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焰》潇鸰

33、小别 盼归

　　几具成人的残骨七倒八歪地散在墙壁边，四肢乱飞，肋骨碎裂。

　　辛离鸢面色一沉，随即又装作不在意，感叹道：“这…真是令人惊喜万分啊。”随即弯腰捡起半截胳膊，甩了甩：“你们这也不行啊，这么多人还叫我跑出来了……”

　　还没等他嘲讽完，那熟悉的抽离感再次袭来，愈加猛烈。

　　那半截胳膊啪嗒掉在地上，辛离鸢又要直挺挺向后倒去，乐灵吟急忙扶住：“阿鸢？”

　　孙清回身接过辛离鸢，未等探查，辛离鸢便开始抱头挣扎。

　　“啊——都说了…还给我！在那躺着的才是你！”

　　乐灵吟急切道：“阿鸢不是吃了安神丹吗？”
　　孙清眉头紧蹙，没有回话，按住不断挣动的辛离鸢。

　　他挣扎不开，蜷缩得更厉害：“你说是…就是？”

　　“你以为…那白莲町当时，啊——当时为什么犹豫？”

　　辛离鸢突然不动了。

　　“我……”白莲町开了口，却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他别开头，不敢再看辛离鸢。他眉眼之间确实和当年那孩子很像，白莲町以为隐瞒了那孩子叫阿碧，辛离鸢就不会多想了。

　　辛离鸢不是不在意白莲町的犹豫，他只是选择听阿吟的话，不为不确定的事烦心。

　　可他在见到那具孩童尸骨时，还是心生疑虑，此刻面对阿碧的质问，他终于动摇了。

　　阿碧抢走了他的身体。

　　他从孙清怀里弹起来，紧张兮兮地贴在墙壁上，瞪着眼，不断扫视面前这两人一狼。

　　孙清站起身，盯着阿碧。白莲町弓起身子。

　　“阿鸢？”乐灵吟心跳如鼓，试探着向前迈了一步。

　　阿碧没回话，趁乐灵吟晃神就要冲出暗室，结果刚迈出去一步，就被孙清定在原地。

　　“把话说清楚。”孙清冷冷道。

　　乐灵吟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被定住的人，眼眶发红。

　　阿碧语气嚣张：“你当年不都看到了吗？是那个辛离鸢要夺舍我的，那时候你就只顾着杀那两个人，对我见死不救，如今又要杀我一次吗？你不是自诩正道，誓死剿灭邪修吗？”

　　孙清并未理会这没来由的指摘。

　　可乐灵吟却忧心难掩。明明是同一张脸、同一个声音，可说出的话却是那般陌生。他身侧的拳头紧了又紧。
　　乐灵吟勉力克制，唤道：“阿鸢，你能听到吗？回来好不好？我们不是说好了，不为不确定的事烦心吗？”

　　阿碧的眼神呆滞了一瞬，随即又斜了一眼身侧的幼小尸骨，道：“这事儿已经确定了，你那好兄弟的尸体不正躺在你面前吗？”
　　他面色发虚，眼珠飘向孙清。

　　孙清面色不变，声音却更冷：“若不会好生说话，便不必说了。”
　　说罢，便施了禁言咒。

　　“呜嗯——”阿碧挣扎着，两腮鼓起，不知要说什么，眼珠急得来回转。

　　乐灵吟声音颤抖：“阿鸢，先回来，他说的未必是真的……”

　　熟悉的脸上并没有熟悉的神情。

　　识海深处，辛离鸢望着满心担忧的阿吟，挣动着。
　　可又怕事实真如阿碧所说……他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原地踟蹰，内心的焦灼化作泪水，从不再属于自己的眼眶流出。

　　晶莹的泪像是一点微光，唤起了乐灵吟的希望：“阿鸢，是你吗？”

　　辛离鸢被锢在识海深处，用不断滚落的泪珠回应着阿吟。

　　乐灵吟的心再次被点亮：“阿鸢，我在等你。”

　　孙清不忍见灵吟这般，转向满脸狼狈的阿碧，缓缓开口道：“可想好要说什么了？”

　　“嗯嗯。”阿碧拼命眨眼，泪水被挤出去，一颗颗掉在地上。

　　孙清解了咒。阿碧喘匀了气，才抹去了那不知所谓的眼泪，在指尖捻了捻，道：“重回人间，着实激动，几位莫要见怪。我说的是真的，我真是阿碧。”

　　乐灵吟刚抓住的稻草骤然断裂，他又坠回了深渊。
　　但他不肯放弃，盯着阿碧，一丝神情都不肯错过。

　　孙清环顾四周，瞥了一眼柱子后的头骨，问道：“这三个人是怎么死的？”
　　“是四个，被阵法炸死的。”

　　孙清眉尾一动，没纠正他，质疑道：“他们被自己做的阵法炸死了？”
　　“那阵法…”阿碧转了下眼睛，又道：“好像是他们在原来的邪阵上新改的，可能没想到威力这么大吧。”

　　乐灵吟眼里划过一丝怀疑。

　　孙清看着阿碧，眯起眼睛：“明知阵法不稳，还派了四人出去迎战，白氏的人竟会这般愚蠢？”

　　“那我不知道啊，没准儿…是坏事儿干太多了，遭天谴了呢？”阿碧语气轻快，半点儿也不像个白家人。

　　孙清冷笑道：“哼，倒也不无可能。”他看了眼那具孩童尸骨，道：“他们究竟要对你们做什么？”

　　“和你看到的一样，就是夺舍。辛离鸢是白氏余孽隐藏身份起的假名。”
　　“他不是！”乐灵吟猛地上前一步反驳道。

　　阿碧斜了眼乐灵吟，根本没放在心上：“我没瞎说。他身体不好，他家里人就找到我，好吃好喝地养着。”
　　阿碧愈发来劲，讲得声情并茂：“我一开始很是感激，谁承想，他们竟是养着我好让辛离鸢夺舍。”

　　乐灵吟的指尖掐进掌心，但他不能再打断舅舅的审讯了，质问卡在他的喉咙里，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的灵力不断翻涌，冲得后颈里的它有点儿难受。它看着阿碧，有些想念辛离鸢，因为他从不会让小吟如此伤心。

　　孙清眸色微凝，道：“他们怎么找到你的？”
　　“就在一个破村子里…我记不清了。”阿碧往一旁看去，像是在回想。
　　“为什么会选你？”
　　“我能吃能睡的，身体好呗。”
　　“还记得你父母是何人吗？”
　　“不记得了，我母亲…可能是个绣娘吧，不然我怎么会刺绣呢？”

　　乐灵吟闻言瞳孔一缩，回想起与阿鸢初遇时，他绣的长尾鸢。
　　难道……乐灵吟不敢再往下想。

　　阿碧嘴角勾着，像是十分得意。

　　孙清看着被牵动的灵吟，面色阴沉，追问道：“你是怎么逃出去的？”
　　“第一次是趁他们改装阵法，没留意我，偷偷跑出去的。第二次是他们四个被炸飞了，我直接就跑了。”

　　孙清眼睑微阖，难道白莲町看到的孩子，真是阿碧？

　　“法阵爆炸，丝毫未波及你们？”
　　阿碧理所当然道：“没有啊，可能因为我们本来就是法阵的保护对象吧。”

　　白莲町皱了皱眉，保持沉默。

　　孙清闻言已有了些猜测：“那辛离鸢为什么不跑？”
　　“我不知道，也许是他身体差的原因吧。”

　　孙清引导道：“身体这般差，在法阵爆炸后，还能神识出窍，成功夺舍你？”

　　阿碧对答如流：“他们为了自己的儿子能活下来，肯定拼命喂药，身体治不回来，那就养神识呗。而且那法阵，说不定就是因为已经完成了才爆炸的，这样他才有机会出来夺舍我。”

　　乐灵吟盯着多出许多记忆的阿碧，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

　　孙清闻言心中了然，他踱步到阿碧面前，故作严峻。

　　阿碧咽了口口水，有点儿紧张。

　　忽然，孙清神色舒展，似是疑虑尽消，似笑非笑道：“这样看来，你确实是阿碧。”

　　乐灵吟不解地看向舅舅，往前迈了一步，刚要说话，白莲町便将他拦住，摇了摇头。乐灵吟这才强忍下来。

　　阿碧似是松了一口气，随即道：“那肯定啊！辛离鸢用了我的身体这么多年，我可以不计较。之前乐灵吟不是说要给你的阿鸢找个新身体吗？快去吧……”

　　“那你姓什么？”孙清俯身打断道。

　　阿碧已然得意忘形：“白……”

　　“白”字刚说出口，他便像被什么猛地钳住了喉咙，顿了有一会儿，才道：“百家姓里第一位，赵姓。我全名，便是赵阿碧。”

　　孙清缓缓起身，唇角轻勾，有些玩味道：“哦？赵姓啊，倒是常见。”

　　阿碧的身体不再紧绷，甩了甩僵硬的四肢，笑着说：“嗨呀，那破村子里能有什么稀罕姓？孙医师，我知道辛离鸢跟你们关系好，一时可能难以接受。但事情已经发生了，重塑身体的灵植不好找，你们还是要快些动身，我就在这儿等你们。”

　　“就在这里等？”
　　“那怎么会，我去唤仙城里等你们，现在我回林府也不太好，你说是吧？”

　　“你不跟我们一起去？”
　　阿碧推拒道：“我就……不去了吧，再说…你们看着我这张脸，不尴尬吗？”

　　“阿碧小兄弟倒是颇为我们着想。”
　　“哎呀，虽然辛离鸢和那些白氏余孽作恶多端，但你们是好人啊，只是被蒙蔽……”

　　“你……”乐灵吟闻言便攥紧拳头要揍阿碧，白莲町忙咬住他的衣摆，险些没拦住，扯得伤口一阵钝痛。

　　阿碧抬手挡在面前，见自己安全了，才缓缓放下手，干笑一声：“是我失言是我失言，阿吟莫要动怒。”一边说，一边偷瞄着暗室出口。

　　这声“阿吟”从阿碧口中吐出，就像是把乐灵吟最珍惜的旧物生生夺走，还晾到他面前炫耀。
　　乐灵吟心中一阵翻搅，喉咙收得更紧，快要窒息。

　　阿碧见孙清神色不明地看着自己，立刻收回目光，讨好地笑。

　　孙清眉尾轻挑，声音却低沉：“你待在唤仙城，就不怕他再找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