泳不?算了看你这样,应该不会。放假了带你去。”流云说。

      “嗯。”

      林岁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看了它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平时凝重的的表情在此刻终于松懈了一点,像紧绷了一整天的皮筋慢慢松了半圈。

      “我就看看。”不会游泳还不能看大海了?

      “看看也行。但是可别想不开,别污染了海洋。”流云笑出声,林岁不觉得翻了个白眼。

      林岁就那么静静地坐了二十多分钟,等到远处那条蓝线被暮色吞没了,才站起来背上书包。往坡下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左脚的疼还在。

      回家的路上,路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走一段亮一盏,像有人替她按着开关。

      走到巷口的时候头顶那团白缩回了书包侧兜,她低头看了一眼,侧兜拉链没拉,里面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边。

      “筋斗云。”

      “嗯。”

      “明天早上我去市场卖钢筋,你去不去?”

      “不去,你一个人扛得动五斤铁?”

      林岁推开楼下的铁门,踩着亮堂堂的楼梯上去了。楼道那盏新灯今天还在亮,照着每一级台阶。

      她推门进屋的时候母亲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那条小褥子,眼神散着。但粥碗空了,放在床头柜上,勺子搁在碗沿。

      林岁站门口看了两秒,弯腰换了鞋,把书包放好。

      “妈,我回来了。”

      高雅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是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轻轻亮了一下。

      像远处那条海面的蓝线,在暮色里被最后一点光描过。

      林岁走到灶台边,把柜橱里那半条鱼端出来放在台面上。明天热了吃。回头一看窗,台上那团白已经蜷好了。

      她走到床边的柜子前,开始了夜晚的作业。

      正准备下笔的时候,耳边悠悠传来了流云的声音:“林岁,你要是不会游泳,我可不带你去海边,我怕你跳进去,还得往外捞你。”

      “你,筋斗云,赶紧睡。”林岁压低了声音。

      隔壁付家的电视声隐约传过来,有人在笑。她听着那个笑声,面朝天花板,把脚上的鞋蹬掉了,舒了一口气。

      窗台上那团白缓缓动了一下,像是伸了个懒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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