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光同熠》墨不摸鱼

57、第 57 章 2019年

　　德恒会计师事务所周一一早的例行周会，各审计小组互相交流项目进度和计划。

　　审计一组的组长陈思月：“我们组上周接了一个经侦的案件，要审计兴晟出版社近十年的账目，我预计我们组接下来至少两个星期都要忙这个了。”

　　古羽听到“兴晟出版社”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那是古新婷的工作单位。

　　老板杜鸣问：“需要增加人手吗？”

　　陈思月想了想，说：“目前看，人手应该够用，但不知道随着经侦的调查，后期工作量是否有变化。”

　　杜鸣：“好，有困难随时提，我来协调。”

　　后面开会的内容，古羽都没有听进去。

　　同一时间，安熠也在参加经侦的例行早会，田志勇在介绍兴晟出版社的案件。

　　兴晟出版社是业界很有名气的一家出版社，主要深耕于高端图书的出版，也就是大众所熟知的“典藏版”“精装版”的书籍。

　　创始人周兴晟在1995年成立兴晟出版社，起初的业务范围涵盖了中低高所有产品的出版工作，业务非常稳定。周兴晟在九十年代末期就渐渐退出了管理一线，处于半退休状态，2005年以后，纸质书的市场受到电子书市场的冲击，订单量大幅度缩水，由于利润率太低，周兴晟大刀阔斧的砍掉了许多小额订单，兴晟出版社专注于深耕高端图书的出版。虽然高端图书的量不大，但利润率高，兴晟出版社在高端图书的领域里渐渐占有了一席之地。

　　然而，传统行业整体萎缩，出版社的业务越来越少，加上周兴晟年纪渐长，从去年开始，他有了转卖股权彻底退出的打算。据周兴晟的交代，他在接洽几个有兴趣买他的股权的买家时，被要求找第三方的事务所做资产评估，他合计着第三方事务所的成本也不低，就拖到今年下半年才开始做。这一查就发现了问题，兴晟出版社的现金流已经断了好几个月了。

　　第三方事务的调查显示，问题出现在2019年，从那一年开始，兴晟出版社的利润一年不如一年，随即给周兴晟提了两个必须要做的方案：第一个，报案，因为出版社内部一定有问题；第二个，申请破产。

　　至此，周兴晟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报案后，经侦跟周兴晟有过几次交谈。经侦发现他对经济犯罪的了解非常少，他甚至认为，如果有人动了公款，及时补上就可以了，没必要告到警察局。他连企业内部为什么会断开现金流也知之甚少。经侦的专业人士告诉他，如果财务问题很严重，无法支付员工的工资和补偿，他会面临很严重的经济责任。周兴晟回家后，突发心梗住院了。他是一个有人情味的老板，出版社里的员工大部分都追随他多年，他担心因为自己的疏于管理，亏欠大家。

　　从经侦目前掌握的情况，出版部的主任张诚有很大的问题，但取证尚不完整，还无法对他做出处理。

　　张诚是在2019年升任为出版部的主任，掌握着所有图书印制外包的决策权。而2019年是很关键的一年，这一年的年末，兴晟出版社的会计古新婷遭遇车祸意外离世，同一年的所有财务数据都消失了。据财务部经理赵静茹说，她是在古新婷离世后几天去看她的电脑，才发现里面的数据被格式化了，电脑里空空如也。而那一年的所有纸质合同和票据也都不见了，据赵静茹所说，年底为了配合税务局的审核，古新婷要把全年的财务进出整理完成，她怀疑古新婷把所有的纸质文件带回了家加班，因为她女儿那年高三，学业紧张，她希望能居家办公。可是谁也没想到她遭遇了车祸，所有文档在随着她和车一起掉进了河里，什么都没捞上来。

　　结合德恒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结果，目前此案卡在了两个地方：第一个是2019年的财务数据不完整，导致那以后的多笔订单对不上账。另一个就是兴晟出版社和润云印刷厂的订单价格严重高于市场价格，这是导致兴晟出版社近几年现金流缺失的最主要的原因。

　　经侦队长田志豪介绍完这起案件的进展后，他说：“润云印刷厂之所以吸引了我们的注意，是因为哪怕兴晟出版社现金流如此紧张，也从未拖欠过润云印刷厂的付款，每一笔都支付的非常及时。而别的印刷厂合作伙伴，多多少少都有过拖欠付款的情况。下一步，我想向局里申请调查润云印刷厂和兴晟出版社的业务往来。”

　　肖帆问他：“兴晟出版社和润云印刷厂合作多久了？”

　　肖帆：“润云印刷厂是兴晟出版社长期的合作伙伴之一，包揽了兴晟出版社高端图书的印刷订单。起初，是创始人周兴晟跟润云印刷厂建立起的合作，在张诚升任出版部主任后，周兴晟把印刷厂的关系也都介绍和交接给了他。”

　　肖帆又问：“你估计要查几年的业务往来？”

　　田志豪看了眼自己的笔记本，叹了口气说：“我认为2019年是关键，但这一年有价值的财务数据太少了，我们很难下手。我建议查10年的吧，主要对比近五年和前五年的订单价格和业务总量。”

　　这是要查十年的账目啊，肖帆沉思片刻，道：“好，你打申请，我给你们批。”

　　散会后，肖帆把田志豪和安熠留了下来。

　　肖帆开门见山道：“古新婷是古羽的妈妈，她是在2019年年底出车祸离世的。”

　　田志豪的眼神闪烁一下，问：“你们觉得车祸有问题？”

　　肖帆摇摇头：“我看过那起车祸案的档案了，没看出问题，应该就是意外。但是我怀疑，兴晟出版社把2019年的财务问题甩锅给了古新婷。”

　　这也是安熠的怀疑，但他的级别不高，又因为古新婷是他的岳母，这话不该由他说。

　　田志豪：“肖局，目前没有证据支撑您的怀疑，我们也很难去证实这个情况，况且……”他看了眼安熠，接着说：“况且，目前我们的重点不在古新婷的责任上。”

　　田志豪理解，谁也不想背负这样的污名，哪怕古新婷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安熠说话了：“以我的了解，古新婷是一个做事有条理的人，我今天去了解一下她去世后，公司那边的手续是怎么办的，看看有没有什么可能她保留了一些数据。”

　　从古羽爸爸那台手机的相册可以看出，古新婷的确是一个条理清晰、善于整理信息和文件的人。

　　田志豪点点头：“如果能找回2019年的数据，那最好了！”

　　三人简单商量后，安熠给古新刚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安熠简单寒暄几句就切入了正题：“舅舅，古羽妈妈去世后，她单位的手续，是您去办的吗？”

　　古新刚在手机那头愣了一下才说：“是我去办的，当时小羽没心情处理这些，我也没想着让她去处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安熠：“嗯，是有点事，现在我和我们肖局和队长在一起给您打的这个电话。”

　　古新刚的语气明显调整了一下：“哦哦，好的，是什么事儿啊？方便跟我说吗？”

　　安熠轻笑了一下，想让古新刚放松一些：“就是随便问问，您把您当时去兴晟出版社办手续的经过跟我们说一下，越详细越好。”

　　安熠的话其实是在暗示古新刚，他们要问的事情跟兴晟出版社有关。

　　古新刚回忆了一下，从头给他们讲述道：“我接到小羽电话的时候，已经半夜了。那孩子当场晕倒被救护车一起送到了医院，她醒过来的时候知道她妈妈去世了，就给我打电话了……”

　　安熠打断问他：“古羽‘当场晕倒’？”

　　古新刚叹了口气，说：“嗯，她上完晚自习等妈妈接她回家，结果没等到，那天是兴晟出版社的年会，她以为她妈妈那边还没散场，电话也没人接，她就自己往家走，结果路过河边的时候，看到她妈妈被消防员从河里救上来，她当场就晕倒了。”

　　安熠的心头一颤，肖帆和田志勇不约而同看向了他，他的喉结滚了滚，恍惚了几秒，问：“您是说，她妈妈出事那天，是兴晟出版社的年会？”

　　古新刚肯定道：“对，要不小羽那天不用上两节晚自习，就是她妈妈告诉她，晚上要很晚才结束，才让她上了两节晚自习回家。”

　　三个人对着公放的手机都沉默了片刻，安熠又说：“您继续说吧。”

　　古新刚：“我挂断电话就买了最早一班的火车赶去省城了，我们一家三口在医院看到了小羽。”他的声音哽住了，紧接着干咳了几声，又说：“我跟着警察的指导，去办理了我姐姐的死亡证明，我爱人和儿子陪着小羽。然后我们就开始处理我姐姐的后事。那几天刚好赶上元旦假期，我是在假期后复工第一天去的兴晟出版社。手续办的很快，我当时也没心情应付他们的关切，还要准备葬礼，我就催着他们赶紧办正事，主要是人事关系，社保和工资什么的，办的挺顺利的。”

　　安熠问：“当时，是谁接待的您，您还有印象吗？”

　　古新刚：“我直接找的是财务部的经理，赵静茹。她是我姐姐的直属领导，跟她共事很多年，我平时听小羽提过，小羽去她们办公室写作业的时候，赵静茹很照顾她。还有人事部的经理，也是个女的，我不记得叫什么了，跟赵静茹年龄差不多，跟我姐姐都是同龄人。”

　　安熠：“她们跟你说起过，古羽妈妈的工作受影响了吗？”

　　古新刚仔细回忆了好一会儿才说：“没有，没有提到我姐的工作，就是在帮我办各种手续。”

　　三个警察互相看了看，肖帆抿了抿唇。

　　安熠：“您那天还接触别人了吗？”

　　古新刚：“没有了，拿到那些证明，我去我姐的办公桌简单收拾了一下她的东西，赵静茹全程跟着我的，还帮我收拾。”

　　安熠：“您那天看到了什么？拿走了什么？”

　　古新刚：“她的办工桌上有一台电脑，我想着里面应该会有一些私心信息，就想开机看看，结果我不知道开机密码，赵静茹说，她也不知道密码，还说她不会动里面的东西，回头让技术那边的同事把电脑重置了给下一个同事用，我也就没多说什么。我姐的办公桌很简洁，只有几个记事的笔记本、几支笔、计算器、水杯，还有一个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我就拿走这些东西。”

　　安熠：“那几个笔记本还在吗？”

　　古新刚：“我不知道，我都交给小羽了。”

　　安熠：“那您知道古羽妈妈的车打捞上来以后，里面都有什么东西吗？”

　　古新刚：“消防部门打捞的那辆车，从里面找到了我姐的手提包，包里只有手机、家门钥匙、还有一些她的随身用品，纸巾和证件什么的。后来那车被拉到交管局那边检查，我去看过，里面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留下。”

　　安熠：“那葬礼呢？兴晟出版社有人去吗？”

　　古新刚：“没有，当时小羽的状态不好，她不想应付太多人，我们就自己办了。”

　　安熠：“古羽说在停车场看到了兴晟出版社的人，您知道吗？”

　　古新刚愣了一下：“你们问过小羽了？”

　　安熠：“还没有，这个是她跟我偶然提到的。”

　　古新刚：“我没印象了，葬礼办的很快，全程只有我们自己家人。”

　　安熠看了看肖帆，又看了田志勇，说：“这两天您要是有想起来的事情，可以随时联系我。”

　　田志勇拍了拍安熠的肩膀，安熠说：“舅舅，您这两天能来省城一趟吗？您刚才说的内容，我们需要您当面来做个笔录。”

　　古新刚马上回到道：“好，我明天一早过去。”

　　电话挂断后，安熠的表情凝重起来，肖帆拍了拍他，他才吐出一口气，说：“舅舅说赵静茹没有动古羽妈妈的电脑，还说会直接格式化处理。可从田队了解的情况来看，赵静茹又说，那台电脑是古羽妈妈出事之前自己删光了里面的内容。这个赵静茹有问题。”

　　田志勇点点头：“看来你们之前的怀疑是有可能的，如果古新婷真的是被泼了脏水，那兴晟出版社内部的问题，比我们了解到的复杂的多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又说：“要是能有证据就好了。”

　　安熠：“我认为，如果兴晟出版社的财务出现问题，古羽妈妈作为会计应该会发现，就是不知道她有没有保留一些证据。”说完，他看了看田志勇，又看了看肖帆，说：“我回去问问古羽，先看看她妈妈的遗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