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焰》潇鸰

44、慢慢不慢 一位老熟人

　　辛离鸢攥紧床沿，避开阿吟的视线：“……是。”

　　“看着我，再说一次。”

　　他不敢。

　　乐灵吟蹲下身，盯着他：“你刚刚说的，都是真心话吗？”

　　辛离鸢闭上眼，刚张开口——

　　“那你去吧，我回去了，晚安。”
　　“我……”

　　乐灵吟知道，今晚得不到他想要的答复了。

　　他走时带上了门，不轻，也不重，却像是某种宣告。

　　辛离鸢也想和阿吟一起，可是这次……他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

　　本以为观奇城历年太平，却凭空冒出个白莲州。
　　本以为瑶山村荒败无人，却引来三名修士追杀。

　　这次呢？

　　应阿姨的事还没有眉目，他不能把阿吟拖下水。
　　等孙医师回来，再一起查探也不迟。
　　可阿吟方才那神情……

　　不行，他得和他说清楚。

　　他敲了三次门，没人应。

　　白莲町闻声出门，道：“灵吟回别院了，没和你说吗？”

　　“啊…说了，说了的……”

　　白莲町不知两人怎么了——他觉得窥探别人隐私不好，夜里都会屏蔽一部分感官。

　　“你们…吵架了？”
　　“…没有，是我……我有些困了，晚安。”

　　孤身一人，不正是他现在所求吗？

　　他摸出那块感应石——初入观奇城时，他把另一块儿给了阿吟。

　　上面指示位置的光点不见了。

　　次日清晨，乐灵吟没有回来。

　　辛离鸢昨晚就把要说的话都传给了阿吟，但没有回音。
　　他看着已经被店家打扫好的房间，心里不是滋味儿。

　　白莲町要照顾族人，辛离鸢不好叫他帮忙，编了些瞎话，和他告别后，出了门。

　　没多久，便收到阿吟的回信：“知道了。”

　　一如既往的善解人意。

　　辛离鸢叹了口气，闭上眼摸出感应石，做足了心理准备，才将眼睛眯开一条缝——

　　依旧暗淡无光。

　　他将这破石头压到包裹最下面，眼不见，心不烦。
　　嗜饭如命的他连早饭都没吃，如常给林洛青报了平安，独自上路了。
　　瑶山村已查无可查，眼下又没有其他线索，只能循着记忆，找寻白氏从前的藏身处。

　　从前辛离鸢也经常独行，但这次却忽然感到孤寂。

　　数日后，他找到了那宅院。

　　就在蛇城附近，只是地处偏僻。他远远看着，门窗破了洞，大多半敞着，像是已被遗弃。

　　辛离鸢摸出火雷珠，往院外一丢。

　　没人出来。

　　他又丢了两颗，还是没人应。
　　他站起身，走进那院子。

　　辛离鸢把阿碧放了出来，问：“回了家，有没有想起什么？”
　　“都让你炸黑了，很难想起来什么吧。”阿碧知道自己还有利用价值，愈发随意。
　　“我只炸了外围，不就黑了一堵墙？”
　　“…谁教你这么查探的？”
　　“我就一个人，总不能肉身探查吧？”
　　“还不是你自己把乐灵吟作走的？”
　　“……”

　　辛离鸢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羽毛挂坠——除了感应石，那是他身上唯一和阿吟有关系的物什了。
　　他看着被自己摸得乱七八糟的尾羽，散出灵力将其捋顺。
　　又想起这几日与阿吟传信时，他平淡的回应。

　　辛离鸢心绪杂乱，但此刻不能分心，他问道：“你爹当年为什么不直接将我掳走，还要骗我姐？”
　　“你知道你姐把你卖了？”
　　“蠢就罢了，说话还这么难听。”

　　他觉得姐姐救了他的命，又照顾了三年，对他做什么都理所应当。需要的话，还可以帮姐姐数钱。

　　阿碧道：“……孩童夺舍变数很大，原主越安分越好。”
　　“那直接把我打晕不就行了？”
　　“你得吃药，晕着药效好像不好。”
　　“抓我一个还不行，为什么把其他人也抓走了？”

　　“我先声明，这事儿跟我真没关系，你让我多活几天。”
　　“说。”
　　“瑶山村偏僻得很，又鲜少与外界联系，做什么事都很难有人发现的。对他们来说，就是顺带的事。”
　　“……”

　　“你别不说话啊，我有点儿怕。”
　　“待在你家，你怕什么？”
　　“怕你。”
　　“……”
　　“说两句呗。”
　　“你爹叫白天啸？”
　　“对。”
　　“呵，白天‘笑’……他弟叫‘夜里哭’吗？”
　　“……对，我叫‘暮时怨’。”

　　辛离鸢将后院疯长的野草斩了，露出了一道紧锁的门。

　　他环顾四周，门后应当就是曾关押自己的暗室。

　　“怎么开？”
　　“我想想……”
　　“自己家门还要想？”
　　“我没事儿来这鬼地方干什么？知道怎么开就不错了。”

　　咚——

　　“什么动静？”
　　“好像是暗室里的……”

　　咚咚——

　　辛离鸢道：“该不会是你爹吧？”

　　阿碧有点儿受不了了：“你可以扯，但不要这么鬼扯。”
　　“欸，你会神识探查吗？”
　　“我哪儿会啊。”
　　“你不是有圣骨吗？”
　　“你不也有吗？”
　　“我才刚知道多久？”
　　“你……”
　　“没用的东西。”
　　“……”

　　辛离鸢退至厢房，半蹲在窗边，观察那暗室。

　　敲门的闷响愈发急促。

　　忽然，一道沙哑声音响起：“救我——”

　　“是你爹的声音吗？”
　　“……”
　　“问你话呢。”
　　“不是！”

　　“这暗室里都有什么？”
　　“我不知道啊，就比较寻常的那些吧。”
　　“你们的‘寻常’，都不太寻常。”
　　“呃…可能药人比较多吧。”

　　轰——

　　那暗门打了个旋儿，砸在地上。

　　一人四肢干瘪，从暗室缓缓走出，将头拧向辛离鸢：“为什么不救我？”

　　辛离鸢看了眼被踹出两个深坑的暗门，拔腿就跑：“这位仁兄，您怕是不用我搭救吧！”

　　“为什么不救我！”
　　“你先回去把门安上，我再救你。”
　　“不必了！主人会来救我。”

　　那人捏爆了手里的晶石，一道封存了不知多久的灵力飞了出去。

　　“抓住你，献给他，他就会救我！”
　　“你不都跑出来了吗？还要谁救啊？”
　　声音越来越近：“抓住你——抓住你——”

　　那嘶哑的嗓音刮得辛离鸢耳朵疼。

　　他抽出曜灵，回手朝他脖颈砍去。

　　裹满绷带的头颅应势而落。

　　“这就…砍掉了？”

　　暗门都能踹开的□□强度，不应该啊……

　　“抓住你！”

　　辛离鸢往后一闪，汗毛直立。

　　那人捡起头颅，又用绷带缠好——断而不灭，是尸傀。

　　“你不说里面是药人吗！”
　　“药人死了变尸傀，也很‘寻常’”
　　“我去你的。”
　　阿碧难得好心：“你最好再跑快点儿，他刚刚叫了人。”
　　“叫了谁？你爹？”
　　“……”
　　白天啸是他灾祸的起源，找到他，才能给姐姐报仇。

　　尸傀难解有二——一是力大无穷，二是寻常兵器无法斩杀。

　　没淬万物生的兵器，都算作寻常兵器。

　　还好，辛离鸢有备而来。

　　没跑多远，后面那人头又掉了，估计是年久‘失修’。
　　他趁那尸傀找头的工夫，将万物生淬在佩剑上。等他追上来，一剑断了他双腿。

　　那尸傀仗着没有痛觉，把沾了万物生的断面掰去，重新把腿接上。

　　“仁兄好魄力。”

　　好在万物生足够，辛离鸢回身又是一剑。

　　仁兄又矮了一截儿。

　　循此往复，仁兄越跑越慢。

　　辛离鸢都快跑回蛇城了，也没见有人追来。
　　“你不说他叫了人吗？”
　　“这么多年过去，可能死了吧。”
　　“那太好了。”

　　“什么好事？说来听听。”

　　辛离鸢一个急刹，正见一蓝衣男子悬于剑上，面相阴柔。

　　阿碧幸灾乐祸：“你俩肯定聊得来。”
　　“他是谁？”
　　“白……”

　　“吾名白天风。本尊就在眼前，小兄弟在问谁啊？”
　　“白天风……你是‘夜里哭’？”
　　“哦？你还知道我那无能的兄长？”
　　“我就说你俩聊得来吧。”
　　“我可没他这么心大，上来就自报家门。”
　　“你都查到那院子了，一个名字算什么？”

　　白天风收了剑，飞身前欺：“让我看看——有些眼熟呢。”

　　辛离鸢半点儿没怵，既是阿碧的叔叔，大不了以圣骨相要。一时半会儿，还是可保性命无虞的。

　　白天风一挑眉：“竟是……”

　　“主人，你来救我了。”那只剩半截腿的仁兄终于追了上来。
　　白天风关切道：“呀，你这腿是怎么了？”
　　仁兄手指奇长，指向辛离鸢：“他砍的，帮我报仇。”
　　“我给慢慢换新腿，原谅我的侄儿好不好？”
　　“…好。”

　　辛离鸢嘴角一抽，这位慢慢…刚刚好像撅了下嘴。

　　“走吧，阿碧。”白天风玩味道：“你父亲…还有十位叔伯，都很想你。”

　　阿碧急切道：“快跑！叫他逮住就完了！”
　　“你叔什么境界？”
　　“…好像刚到四境。”
　　“十一年前就是四境，你觉得我跑得掉吗？”
　　“没用的东西。”
　　“那你来？”
　　“我错了。”

　　“阿碧，怎么还不跟上，想什么呢？”

　　辛离鸢神思飞转，想着拿什么态度对待这便宜小叔。看他说话的样子，应当没发现阿碧夺舍失败。

　　辛离鸢打算装下去：“没想什么…叔叔风流俊美，叫人挪不开腿。”
　　“呦，阿碧真是长大了，尤其是这双慧眼。”
　　辛离鸢趁着白天风得意，手向后腰摸去：“…哈哈。叔叔，我这十多年都没找着家，怕我爹骂我，能不回去吗？”
　　“都敢叫我‘夜里哭’了，还怕挨骂？”
　　“我是与叔叔亲近，才……”

　　“阿碧……”白天风一旋身，抽过辛离鸢背后的符纸：“这瞬闪符，还是少用为好。”
　　辛离鸢咬牙道：“啊…哈哈，真是多谢叔叔关心。”
　　“闹够了，就跟我回去，否则……”

　　白天风敛了笑意，剑尖快要划破他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