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焰》潇鸰

76、断袖 死鄂春，死

　　“打不过，快跑！”天外客惊声高呼。

　　但没什么用，它喊了一路了，两人根本跑不过。倒是顺路从鹅脖子村接回的小白和小虹，早早就飞回了乐府。

　　瞬灵已在一刻钟前催动，两人只要撑到刘曳赶来，便有一线生机。

　　拦路的两人面容枯槁，发丝白灰相间，形似老朽，腰背却笔挺，像是精壮的身体套了层老人皮。
　　高壮男子眼上有道刀疤，显得那充斥着怒意的双目愈发骇人，起手便是杀招，一掌轰得两人连连后退，被躲过的蔚蓝灵力落于山隘之间，震得惊鸟四飞，石屑迸溅。

　　“你疯了！？”矮个男子拉住正欲追击的刀疤男。
　　“少管我。”
　　“坏了主上大事，有你……”

　　刀疤男挣开束缚，直直追去，根本不理这个头不高的绊脚石。

　　乐灵吟攥着辛离鸢的手不敢有半分松懈——这般精纯的灵力，几乎与父亲相差无几。阿鸢不能视物，正面对决，两人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他没工夫猜这两人的来历，脚下乘风几番急转，堪堪躲过刀疤男追击。

　　矮个男见刀疤男屡次失手，神色微凝，加入战场。

　　两人夹击，乐灵吟跳上佩剑，一剑一隼分道扬镳。

　　两柄银剑直取乐灵吟腰腹，他边退边喊：“阿鸢快走！”

　　怎么可能？

　　辛离鸢脚踏乘风，循剑鸣而去，赤红长剑宛若长虹。矮个男回身格挡，不过一个照面，辛离鸢便被震得脑中晕眩，他极力稳住身形，才没坠下去。

　　铮——

　　长剑骤来，鸣鸢合扇相抵，刀疤男又是一掌。

　　泠——

　　金色符文应势而出，蔚蓝灵力如海啸击崖，呼啸而过，却只留下一层水迹。

　　矮个男瞥见那咒文后，也不再留手。两人围攻，乐灵吟节节败退，若不是辛离鸢在旁扰敌，怕是早已殒命。

　　刀疤男暗道：“死瞎子。”随即长剑离手，直刺辛离鸢心口。
　　“住手！！”鸣鸢飞旋，挡下飞剑。乐灵吟自知不敌，道：“我跟你们走，放过他！”

　　刀疤男冷哼一声，对着辛离鸢又是一掌——

　　嗡——

　　乐灵吟本就千疮百孔的护身咒，碎了。

　　辛离鸢满眼惊愕，被乐灵吟护在身下。

　　趁那两人被咒文余威掀飞的间隙，乐灵吟道：“快走，他们要的是我。阿鸢识海不稳，扛不住的，别内疚。”
　　辛离鸢并未回话，身上咒文流转，乐灵吟知道他要做什么，道：“没用的。”他吻过辛离鸢的眉心，按下了正在离体的咒文，温声道：“阿鸢，我爱你。”

　　看不见的恐慌加剧了这句诀别带给辛离鸢的窒息之感，乐灵吟却飞身而去，一剑斩断了被攥在辛离鸢手中的衣袖。

　　辛离鸢若能看见，便能认出那刀疤男正是田方择口中的鄂姓男子。
　　他曾重金向乐容求聚神养魂草救人，乐容称此草已消耗殆尽，他又强闯乐氏灵田，乐容念他救人心切，将他放走后，便失了踪迹。现在又是一副修了《毁己功法》的模样，贸然出现在此，要做什么并不难猜。

　　乐灵吟知道这两人绝非善类，只想拖住他们，让辛离鸢先走。可没了护身咒，修为的鸿沟不是只凭一腔热血便可跨越的。

　　他连一击也没接下，若不是矮个男拦着，怕是难得善终。

　　被人扛在肩上时，他迷离间看见两柄没入阿鸢身体的银剑被曜灵斩断，它的主人却被紧随其后的灵力轰晕过去，遥遥直坠。他强撑着一口气，指尖微动，御着乘风，接下了那失去意识的躯体。

　　咯嘣——

　　胳膊好像被刀疤男拧断了，但乐灵吟感觉很困，神思涣散之际，几句交谈像是隔着什么，传入他耳中。
　　“你轻点儿，把他弄死了拿什么威胁乐容？”
　　“死了便死了，咳…我现在有一万种办法弄死乐容。”
　　矮个男受的反噬更重：“咳咳…主上知道你这么牛吗？别吹了。”

　　……

　　乐灵吟不知自己昏了多久，灵力被封了，手脚被束着，身上除了衣服什么都没有，傍身之物估计都被扔在那山隘了。
　　“阿鸢……”他在心中默念着。
　　“小吟，小吟，你醒了？”
　　“嗯……”乐灵吟看着识海中那团浅淡了许多的身影，问：“你怎么受伤了？”
　　“我…想炸他头，失败了。”

　　炸他头…这面相阴狠的四境巅峰修士可不会像辛离鸢一样，任它在自己脑中肆意妄为。

　　乐灵吟微微一动，右臂传来的刺痛激得他一声闷哼。

　　“这么快便醒了，乐少主天资卓绝啊。”刀疤男声音阴沉，没有半分赞赏之意。
　　“你们…要干什么？”
　　刀疤男抓住他的头发，扬起他的头，道：“乐容那自私鬼把你养得不错啊，若是得知原本康健的儿子被我变得和他亡妻一样，都神魂残缺，活不过二十八，会不会很心痛？会不会拿出那珍藏的聚神养魂草，给你治病？”
　　“我知道哪有聚神养魂草，可以帮……”
　　“我用你帮？我要乐容死！”

　　刀疤男眼底阴郁，掌心紫光汇聚。

　　“乐少主，尝尝神魂破碎的滋味儿吧，我的阿东忍受很久了。”

　　神魂破碎……
　　绝对不行！

　　“能不能换成别的？求你……”乐灵吟的脖颈被迫后仰，声音都变了形。他不断挣扎扭动，那道旧疤却仍在眼前逐渐放大。他哀求道：“别动我神魂！求求你！别！我母亲……”
　　天外客在识关内瑟瑟发抖，什么都做不了。

　　嗡——

　　暗紫流光没入乐灵吟的眉心，随即散向四肢百骸，所到之处神魂破碎。
　　面上的惊恐之色滞在原处，蓄在眼眶中的泪裹着空洞的眼珠，凝固了一般，没有丝毫颤动，直到抓住他头的手猛地一松，那团温热才自嘴角划过。

　　此刻，兽决城外。

　　刘曳从三丈宽的深坑中捡起瘪了的瞬灵，四周一片寂静，不见打斗之声。一起跟来的乐容和三位长老环顾着被轰平的小半片树林，尽是忧色的面容上多了些惊恐——

　　如此恐怖的实力，少主还有活路吗？

　　几人在平地上逡巡，找见一滩血迹，和向东走的血脚印——那方向正是乐氏主城，乐天城。

　　乐容不敢耽搁，循迹而去。

　　乐天城外，某处院落。

　　乐灵吟醒过神时，自己正被人拖着，直到见了光亮，才又被重新扛起。身下的路，好像是回家的路。

　　路上，矮个男道：“这小子身上的护身咒不一般啊，给他施咒的人不会找来吧？”
　　“能来早来了，你怕个什么？”
　　“你又狂上了，谁刚才在那咳个没完，跟要被那反噬弄死了一样？”
　　“比你强。”

　　行至乐府护阵外百丈，刀疤男收了佩剑，扯住肩上人的领子，重重摔下。

　　好疼。乐灵吟并未失去痛觉，只是迟了片刻，才本能地发出些声音。

　　“你能不能轻点儿？”矮个男埋怨道：“这碎魂术第一次用，万一出了差错……”
　　“闭嘴！”

　　碎魂术是刀疤男求主上炼出的秘术，以自身神魂为引，撕碎中术者神魂，以一抵三，伤人伤己。
　　碎魂者以固魂术稳固神魂，可免受碎魂之扰。而被碎魂者，轻则反应迟缓，重则失去记忆，难以复原。余下的神魂也会慢慢消散，何时散尽，全凭碎魂者掌控。

　　“小吟，小吟，能听到吗？”
　　它快喊了一路了，乐灵吟不是没听见，只是神魂震荡，一时难以回应。

　　离护阵三十丈时，刀疤男停下脚步，回身望去。

　　随即掐住乐灵吟的脖颈，将他拎起，面向追来的众人，道：“来得挺快啊，省得我去府上找你了，乐容。”见几人还在逼近，刀疤男手上加力，道：“再近一步，我就掐死他。”

　　乐容定在原地，道：“别碰阿吟！”

　　刀疤男一脸恶劣，笑道：“遵命。”随即松了手。

　　噗通——

　　乐灵吟没骨头似的瘫软在地，溅起一阵尘土。

　　“你！”乐容提剑上前，却又定在原地：“你想要什么便直说，别伤害他！”
　　“想要什么？乐容，你不记得我了？”刀疤男手中的剑刃抵在乐灵吟后颈，跟着他慢慢爬起。

　　乐容眉头紧锁，盯着那条趴在老皱皮肤上的伤疤。
　　他身后的大长老乐凡名却先一步认出了此人，低声道：“竟是鄂春……十几年光景，怎么老成这样。还有这修为……”

　　“乐家主的记性，竟还不如这死老头？”
　　死老头眸色晦暗，却并未多说。
　　乐容道：“鄂春，当年之事，与阿吟无关，别伤及无辜。”
　　鄂春没作声，欣赏着乐容惊恐无措的神情。

　　凌乱的发丝挂在乐灵吟尘土斑驳的面容上，盖住了一只呆滞的眼珠。

　　良久，他眼底忽地一亮，喃喃道：“父亲，师父……”

　　乐灵吟刚向前迈出一步，又忽觉左膝钝痛。他跪在原地，看见父亲从前慈爱的脸上尽是厉色。
　　“你对阿吟做了什么！”
　　“跪下，磕头，我便告诉你。”

　　乐容不过犹疑一瞬，鄂春便手起剑落，刺穿乐灵吟腰腹。
　　“我让你跪下！磕头！！”鄂春拔出长剑，指向乐容，额间青筋暴起。

　　乐容扑通跪地，俯身磕头，心中屈辱早被惶恐驱尽。

　　“不够！！”

　　乐灵吟刚垂下眼，想捂住腹部的伤口，便见身上又多了一个血洞。

　　咚，咚，咚……

　　三位长老神色各异，乐凡名一向威严的面容下多了几分愠怒之色，三长老则心有不忍。而那五长老，正瞥着任人宰割的乐氏少主，眼底竟有一丝鄙夷之色。

　　矮个男拉回血流不止还要往前奔的乐灵吟，直到乐容同当年的鄂春一样，磕了十八个响头，鄂春面色好转，才给这双眼猩红的少年止了血。

　　“后面那个瘦老头，你再动一下，我便再刺一剑。”鄂春道。
　　刘曳闻声一顿，只得收回瞬闪符。蠢蠢欲动的三位长老也没了动静。

　　乐容满面泪痕，方才的家主之威已尽数碎在那十八次俯首之中。
　　“可以告诉我了吗？”
　　鄂春说到做到：“当然，我对他施了碎魂术。简而言之，你儿子和我儿子一样，神魂残缺，活不过二十八了。”
　　“你……”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自行离开，从此少个儿子。第二，自刎归天，换你儿子一条生路。”

　　鄂春知道，对于一个能为儿子放下尊严，能磕十八个头的人，其实只有一个选择。

　　“好…好，我选第二个，你别伤害阿吟，别伤害他……”可怜的父亲抓起佩剑，抵在颈间，颤声道：“阿吟，父亲对不住你……”
　　“少他妈废话！”
　　“鄂春，当年之事，你根本不知全貌！”
　　鄂春动作一顿，听了下去。
　　乐容道：“阿吟，你母亲的离世，皆因我愚蠢，信了奸佞，又分不清那聚神养魂草和潮汐草，才害她殒命，却让你自责这……阿吟！你做什么！！”

　　刀疤男闻声望去，正见乐灵吟身子一歪，往那剑刃上撞——

　　母亲已经因他而死，他不能再害了父亲。

　　剑刃划进颈间时有些凉。父亲的解释他虽迟了些才听见，但和他想的一样，母亲的离去真的和父亲有关。这理由听起来情有可原，舅舅会原谅他吗？

　　这剑好快，脖颈有些疼。阿鸢……好想他。有护身咒，他定会无恙。瞬灵也在他附近，也许已经被师父救下。只是……又要惹他伤心了。到头来，还是亏欠于他。

　　舅舅的隐疾还没有头绪，天大地大，总会医好的吧。

　　还有呆在他身体里的小家伙，实在有些倒霉，偏偏遇上自己这个短命的，怕是回不了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