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隅逢光》安赴清风

3、不怪你 有本事就打

　　夕阳沉向走廊的尽头，橘红色的霞光漫过夏吟四中的教学楼檐，清脆的放学铃声划破傍晚的喧闹。

　　谢烬随手捞过桌角的书包，随意往肩上一甩，没有半分停留，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周遭同学嬉笑打闹的声音被他远远抛在身后，他步子迈得很快，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走到自家公寓门外，手指还没有触碰到冰冷的门把手，门内激烈的争吵声就已经穿透门板，嗡嗡地撞进他的耳朵里。男女的争执纠缠在一起，尖锐刺耳，是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声响。

　　谢烬垂了垂眼，脸上没有掀起一丝波澜，将金属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房门应声打开。

　　“砰——！”

　　陶瓷花瓶裹挟着劲风砸落在距离他脚尖不远的地面，碎裂的瓷片四下飞溅，锋利的边角狠狠划开谢烬裸露的脚腕。温热的鲜血顺着皮肤缓缓渗出来，顺着脚踝蜿蜒往下。

　　可他就那样静静站在满地狼藉之中，仿佛感受不到皮肉撕裂带来的痛感，麻木得如同一具没有知觉的木偶。客厅里的景象和无数个往日的傍晚如出一辙，父母面对面争执对峙，怒火笼罩着整个屋子。这样的场面，早已经是他回家之后的常态，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看不到尽头。

　　谢烬不想掺和这场争吵，他只想尽快逃回自己狭小的房间，躲开这片压抑的漩涡。他微微侧身，打算悄无声息地穿过客厅。

　　酒气混着暴戾的男声骤然响起，狠狠砸在空气里：“你给老子站那。”

　　“谢伦程你别发疯！”母亲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带着无力的呵斥。

　　谢烬心里一紧，脚下加快，伸手就要去抓房间的门把手，想要逃离。

　　下一秒，一股蛮力猛地揪住他的头皮。

　　钻心的疼痛瞬间炸开，男人一手夹着还燃着星火的香烟，粗暴地拽着他的头发，将他硬生生拖拽回客厅中央。头皮被拉扯得生疼，可谢烬脸上依旧没有流露半分痛苦的神色，任由对方拉扯，仿佛被攥住头发的并不是自己。

　　谢伦程把他拽到客厅正中，大手狠狠掐住谢烬的脖颈，猛地将他整个人掼向墙面。

　　“咚。”

　　后脑勺重重撞击墙壁，沉闷的响声在客厅回荡。男人深吸一口香烟，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紧接着，燃得滚烫的烟头，毫无留情地按在了谢烬的锁骨位置。

　　灼烧的剧痛钻进骨头里。

　　看见谢烬依旧一副漠然无所谓的模样，谢伦程被这副态度彻底激怒。他再一次死死攥住谢烬的头发，像丢弃一件肮脏的垃圾，用力将人狠狠掼出去。谢烬失去身体的平衡，重重跌坐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紧随其后，一记重重的脚踹狠狠落在他的腹部。

　　腹部传来翻江倒海的钝痛，谢烬却缓缓抬起眼皮，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挑衅的笑意。那眼神仿佛在无声诉说：有本事，你就直接打死我。

　　这抹笑意彻底点燃了谢伦程的怒火。他转身抓过一旁的金属晾衣架，一下又一下，带着满腔的怒火抽打在谢烬的身上。

　　一下，又一下。

　　金属杆落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谢烬蜷缩在地板，咬着牙，一声不吭。

　　直到谢伦程自己耗尽了力气，呼吸粗重，才把晾衣架哐当扔在地上，转身摔门走进卧室。

　　偌大客厅只剩下谢烬一个人。

　　遍地狼藉，花瓶碎片散落四处。他浑身遍布痛感，四肢沉重得可怕，连挪动身体爬到沙发上的力气都被剥夺殆尽，只能孤零零躺在冰凉的地板之上，独自承受满身的伤痕与无边的黑夜。

　　一夜匆匆过去。

　　第二天来到学校，想都不用想，谢烬成了全班私下议论的焦点。

　　唐亦安今天没有迟到，踏进教室的那一刻，还没来得及放下书包，晏子期就快步凑了上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震惊的八卦语气拽住他的胳膊。

　　“诶诶，亦安，你快看谢烬。”

　　晏子期的话语里藏着难以掩饰的诧异，唐亦安心里咯噔一下，隐约察觉到事情不对劲。他立刻迈开步子，快步朝着谢烬的座位望过去。

　　谢烬靠坐在椅子上，身上到处都是青紫交错的伤痕，手、脚更是伤得最重，格外刺眼。锁骨那处，崭新的烟疤清清楚楚地暴露在衣领边缘。

　　周围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窃窃私语钻进耳朵，连唐亦安都觉得胸闷窒息。

　　唐亦安望着那个比自己小半岁的少年，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涩。他无法想象，谢烬究竟是靠着怎样的意志，一年又一年熬过来这些苦难。

　　可谢烬对此早已经习以为常。周遭那些打量、窥探、猎奇的目光，他尽数视而不见，并没有察觉到投向自己的那一道饱含心疼的视线。

　　唐亦安坐回自己的位置，沉默片刻，忽然转过头，脑袋微微垂着，声音闷闷的。

　　“谢烬，对不起……我，对不起。”

　　滚烫温热的泪珠滑落，啪嗒一声，滴落在谢烬的课桌桌面上。

　　看见那一滴落下的眼泪，一直散漫靠着椅背的谢烬身子微微一动，坐直了些许。眼底翻涌着不耐烦，可那烦躁之中，又掺进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绪。

　　“哭个什么，我又不怕他，打一顿死不了。”谢烬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唐亦安埋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克制不住地小声抽泣。

　　这一刻，好像是谢烬长这么大说话最多的一天。他语气生硬，有些无措，一遍一遍重复。

　　“别哭了。”
　　“嘶...你那眼泪不值钱是不是？”
　　“别哭了咯。”

　　许久，唐亦安才缓缓抬起湿漉漉的眼眸，声音还带着没有消散的哽咽：“都怪我……”

　　谢烬沉默了几秒。坚硬冰冷的心，好像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眼泪撬动了一丝缝隙，那层厚厚的坚冰裂开一道细微的裂痕。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点，低声回应。

　　“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