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光同熠》墨不摸鱼

11、第 11 章 “我是来聊

　　周六上午，古羽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几分钟，这是一家很中式的茶馆，装修风格看着有些年头了，但干净简洁的装饰，淳朴又低调。

　　古羽等了一会儿，李阿姨先到了。

　　“古羽啊，王师傅家住这附近，她岁数大了，咱们照顾她找个离她近的地方，你理解一下啊。”

　　王师傅就是安熠的奶奶，因为当年是单位里的技术骨干，人人尊称她为“王师傅”。

　　古羽懂事的笑笑：“没关系，李阿姨，离我也不远。”

　　李阿姨打量着古羽，她今天没有化妆，巴掌大的小脸白白净净，柔顺滑亮的乌发自然的垂着，浅灰色的毛呢外套，里面是米白色的高领打底，搭配清爽的蓝色牛仔裤和休闲鞋，普普通通，却显得古羽乖巧文静。

　　李阿姨满意的笑着，说：“上次没跟你说，这个小伙子叫安熠，安全的安，熠熠生辉的熠。我也好多年没见过他了，不知道还认不认得出。”

　　古羽笑着点点头。

　　正说着，王师傅和安熠走了进来。

　　安熠跟在奶奶身后，穿着运动鞋和牛仔裤，上身是一件藏青色的冲锋衣，没有任何图案和logo，拉链一直拉到了顶，目测跟古明辉身高差不多，也许比他高一点点，看着也比他硬朗许多。

　　可以明显看出他为了跟随奶奶的步伐压慢了速度，但依然能感受到他矫健的身姿。

　　古羽快速的看了一眼那张脸，五官端正，表情略微严肃，她心想：挺顺眼的，可以聊。

　　安熠也往这边看过来，对上古羽的眼神，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锐利，古羽似乎看到一丝烦躁和审视？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猜测他应该不是很情愿来这一趟。

　　古羽看向奶奶，乖巧的笑了笑，奶奶也看着她笑的慈眉善目。

　　李阿姨忙打招呼：“王师傅，快过来坐。”

　　安熠和奶奶走近，奶奶站着仔细打量了一下古羽，满意的笑着：“古羽，是吧？”

　　古羽温柔一笑，打招呼：“奶奶好。”

　　奶奶把安熠往前拽了一下，笑着说：“安熠，我孙子，长孙。”

　　古羽保持着同样的微笑，说：“你好。”

　　安熠点点头：“你好。”

　　安熠收回眼神，扶着奶奶坐下，没再看古羽。

　　李阿姨看了看安熠说：“小熠啊，咱们好多年没见了，你成熟了不少啊，你们现在年轻人怎么说来着……‘型男’是不是？”

　　奶奶忙说：“成熟？都三十了还单着呢，我看他还是个孩子。”

　　安熠抬起手搓了搓下巴。

　　李阿姨点了一壶龙井茶，安熠给每人倒了一杯。

　　奶奶看向古羽，问的很直接：“听说你爸妈都不在了？”

　　古羽说：“嗯。”

　　“什么时候走的啊？”

　　“我爸走的那年，我八岁，他是在工地遇到了事故，那次事故一共有三人遇害。”

　　奶奶和李阿姨轻轻叹口气。

　　“我妈走的时候，我十七岁，高三，她是车祸走的。”

　　安熠听到“十七岁”心里一颤，他最近处理的案子的受害者就是一个十七岁的姑娘，高中二年级。这个姑娘在省城上学，寄宿在小姨家，但是被小姨夫性侵，留下一封遗书自杀了。

　　奶奶和李阿姨又轻轻叹口气。

　　奶奶又问：“家里没别人了？”

　　“我妈妈这边还有舅舅一家，在台城，她走了以后，是我舅舅和舅妈轮流来照顾我，直到我高考完。”

　　李阿姨说：“台城也不远，火车一个多小时吧？”

　　古羽点点头：“嗯，高铁一个半小时，很方便。”

　　奶奶又问：“你爸这边的亲戚呢？”

　　古羽换了口气，说：“我爸爸就是省城人，我奶奶还在，跟我叔叔一家生活在一起。”顿了顿，又说：“我奶奶不喜欢我，嫌我是女孩。小时候我爸妈工作忙，我奶奶也不愿意带我，我妈就让我早上了一年学，所以我比同届的同学都小一点。”

　　李阿姨不说话了，没想到古羽的身世还能更惨。

　　安熠的表情凝重了些。

　　奶奶又说：“哎，所以你和奶奶那边不来往了？”

　　古羽说：“不怎么来往。”

　　李阿姨连茶都不想喝了。

　　奶奶问：“那你这些年，就自己一个人过来的？”

　　古羽把语气调整的轻松一点，说：“上了大学就是我自己了，寒暑假去我舅舅家，我有个表弟，今年刚来省城上大一，他也是为了陪我特意报考了省城的大学，也在省经贸，现在算我师弟了。”

　　奶奶也感觉轻松了点，点头道：“那挺好的。”

　　李阿姨说：“舅舅一家人真好啊。”

　　古羽笑着说：“嗯，我舅舅一家这么多年为了我，没少在省城和台城之间往返，我也想找一个靠谱的另一半，让他们放心。”
　　安熠拿起茶杯呷了口茶，留出个缝抬眼看了看古羽。

　　古羽也看了看他。

　　李阿姨：“是啊，小姑娘一个人多不容易，找一个依靠以后有什么事，也有个帮衬。两口子过日子，就是你帮我，我帮你。”
　　奶奶喝口茶，拍了拍安熠的胳膊，说：“我以为我们小熠就够可怜的了，没想到啊……”

　　安熠看着古羽，古羽也看向他，然后都移开了目光。

　　奶奶又说：“小熠他爸爸牺牲的时候，小熠是十五岁，刚上高中。他妈妈走的时候，他已经大二了。哎，他妈妈是个重感情的人，他爸爸走了以后，整天闷闷不乐，这人啊，最怕想不开了，后来得了癌症，一点求生欲都没有。”

　　古羽看了看安熠，安熠低头摆弄着手指。

　　奶奶说：“古羽啊，你是个坚强的姑娘啊。”

　　古羽说：“不坚强不行啊，我爸走的时候，我妈一个人拉扯我都没放弃，我现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有什么理由不撑下去呢？”她轻轻叹了口气，又道：“我知道我妈希望我过得好。”

　　安熠停了手上的动作，又抬眼看了看古羽。

　　古羽看着奶奶，余光感受到了安熠的眼神。

　　奶奶叹口气，说：“要是小熠的妈也能这么坚强就好了，哎……”

　　安熠在椅子上扭动了一下。

　　古羽跟奶奶说：“阿姨应该知道能把她的宝贝孩子托付给您吧，走了也没什么牵挂。不像我，我奶奶不会管我的。”

　　安熠看着古羽，古羽一直看着奶奶。

　　李阿姨伸出手握住古羽的手，眼圈泛红。

　　奶奶：“人活着就是要想开点，我们小熠这工作特殊，就得找一个坚强的人。”

　　古羽这才看了看安熠，安熠脸红了。

　　安熠脑子里回想着师傅肖帆说过的话：“我们刑警啊，找媳妇就要找心大的，咱们每天在前线拼死拼活的，她照样能躺下就睡着，不胡思乱想，不让我们有后顾之忧。”安熠也希望自己的母亲能如此。

　　他拿起茶杯，喝了口茶。

　　奶奶又问：“古羽，你家住哪啊？”

　　古羽笑着说：“奶奶，您叫我小羽就行。我家离这不远，地铁三站地。”

　　“平时上班呢？”

　　“我们公司在开发区那边，坐地铁二十多分钟。”

　　“哦哦，那挺好，咱们两家离的不远。”说完，奶奶不满意的碰了安熠的胳膊一下，说：“你说两句啊，怎么一个字也不说啊？”

　　安熠茶杯里的茶水漾了漾，他放下茶杯，坐正了些。

　　李阿姨打圆场，说：“王师傅，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咱们在这也不合适，得让年轻人自己聊。”

　　奶奶恍然，想了想，说：“行，那咱们先走。”

　　奶奶起身，李阿姨走过去搀扶了一把，跟安熠说：“小熠，你跟小羽再坐坐，我把王师傅送回家，你放心吧。”

　　安熠说：“那麻烦您了，李阿姨。”

　　奶奶走之前跟古羽说：“小羽啊，你留我个电话，以后有事你不想麻烦别人，可以找我。”

　　古羽看了看安熠，报上了自己的手机号。

　　奶奶输入后直接给古羽拨了过去，响了一声就挂断了，说：“好孩子，以后有事可以找奶奶。”

　　古羽眼睛一酸，点点头。

　　茶桌上只剩下古羽和安熠。

　　古羽不动声色平复着情绪，一下子说了这么多伤心的过往，她强撑着坐的笔直，但实际上全身都已经没力气了。

　　安熠看她的茶一口没动，问：“你不喝茶？”

　　古羽说：“我喝茶睡不好。”

　　安熠看了她一眼，扯大嗓门跟门口的服务员说：“服务员，来一杯白水。”

　　古羽怔了一下，说：“谢谢。”

　　安熠又看了她一眼，这姑娘太淡定了。

　　他喝完杯里的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心里琢磨着，这是他第一次跟人面对面相亲，还有奶奶一起，他出发之前完全没有任何预期，他只是在应付奶奶，也是在满足奶奶的好奇心，他很清楚这不是一次正常的相亲，但要如何正常起来，他不知道。

　　而且古羽太坦诚了，坦诚的让他不知道该如何招架。

　　服务员端来一杯温水，古羽道了谢，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杯。

　　安熠想着聊点什么，但找不到话题，就盯着古羽看，回想着刚才古羽的话，信息量有点大，但她并不像她说的那么惨，确实很坚强，安熠有点佩服。

　　他又想到了自杀的少女，如果她也能像古羽这样坚强，就不会有这样的悲剧结局了吧。

　　古羽缓了口气，开口说话了：“安警官，对于我的情况，你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安熠以为古羽不耐烦了，问：“不想聊了？”

　　“不是，因为我刚刚说的太多了，现在有点累，我很久没聊过这么多往事了。我希望我们接下来的对话能更针对我们两个以后的发展。”

　　“你想怎么发展？”

　　古羽听说警察的心都很硬，家破人亡的故事一定听过见过不少，哪怕刚才李阿姨和奶奶都听的要落泪了，这位刑警战士依然稳坐泰山。

　　好在，她的心也很硬，但她听不出来安熠是故意为难她，还是在问一个正经问题。

　　古羽反问：“我想怎么发展，你都能配合吗？”

　　安熠好奇道：“说来听听。”

　　古羽往椅背靠了靠，看着他：“看来，安警官对我兴趣不大。”

　　安熠左边的嘴角翘起：“恰恰相反，此时的你，我更感兴趣。”

　　古羽紧接着问：“是有兴趣跟我发展吗？”

　　安熠笑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安慰古羽，他说：“你太小了，不想找个人好好谈恋爱吗？”

　　古羽不回答他，继续反问：“你是想找个人好好谈恋爱吗？”

　　安熠哼笑一声：“我哪有时间谈恋爱，每天忙的昏天黑地的。”

　　古羽说：“那巧了，我也不想谈恋爱。”

　　安熠问：“那你今天来干嘛？”

　　古羽说：“我是来聊结婚的事情的，既然你也没时间谈恋爱，我可以认为你也一样吧？”

　　安熠愣住，琢磨着古羽的表情，她显然没在开玩笑。他问：“你想直接结婚？”

　　古羽说：“再准确一点，我是想跟你直接结婚。”

　　安熠愣了一会儿才笑了，像听到了一个笑话。

　　古羽温柔且坚定的看着他。

　　安熠止住笑，问：“如果我不愿意呢？”

　　古羽说：“不愿意就算了。”

　　安熠像碰上了一朵棉花，完全不接他的招式，有点受挫。

　　古羽看着安熠，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说：“你刚刚说你没时间谈恋爱，我不认为你还能遇到第二个愿意直接跟你结婚的对象。”

　　安熠心想，这姑娘果然给他下套了，自己竟然进去了。

　　安熠看了古羽一会儿，问：“你就这么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了？不怕以后后悔吗？”

　　古羽说：“后悔是最没用的，要说后悔，那应该是我很后悔来到这个世界，如果没有来，就没有这么多糟心事。”

　　古羽看着安熠的眼睛，认真的说：“我只向前看。”

　　安熠心里一颤，自杀少女的遗书里，最后一句话让他悲痛又沮丧：这个世界太让我失望了，我好后悔走这一遭！

　　安熠的心里堵得慌，他想抽根烟，但是室内禁烟，他只能吐出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古羽静静地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坚定、也很平静。

　　安熠说：“刚才还楚楚动人的，现在就咄咄逼人了。”

　　古羽说：“楚楚动人的是发生在我身上的悲剧，不是我。”

　　安熠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古羽的表情松动了一点，说：“我的时间应该比你灵活，看你吧。”

　　安熠开玩笑道：“明天？”

　　古羽说：“明天周日，民政局不上班。”

　　安熠笑。

　　古羽又说：“后天，周一可以。”

　　安熠不再说话，阅人无数的安警官，此刻竟然觉得古羽没有诳他。他强压着砰砰直跳的心脏，直勾勾看着古羽，古羽就这么让他看，丝毫不怕被他看穿。

　　古羽说的没错，结婚确实比谈恋爱性价比高，可是，沉没成本也更高啊！

　　安熠注视着古羽，她的眼神有强烈的真诚、坚定、坦荡，这个他以为的小姑娘，成功的让他产生了一股冲动——一股“向前看”的冲动。

　　安熠坐直，看着古羽说：“周一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古羽：“好，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