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焰》潇鸰

5、人怎么会和鸟一样？ 乐容中毒

　　但回信的人却不是父亲——是随行大长老，乐凡名，因为乐容中毒了。

　　乐灵吟的眼睛定在“中毒”那两个字上，持信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他不愿相信这是真的，把那灵力凝成的噩耗不断收起再打开，但那淡蓝色的光依旧写着“家主身中靛齿蛇毒，请少主速速准备医治。”

　　他撇下那封快被揉散的信，飞奔出去找舅舅，身子撞上半开的门也觉不出疼。

　　“舅舅！舅舅！父亲中了靛齿蛇毒，求您救救他！舅舅……”乐灵吟无法抑制心中的惊恐，近乎疯狂地拍着孙清的房门。

　　孙清开门就见灵吟满脸的泪水，他心里一紧，将几乎站不稳的少年扶进屋内：“灵吟别急，家主出行带了锁元丹，中毒也不会危及生命。”
　　乐灵吟知道哭没有半点儿用处，但他忍不住，他抹掉止不住的眼泪：“真的吗，舅舅？我能做点儿什么？”
　　孙清抽出一张纸：“按照这个药方，把药配齐备用。”
　　“好！我这就去！”

　　其实那药早就备好了，但孙清不忍灵吟这般，只能给他找点事情做，分散他的注意力。
　　乐灵吟对着药方，不敢有一丝马虎。他强压住颤抖的手，连同泪水也忍了回去。

　　孙清看着不敢懈怠的灵吟，平静的面容终于起了波澜，他开始后悔这些日子对灵吟的冷漠了。

　　他只是个深爱着父亲的孩子，真的会如自己想象的那般吗？

　　可此事事关他最爱的人，一步也不能走错。孙清压回思绪，点了安神的香。
　　待药配完，安神香已燃了半截。

　　乐灵吟将药放进父亲房中，到府门前惴惴不安地等，刘曳一直在旁安慰。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见空中有几个人影。

　　长老回府后飞快将乐容送回房间，乐灵吟跟不上，只来得及喊了声：“父亲”。

　　乐灵吟守在门外，等着舅舅和师父医治父亲，脑海里反复回想起父亲那乌青的面容。

　　从前独自带着孩子还能妥善处理家族事务的一家之主，如今却倒下了……

　　安神香的余效早就过了，再也压不住汹涌而来的思绪，乐灵吟的脑子里像涨潮的海，此起彼伏的念头一个碾着一个——

　　自己若是早早到了四境是不是就能帮到父亲？这样父亲就不会中毒了……
　　若不是自己修炼遇到瓶颈，父亲是不是就不会为了破五境去冒这样的风险？
　　父亲是不是因为知道了自己修炼止步，还不务正业，一时失神才中毒的？
　　为什么要贪玩？将近五阶的靛齿蛇毒，锁元丹真的能抵住吗？若是父亲真的…真的扛不住，自己因为那点儿私欲，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父亲含辛茹苦就养出了这么个不孝子……

　　烁光莺一般璀璨？人怎么会和鸟一样？

　　我现在能做什么？家族事务不会打理，外出作战没有经验，修炼得快又怎么样？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站在这里默默地等，真是没用。
　　“没用的东西…没用的东西……”

　　辛离鸢听到消息立刻赶了过来，刚寻到阿吟，就见他抱头跪地，蜷成一团不断呢喃。他双目骤缩，边跑边问：“阿吟，你怎么了？阿吟？”

　　“没用的东西…都怪我。”乐灵吟好似听不见，只是一直重复着：“我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辛离鸢强行拉过阿吟，让他看着自己：“阿吟，你看着我，你不是没用的东西，你不是！”

　　他看着阿吟哭红的眼眶里空洞的眼珠，好像几次要晕厥又强行撑过来——
　　他还不能晕死，父亲…父亲还生死未卜，自己已经很没用了，不能再添麻烦。

　　辛离鸢急得快疯了，绞尽脑汁地想，到底应该说些什么，他看向乐容的房间——

　　“你再这样你父亲会担心的！”辛离鸢脱口而出。

　　“父亲……”乐灵吟终于有了反应，眼珠滞涩地转了一下，跪着就朝父亲爬去，被辛离鸢拉回来抱在怀里。

　　“阿吟，孙医师会把你父亲治好的，咱们先在这等等，我陪着你。”

　　“阿鸢……”乐灵吟声音嘶哑“父亲会不会……我会不会…再也见不到他了……”他捂着自己的脸，前所未有的狼狈。
　　“不会！孙医师医术高超，靛齿蛇毒算什么，一定能治好的。”
　　“我感觉我……”乐灵吟把话咽了回去，本来就都是自己的错，何必说出来扰人心绪。

　　辛离鸢等了一会儿不见下文，知道阿吟又往心里藏东西，但这瞒不住他：“阿吟，不管你在想什么，你父亲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我们一起等孙医师治好你的父亲，我会一直陪着你，好吗？”

　　“阿鸢……”乐灵吟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些颜色。

　　两个时辰后，刘曳出来了，乐灵吟立马起身问师父：“师父，父亲怎么样了？”
　　他跪坐的时间太久，一时膝盖麻木，险些扑倒在师父怀里。

　　刘曳扶住乐灵吟，瞧他满脸的憔悴，只能先安慰他说：“灵吟别担心，家主没事了，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剩下的我帮不上忙，孙医师正全力医治，没事了没事了。”

　　乐灵吟闻言如蒙大赦：“父亲没事了…没事了…”他一时胸口起伏，几息过后才平稳下来
　　辛离鸢扶着脚步虚浮的阿吟：“吃点儿东西吧。”

　　“我…我不饿，你去吃吧。”
　　“那我也不饿，说了要陪你的。”
　　刘曳不管这些，直接一手一个，全都拖去吃饭了。

　　半个时辰后，勉强吃了点儿东西的乐灵吟等到了孙清。

　　他额头的汗已被擦去，可乐灵吟看见那被打湿的发根就知道，医治过程并不容易。

　　还没等乐灵吟问，孙清便说：“可以进去了，不要说太久。”
　　乐灵吟闻言道谢都忘了，便推门而入，见父亲终于醒来，小声唤道：“父亲……”

　　他跪在床边，紧紧握住父亲的手，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确认父亲是真的在他身边：“父亲，您感觉怎么样了？我能做点儿什么？”刚忍回去的泪水又如决堤一般。

　　“阿吟别哭，父亲身体还不错……”乐容虽是醒了，但还是很虚弱，说一句就得缓一下：“咱家也不缺药，没几天就好了。”

　　乐灵吟压回翻涌的心绪：“对不起，父亲，我给您倒点儿水喝吧。”
　　“傻孩子，道什么歉？又不是你咬的。”乐容不忍儿子这般，提起精神安慰道：“桌上那个是给阿吟的，打开看看吧。”

　　乐灵吟扶着父亲喝了水，转身打开了桌子上的松木盒，里面是一颗淡蓝色的牙齿，好像加了点青色，晶莹剔透。
　　里面是空心的，像个通道，应是蛇类的毒牙。牙尖被打磨过，少了攻击性，显得格外精致。

　　“父亲，这是……”乐灵吟拿起牙齿，在灯前细细看着。
　　“靛齿蛇的牙，另外一颗崩碎了。随身带着，能驱赶四阶的毒物。”

　　乐灵吟闻言心头一酸，父亲生死关头还想着自己，自己却只想着离开他。
　　他一时失神，只是下意识地回：“谢谢父亲。”

　　“阿吟的信，父亲看到了。”乐容轻叹了一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欣慰：“十六年了，我都忘了你长大了……”他看着儿子的背影，像是在沉吟：“想出去，就出去吧，别去太危险的地方，我不放心。”

　　乐灵吟已经哭不出来了，攥着毒牙跪在床前，望着父亲：“父亲，我不出去了，我要先照顾好您。舅舅说您要多休息，您先睡吧。”

　　“嗯……”乐容一直强撑着精神，闻言双眼一阖，便睡过去了。

　　乐灵吟小心关好门，去找舅舅，辛离鸢就在身后默默跟着。

　　孙清房内，乐灵吟深深作揖：“多谢舅舅，方才情急，失了礼数。现在我能做些什么？”

　　孙清闻言迟疑片刻，已整理好的仪容凝了一瞬，道：“家主下肢暂时瘫痪，需要服用此药调理。服药后再行通脉，四个时辰一次，去熬药吧。”

　　乐灵吟强稳心神：“我知道了，您早些休息。”
　　“好。”

　　辛离鸢感觉这冰碴子化了一点儿，不知是什么原因。

　　他看阿吟盯着煮药的炉子发呆，手里摩挲着一颗牙齿。磨圆了的牙尖一下一下地刮着他的指腹，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辛离鸢觉得有点儿奇怪，为什么乐容要送这么个东西给自己温润惹人怜的儿子？
　　气质一点儿也不搭，虽说能辟毒物，但更容易让阿吟想起这痛苦的回忆吧？

　　他觉着乐容更烦人了，送亲儿子的礼物都充满心机，巴不得儿子内疚似的。

　　“阿鸢，对不起，我不能和你出去了。”乐灵吟突然开口说。
　　“等下次呗，中午的时候又没说是哪天。”
　　反正我早晚要带你出去，辛离鸢暗想。
　　“好。”

　　乐灵吟熬好了药，端给父亲，发现舅舅也在。

　　乐容服药后，孙清便要帮他通脉。

　　“舅舅，我来就可以了，今晚您已经够辛苦了。”
　　乐容见儿子眼神灼灼，便应允了，孙清也没再推拒，将要领细细嘱咐后，在一旁守着。

　　他扶起父亲，看着被子下没有任何动作的腿，垂下了眼。

　　等父亲睡去，乐灵吟才回房间。他身心俱疲，刚躺下便睡去了，手里还攥着那颗蛇牙。

　　次日清晨，乐府来了两位客人，一位是林家老二、辛离鸢的老大——林洛青。她昨天就来过，只放下一颗清灵净脉草便走了，是乐府没有的，昨日已经给乐容服下。

　　另一位可以说是稀客中的稀客，应府的应思榆来了——应思枫的二弟。

　　应思枫便是乐灵吟的母亲，自她难产离世后，应氏对乐氏态度就很微妙。怀疑应思枫是被乐容害死的，又没有证据，十几年来几乎没有来往。如今乐容一出事，突然造访，不知是来探病还是来看戏。

　　乐灵吟用冷水醒了神，出来接待，门刚开，就见一只脚不客气地迈进来：“呦，小害人精还活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