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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生世 敛雪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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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安二十六年冬,西北下了一场十年难遇的大雪。
这场大雪里,几名士兵偷偷捡回了自家将军,燕关城武承侯一族的尸骨,他们寻地将尸骨掩埋,满目悲痛地在一简陋的木牌上用力刻了一个沈字。
绵延的白雪,扫过木牌,无边无际地飞往千里外的京城。
京城中,一名身着白衣素服,看起来不过妙龄年纪的女子,却已是满面沧桑,动作迟缓,一双黑眸形若枯井。
她抱着所能寻到的唯一一只却是壶口磕有缺角的陶罐,推开那道风吹日晒,掉着朱漆木屑,“嘎吱”作响的腐朽大门,迎进了一屋子的雪白。
扑面的风雪,屋中没有用以取火的木炭,沈滋兰的身子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不过此时比寒意先来的是冰冷无比的心。
她费力走下台阶,蹲在地上,双手小心捧起一簇白雪,欲将父亲一族的清白敛入陶罐内。
下一秒。
手旁的陶罐蓦地被人一脚踢碎,未能装下白雪的泥色陶瓷罐顷刻碎在脚步。
沈滋兰心口一缩。
刺耳的响声回荡在她耳边,她下意识抓住手边破碎的瓷片,一点一点麻木又倔强地将它们拼凑在一起,全然不顾身前是何人在为难侮辱。
伺候谢含章饮居的李公公正端着两碗毒酒站在一名衣着华丽,头戴凤冠少女身侧,而这名肤白貌美的,眉眼得意的少女兴致勃勃打量了狼狈不堪的沈滋兰一眼,居高临下地讽刺道“沈滋兰,你父亲起兵谋逆可都是为了你啊,你却在装什么清白?”
空气似凝住了,锐利的瓷片划破沈滋兰手心,地上流出了一滴又一滴艳丽的鲜血,少女似感不到任何痛意。
“你说什么?”她抬头。
原先空洞无神,麻木不仁的黑眸愕然有了神色,她定定盯着堂妹沈应礼,似抓住了水中浮木般,不肯露过她的一字一句。
女子大笑,头上金钗被她晃地铃铃作响,居高临下睨视着她,一句一句愈发气愤“哈哈!你不知道吗?我父亲传书,定王谋逆,皇宫被围,你和陛下身处冷宫之中,生死不明啊。”
“所以他不顾军令,私自带兵驰援京都,犯了明目张胆的“忤逆”之罪!”
沈滋兰恶寒,似被她的话刺激到,扑倒在雪地上,喉中泛起一阵恶心,她止不住地干呕,泪水融进白雪。
原来是因为她,父亲才中计的,她怎么就没看清表妹和沈府的真实面目?
都是她!都怨她啊!
瓷片深入血肉,沈滋兰渐渐收回了哭意。
沈应礼弯下腰死死拽住沈滋兰衣领,伸手要来身旁公公一碗毒酒,畅快道“沈滋兰,这都是你们武承侯府欠我们沈府的!都是你欠我的!”
“凭什么你父亲身为嫡子就要高我父亲一等!名门正室的身份是他的,食邑七千的爵位也是他的,就连我的皇后之位也是你的!”
“如今我助陛下收回兵权,定王也马上被治罪勾结武承侯,陛下稳坐朝堂,大局已定,他已封我为后,你也该下黄泉了!”
原来…原来天家如此虚伪,罔她父亲驻守边关,忠君报国,却落得一满族抄斩的算计。
可笑!当真可笑!沈滋兰笑出了泪水。
不待沈应礼笑尽,沈滋兰猛得夺回毒酒扣紧沈应礼双手,全数灌入其口中。
李公公见此,却是无动于衷,意味深长地笑了。
陛下之命,本就是赐死二人,或早或晚罢了,如今倒也是为自己省力了。
毒酒泼了一地。
错愕惊恐之下,沈应礼四肢无措地推开沈滋兰,可为时已晚,她已被强行灌入一碗酒水,还未毒死便险些被呛死,她伏在地上,痛苦地剧烈咳嗽,呕着喉咙欲咳出毒药。
霎时,腹部绞痛,浑身抽搐,干肠寸断。
沈滋兰神色平静,无悲无喜,冷眼看着她,武承侯的女子自幼文韬武略,当杀伐果断,有仇必报。
无望之际,沈应礼一点一点去摸向堂姐的裙角,乞求她的怜悯,却一点点死在她猩红决绝的眼敛。
眼前的风雪下得更冷了,吹干了沈滋兰眼角的泪水。
李公公端起最后一碗毒酒,多少心中犯怵,他小心放至地上,向后退了十步道“皇后娘娘,这最后一碗酒是陛下亲自为您备下的,时辰不早了,您该上路了,咱家也好回去交差不是?毕竟您走不出皇城的。”
如此动作也正好方便了她出手。
沈滋兰笑了笑,垂下眸,声音平静“李公公,说来你的命还是本宫护下的呢?”
“也一并还了吧。”女子声音清凉,透着股逼人的寒意。
李公公瞳孔一缩,他忙喊道“来…”
刚吐出一字,便被凌空飞来的瓷片割破咽喉,当场毙命。
沈滋兰掠过他倒去的身影,看见冷宫大门被狠狠撞开,跑来一群黑甲护卫。
李公公说的没错,皇宫内御卫兵成千上百,她走不出的。
不过…她也不想走了。
冷宫太冷,她只想回家。
她也要回家了。
她好想父亲母亲啊。
只是谢含章 …
沈滋兰抬碗接了点雪,凛于风雪中,一饮而尽,费尽全力嘶哑高喊道“敬天地,敬鬼神,若有来世,我沈滋兰定要他血债血偿!”
女子仰躺在地,密密麻麻,万蚁噬骨的刺痛慢慢袭卷全身,将她吞没,她伧伧握紧手中残留的瓷片,渐渐没了呼吸。
雪过无觅春山处,人去茶凉恨不归。
几名御卫匆匆寻来木架,在其上覆了一条白绫,快步抬出宫外,走出宫门,正与前来赴约的定王谢却周迎面相撞。
“定王殿下。”御卫放下木架,俯身行礼。
青年人生得极为丰神俊貌,长眉斜飞入鬓,乌发微遮眼敛,穿着一袭乌色大貂,高高马尾上却系着一根长长飘逸的朱红发带,将一双漠然含笑的丹凤眼衬得愈发艳绝。
“这是?”青年淡淡开口。
御卫回道“谋逆逆臣武承侯之女,冷宫废后,方才已饮毒自尽。”
“死前亦犯了重罪,李公公和陛下爱妃皆死于其手。”
这话说得无情,明明是他们要她死,却责怪人家出手反杀。
谢却周身旁牵着马的侍卫燕三抖了抖肩膀,低声感叹道“天家女子果然命贵却不长久,可叹可惜。”
青年扫了眼白绫下那名看不清样貌,右手正往外渗血的女子,令燕三抛给御卫钱袋,道“武承侯有功有过,沈皇后在位之时更是贤良淑德,将其好生厚葬。”
御卫迟疑。
“皇兄若问起来,供出本王。”青年没有抬头,解下肩上大貂,作势披在女子身上。
这时,一阵寒风刮过青年脸颊,发带飘向白绫,带起一角,露出了一点苍白的女子面容。
谢却周不经意低眸,猛得顿住了手,脸色一变,彻骨的寒冷从脚下生出。
他抛下貂袍,掀开那道薄如蝉翼的白绫,去看女子的样貌。
青年拧眸,模糊枯朽的样貌一点一点与记忆中生动活泼的少女重合。
一个是明媚大方,信誓旦旦的少女,一个却是面容枯朽,饮毒自尽的废后,这中间也仅仅一年之隔。
原来她就是武承侯之女沈滋兰,当朝废后。
原来当年那个少女是她。
原来她不叫沈五兰,原来她叫沈滋兰。
侍卫诧异。
燕三差点惊掉了下巴,他亦认出了她,殿下寻了数月的人怎么就是武承侯之女,当朝废后?
完了…完了…一切似乎都完了…
谢却周闭了闭眼,神色不清。
空气没来由地静默,青年抬手解下发间那根恣意飘扬的朱红发带,蹲下身,小心翼翼扒开女子的手,拿出其手中血迹已然结冰的瓷片,将发带轻轻系于那深可见骨的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站起身。
几名侍卫还未从不解中回过味来,便措不及防撞进定王漠然眸中。
那双深如黑潭的瞳眸里此时如淬寒冰,比先前更冷漠的神色是杀意。
他们纷纷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下一秒。
眼前之人突然反手抽出燕三腰间的长刀,垂着眸,身影如风,一把结果了他们的性命。
一息之间,御卫捂住咽喉,呜咽了两声,再不动弹。
雪落在青年鸦羽,浸了一层寒光。
青年掀起长睫,抬手一挥,把柄覆雪的白刀已然直刺入那道写着程前门的金匾。
“燕三,即刻攻城!”
谢却周俯身抱起沈滋兰,把她牢牢护在怀中,回身翻身上马,一字一句道。
茫茫飞雪中,马蹄踏雪,他似乎看见了那夜河边对他言笑晏晏的少女。
她说“燕小将军燕胥,当之无愧,居一胥字。”
第一个祭奠他,第一个眉眼含笑叫他名字的人,第一个赠他发带的姑娘,就如此被他们杀害了。
“风雪照瑞年,明安城门如此不干净,便让它好生雪洗一番。”他说。
他不必再等了,不必再隐忍筹谋,谢含章该死,也必须死了!
明安边关皆是驻扎着的景国大军,城外是他手握的五万精锐,今日既来,便是试探谢含章退位之意,若他愿意,不必再多些无辜将士丧命,若他不愿,就取其首级庆贺大燕开国定朝。
可他来晚了一步,没有早点认出她的名字,没有早点找到她。既如此便让他为她报仇雪恨吧。
“大燕景孝元年一日初,明安天子败降,武承侯雪罪之时已定。”青年勒马高歌。
燕三甩出信号弹,亦翻身上马道“痛快!誓死追随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