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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八岁的生日 没有庆祝, ...

  •   徐沐霜对她大伯家的第一印象,是一栋铺着暗黄色瓷砖的居民楼,通过窄陡的楼梯,一阶一级爬上七楼,和大伯一起推开铁门,大伯的声音响起:“大宝二宝,我回来咯!”

      大伯喊的大宝二宝是他那两个宝贝儿子,都还在上小学,两人正用电视机打游戏,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厨房里传来饭菜的声音,是伯母在厨房做饭。

      “你们读书要是有玩游戏这么用功……我也不知月这么辛苦……”

      徐沐霜没吭声,换了鞋默默进去,

      她刚去大伯厂里打工回来,又累又饿,坐在餐厅翻出自己的寒假作业,然后从校服兜里掏出一盒耳塞来,带到耳朵上开始写作业。

      其实耳塞只能起到一个聊胜于无的效果,厨房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电视机里乱七八糟的游戏特效声还有刺耳的小孩的笑声源源不断穿过耳塞传进耳朵里。

      徐沐霜叹了口气,逼着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作业上。

      十多分钟后,一道敲门声突兀地从杂音中挣出,徐沐霜写字的笔一顿,听到大伯从沙发上坐起来去开门的脚步声。

      接着一道如温水般的年轻男声响起:“你好,我姓沈,是徐丁业的朋友。”

      一向精明的大伯声音变得十分谄媚,光听他的笑声徐沐霜便能想象到他满脸堆笑的嘴脸,估计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了,他笑道:“哎哟贵客啊,沈先生,请坐……不是,请进请进,我家正在做饭,留下来吃点——沈先生抽烟吗?”

      男人声音丝毫不为这谄媚所动:“不用,我是来探望徐丁业的女儿,徐沐霜的。”

      徐沐霜听到自己的名字,有些愣住,默默摘下了一只耳塞。

      “嘿嘿,也是,沈先生这么有钱也瞧不上我这十多块钱的便宜烟。”

      徐沐霜眨了眨眼,有钱?她父亲什么时候认识了个有钱朋友?

      大伯说:“小霜在学习呢,我把她接到我家一年了,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要吃得好,要高考了,教辅资料补习班都不能少啊,她将来要考大学的,作为大伯的我当然要支持——就是我们家就有两个儿子要养,我年纪也大了,家里开销紧得很啊。”

      开销紧?明明还有闲钱在老家起房子来着!

      想到这里,徐沐霜厌恶地闭上眼睛。

      就在昨天,徐沐霜在一年里成绩从年纪前五掉到了年纪三百多名,她看着期末的成绩单,曾经的骄傲碎了一地。

      几乎是浑浑噩噩地坐回位置上,她开始犯困,干脆就趴在桌上睡了。

      班主任把她的学习情况看在眼里,知道她双亲都不在,也不好说什么刺激她,只是在讲台上看向她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担忧:“高三了,我们学校开设高三补习班,寒假除了过年那一星期,每天到学校上午补相应的科目,下午自习,晚上回家。补习班的学费是一科一千五,有需要的同学可以报名。”

      老师说完这个消息,在切切私语的班级中看了徐沐霜一眼,徐沐霜注意到了,她装作不甚在意地低下头,心里默默纠结起来。

      其实她很想去很想去的,如果能去补习班,就不用被大伯拉着去厂里打工,早上能补漏下的知识,下午还能写作业,有个安静的学习环境,而且这是她高考前最后一个假期了,因为当时的处境,她几乎把这个补习班当做救命稻草一样的存在。

      经过强烈的心理斗争,她最终还是斗胆一试,下了晚自习回到家的时候,大伯在主卧阳台吸烟,徐沐霜站在主卧门口敲了敲门,大伯示意她进来,她走过去,双手不自觉捏着衣摆两侧。

      “大伯,我想报名寒假的补习班,报一科数学,一千。”徐沐霜想着把自己攒的钱全拿出来,能付个五百块。

      大伯指尖的烟飘过来,烟雾让徐沐霜有些呛,她不禁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对上了大伯烦躁的表情。

      大伯皱着眉,吸了一大口烟又吐出来,最后不耐烦道:“我们家哪有钱,你爸死后多养你一个,你不知道我家钱有多紧张,成绩下滑还不是你不认真上课!”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但是徐沐霜眼底的光还是一点点暗下去。

      鼻头一酸,徐沐霜忍着夺眶而出的眼泪,不能哭,不能这么矫情,这里没我哭的地方——可是,徐沐霜掀开阳台一边的花色窗帘,躲在后面。

      她双手死死捂住嘴,寄人篱下的委屈如洪水般冲垮她的防线,泪如雨下从眼睫到脸颊再到双手,她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将什么补习班当做救命稻草,否则现在也不会这么痛苦了。

      大伯的声音又响起来:“喂,地基我打好了,你们工地明天就到,好,我可以先付定金,五万块钱,完工后付尾款……放心,我现在不缺钱,可以拿二十万出来。”

      徐沐霜湿淋淋的瞳孔猛地震颤,有二十万在老家建房子,没有一千块给她上补习。

      十二月份的冷空气让她流出的热泪迅速变得冰凉,一颗心也像浸入了冰水,浑身都在打颤。

      晚上伯父还把这件事告诉了伯母:“今天徐沐霜让我给她一千块钱去补习班,我才发现她成绩下降地很厉害。”

      伯母的声音满不在乎:“下降就下降吧,不用读大学还省点钱,早点出去打工,该知道报恩了。”

      “……也是,小姑娘长开了,那模样不愁找不到男人,早点找个人嫁了过安稳日子,也不用再让我们花钱。”

      “小丫头真是命好,到时候彩礼得多收点——帮她试试男人的诚意。”

      大伯伯母的笑声隔着门板传到徐沐霜的耳朵里,像尖锐的爪子抓挠黑板时发出的声音。

      徐沐霜胆寒起来,她气得浑身发抖,之前只觉得大伯伯母为人小气,只是对她吃住在家里有意见,等她能经济独立了,就不会那么讨厌她了,没想到,终究不是自己亲生的,把她当成待宰的羔羊。

      寒冬十二月二十二日,窗外纷飞的大雪和月光一同洒落,任谁都觉得凄美。

      为了挡风,徐沐霜把茶几边的床铺已经挪到了沙发和茶几之间,她躺在单薄的床铺上瑟瑟发抖,望着窗外的美景,冬至了,她的生日到了,十八岁了。

      徐沐霜想,自己对岁月的感知已经不需要生日去记录了,父亲青白缩水的脸静静躺在漆黑的棺材里,同白花一起盖上板入土的时候,连同她的孩童时光也一并埋葬了。

      让她更担忧的是十八岁后政府不会再给大伯抚养金了,万一她还没高考完就给她介绍相亲对象呢?

      她瞳孔一动不动,脑子里计算着她飘渺的未来,双手在被子里扣着手指。

      如果她这时候把手拿出来,放到月光下,就能发现手上全是血迹。

      该怎么办?哪里有钱?谁能帮我?

      突然她觉得窗外的坠落的雪都在暗示她的命运,于是她狠狠闭上眼不去看,偏偏睡不着。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冰冷,面对人的自私冷漠可以如一潭死水一般平静无波,唯独接受不了的是不断下滑的成绩。

      她甚至怨恨自己只是普通人,无法像圣人一般在闹市中也能心无旁骛地读书,业余时间被大伯拉着打工,大伯美名其曰自己忙不过来,货做不完,让徐沐霜放学去帮忙,实则就是去给大伯补上他平时偷懒完不成的业绩,成为工厂流水线的一个小螺丝钉。

      时间久了,徐沐霜很容易失眠,失眠导致她犯困,不管多么想学习,在学校也总是学不进去了。

      一年的时间,徐沐霜从年级前五掉到了年级三百多名,让老师同学都唏嘘不已。

      尤其是一个从乡下转到城里读书的同班男同学,他有些小聪明,从年级一千升到了年级前二十,有一次从徐沐霜的座位路过,他看到徐沐霜在打瞌睡,用一本书拍在她的课桌上,徐沐霜被惊醒,很懵地看着他,只见他很惋惜又很得意地说:”徐沐霜,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不行了你。“

      徐沐霜喉咙滚了滚,实在无话可说,可每个失眠的夜晚,她总是能想起那个眼神。

      于是她把双眼睁开,忍无可忍地将笔放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掀开珠帘走向客厅。

      客人坐在茶几边上,他二十五岁左右,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露出他英俊硬朗的眉眼,鼻梁高挺,而下半张脸流畅地收窄,嘴唇为他减少了一些攻击性,西装笔挺,脸上的笑容如沐春风。

      看到他身下的轮椅时,徐沐霜心底微微惊讶,这位大伯眼中年轻有为的客人,竟然是个残疾人。

      不过她脸上没有体现,也没给这个所谓父亲的朋友好脸色看,她冷着脸走过去。

      大伯看到她来少见地露出心虚的表情,连忙很亲切得示意徐沐霜:“这位是你父亲的朋友,沈先生,赶紧叫人吧。”

      徐沐霜没应,盯着这位沈先生的眼睛,语气结了冰似的:“你也是来欺负我的吗?”

      “嗯?”他无懈可击的笑容出现了一丝疑惑的裂痕。

      徐沐霜抬起一只手指着沙发与茶几之间的空隙:“你轮椅压到我的被子了,你把它们弄脏了,我睡哪里?”

      沈先生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似乎才注意到这狭小的床铺,于是他控制轮椅将压着被子一角的轮子挪开:“不好意思,我以为是地毯。”

      去他的地毯,你的床才地毯。

      就在徐沐霜腹诽之时,英俊的客人抬头看向沐霜,他双手交叠搭在腿上,微微笑道:“我今天来,其实是带你走的,你愿意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十八岁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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