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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山神篇 恩 ...

  •   又一年初春,言索救下了一只猫妖。
      这猫妖是个懂得“报恩”的,冬日里带回来了一个人族婴儿搁在他的洞府外。
      言索听到动静出去,只有某只已走远的对他微微点头的猫妖,以及雪地里残缺襁褓包裹着的无助的婴儿。
      这不是猫妖的孩子。
      猫妖也不是会去偷抢人族孩子的。
      那这婴儿……言索缓缓蹲下,拨开盖在婴儿额头上的布料。不料婴孩竟是未睡熟的,随着他的动作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下一瞬,婴儿不对劲了。紧紧闭着眼,哼唧了几声便张嘴哭了起来,身体不安地扭动。
      不言山里多少年来都未曾出现这般响动了,最是心情复杂难言之际,言索小心将婴儿抱起。
      人族不比山中精怪,是要娇弱一些。婴儿在哭,实在扰人。恰好言索是一位知识丰富的山神,言索知道,他需要哄一哄这个孩子。
      抱着婴儿走进洞府,那哭声显得更为嘹亮。
      言索被吵得头都疼了。
      婴儿既被父母丢弃、既到了不言山,虽也算一个“麻烦”,可他不会对这无法反抗的弱小生命置之不理。他亦不懂,他独自守着不言山数百年,那猫妖怎么会觉得他需要一个孩子?
      人族的孩子应该回到属于他的世界去。
      且他这洞府里布置简陋,怎么能让一个小小的婴儿久居?
      婴儿?赤狐夫妇去岁是得了一位女儿,言索决定先将婴儿交给赤狐夫妇照看,再与山雀兄弟去山下寻一户好人家,将婴儿托付给对方。
      于是,一天、两天……一个月过去了,言索盯着那个愈发粉嫩的会对着他笑的婴儿,难得沉默。
      山下的人家家境不错、有能力养育一个孩子的很多。但是,若还要为人心善本分又并非没有底线、木讷到连一个孩子也不会护,家中已有孩子且孩子不能太多或是没有孩子却极其期待一个孩子且良善到日后不会变心、将孩子当做物件;夫妻关系和睦又不能恩爱到只顾彼此不顾孩子……这么看,能做到的人家几乎没有,总是差了那么一点。
      也罢。
      这孩子由旁人养大,总不能比跟着他还要差,不如,他自己来养。

      第一年,言索给这小孩取了一个名字:无恙。
      精怪们知道了言无恙的存在,先是远距离地观察,后来,就是隔三差五来瞧、来逗他,言索给言无恙准备的东西陆陆续续都被精怪们珍藏的宝贝替换。
      后几年,言无恙学会了说话、走路,会跟在精怪们后面满山跑,会学着别人叫他“山神大人”,看他的眼神里满是依赖与信任。
      是,言索并未刻意教这小人叫他什么,言无恙叫他“山神大人”,他也不纠正,应了就是,左右就是一个称呼。
      言索逐渐发现,言无恙特别爱哭。
      倒不是整日以泪洗面,也不是想哭?就是……容易哭。
      摔疼了本欲自己爬起来,见到他在附近,便朝他张开手,俨然一副等他来扶的姿态。
      言索方欲上前的步子一顿,故意不理他,这人眨眼再眨眼。
      言索仍静静注视着他。
      这人便说哭就哭:“山神大人……”
      言索蹙眉走过去:“无恙,自己站起来。”
      某人:打了一个哭嗝,可怜兮兮望着他。
      几息后,言无恙软软地控诉:“你不要我了……”
      言索无奈闭了闭眼,伸手扶起那人,再俯身靠近,把这人的脸蛋擦干净。
      某人不记仇,顺势抱着他的腿,似又觉得脸上不舒服,便又扯过他的一截袖子来擦。
      不知不觉间,言无恙也到了知事理的年纪。言无恙也确实懂事了些,对言索生了几分敬畏,不会做了噩梦就想钻他的被窝,也不会因为什么就哭。
      读书习字,言无恙悟性不错,学得很快。术法之类言无恙也会偶尔偷懒不用功,言索发现了,这人就乖乖认错,下次……也许还会有下次,就在几日后、几月后,也可能是很久很久之后,言索也从不逼迫这人。
      言无恙大了,需要学会自己做决定。
      言索不知、不确定怎样的孩子才是他所希望看到的,也不知言无恙算不算“省心”,但就他所观,养大一个言无恙、让他有走出去的能力并不是一件难事。
      也是,随着长大,言无恙会问他自己的爹娘、身世,言索忽略了心头一闪而过的隐瞒之意,于某夜四周最为安静之时将真相告诉了这人。
      半大的人嘴上说不在意、没事的,当言索第二日再看时,却见了这人眼睛的红肿。
      后来,言无恙就恢复了原样。
      某日,言无恙听着山雀描述大山外的世界,言索看见了他眼里的光彩。
      言无恙也会憧憬“外界”吗?
      会的吧?这人性子日渐沉稳,可也只是个十几岁的人,如果羽翼丰满,也会想要振翅高飞?
      而比提出离开更早来的,是言无恙对言索说:“山神大人,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那人托着下巴似是不解,眼神没有定处:“赤狐姨姨和我说,你活了很久很久。可我……”
      那人说得直白:“你明明看着只是比我大上几岁,不应该叫‘哥哥’吗?”
      “你们都是我的家人,可为什么唯独对你只能叫‘山神大人’呢?”那人越说越认为有理,“那,太远了。”
      再后来,言无恙会和精怪们下山去玩,回来时就叫他“哥哥”,叽叽喳喳说着他的见闻。
      言索记得等待的滋味。
      言索承认,他初始并不以为言无恙离开的日子他所做的事是等待。只是,一日日地见不到那人的身影,他竟在恐惧,万一,万一言无恙喜欢上了外面,不愿回来了呢?
      他在等待言无恙回来的那日。
      言索也觉他这想法滑稽可笑。
      言无恙说好了只是出去半月不到,既知有归期,他何必徒然烦恼呢?
      不应该。
      可万一,言无恙贪恋上那感觉,厌倦了不言山里只能面对他和一众精怪的日子,真想从他身边离开呢?
      从他身边。
      他身边?
      是呵,言无恙已不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尾巴了。
      可这为何让他如此不安呢?
      就因为那人不会再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么?
      结果,言无恙回到山上的第一件事却是兴冲冲扑进了他的怀里,言索这才深刻意识到,言无恙变了。昔日只到他腿部的小人今也能环住他的腰身,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口。
      “哥哥,我很想你。”
      那人松了手转头就不知从哪拿出一堆小玩意。
      言索定睛一看,有糕点,有糖葫芦……还有言无恙接下来双手捧过来的发簪。
      某人跃跃欲试:“哥哥,我看到簪子时就在想,要是哥哥戴上它肯定好看。哥哥,试试?”
      言索习惯了发间的木簪,可那是言无恙所送。想罢,言索也就随了言无恙的意,就近坐下,由那人折腾。
      “哥哥,”末了,言索看见铜镜中他的肩侧出现了那人的笑意盈盈的脸,那人拢起他的几缕长发,说,“真好看。”
      而言无恙留不了多久,就再次动身。出发前,那人问他:“哥哥真的不能和我一起走吗?就几日?”
      那人也知道答案,不舍地三步一回头地走远,又回身朝他挥挥手:“哥哥,我很快就回来!你照顾好自己!”
      年复一年,不言山上的草木一遍遍走过春秋、夏冬,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言索也等了言无恙一次又一次。
      直到,言无恙有一次回来后罕见地没怎么和他说话,反而是早早地歇息了。
      是太累了么?
      言索问那人,那人却学会了隐瞒。
      言无恙是一个大人了,言无恙有了秘密。
      还是问过赤狐,言索才知,是有位姑娘送了一枚双鲤玉佩给言无恙。
      自明白过来那姑娘的意思,言无恙自是设法断了那姑娘的念头,可一路上还是失去了喜悦。
      姑娘?爱意?
      思忖间,山雀在一旁说:“山神大人,无恙年岁也不小了,成家也是时候。我瞧着那姑娘和无恙也般配,可无恙那边……难道他是有了钟意的人?”
      “那这是好事啊,”山雀大喜,“不言山许久没有添过喜事了。”
      赤狐却摇头:“山神大人,依我看,无恙并非不懂这些。但这……还需要您多加注意。”

      言无恙在躲他。
      目光闪避,也不与他多说话,甚至都改口叫他“山神大人”。
      言索心想自己是该拿出几分“长辈”的风度,多关心这人。
      言索试过问这人,这人总是避开他的问题。
      为何呢?
      若是心有所属,这人告诉他,他自会为这人处理好一切。
      原来养大一个孩子,竟还有这一步么?
      从前会抱着他撒娇的小人现在却连“哥哥”都不叫了,生生在他的面前竖起一面高墙。
      言无恙不想他离得太近么?
      那他往后退一些便是了。
      只是,为何他会感到闷闷的痛意,还会想到,若是言无恙一辈子留在不言山也不错?就这么走下去,也好?

      许是又一夜天降大雨,言索醒来时恍惚回到了许多年前的某夜。
      那夜也是一样大的雨,然后某人就站在他的床边,等着他掀开被子。
      清醒后,言索没了睡意,去了言无恙那里。
      巧的是,那人也才从床上坐起。
      见到他,那人愕然:“哥……山神大人?”
      多别扭的称呼。
      既不习惯,为何还要改口呢?
      言索便也问:“无恙,你为何不叫我‘哥哥’了?”
      “没有,”那人自以为伪装得完美,还强撑着笑容,“我只是觉得这么叫更合适。”
      言无恙自己信吗?
      言索也尝到了苦涩的味道。
      他知,他不喜欢言无恙这样躲他。
      不是将他视作亲人么?
      为何要躲他?
      言索几步来到床边坐下,那人就往里缩了缩。心口一刺,言索问:“可你以前也叫,怎么现在就不叫了呢?不合适?哪里不合适呢?”
      这几句可谓咄咄逼人,言索脑中却是烦乱不已。
      他不能将言无恙逼得太紧。若是……这人真走了呢?一去不回呢?
      可是,言无恙本就不是他的附属品,他也早早想过言无恙远走的一日。为何这人真要走了,他却想要反悔?
      言索不喜这失控的感觉。
      对面的人像是被他的语气吓到了,却只道了句:“哥哥……”
      良久,言索听完了剩下半句:“哥哥,对不起……”
      言无恙解释了玉佩一事。
      言无恙说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哥哥,”那人哽咽接道,“那夜我……我梦到了哥哥。梦里……我,我竟对哥哥有了非分之想。”
      那人抬起头,泪眼婆娑:“哥哥,我喜欢哥哥。”
      呼吸霎时一滞。
      言索连反应也忘了。
      喜欢?
      是喜欢么?言无恙喜欢他?
      那他呢?
      奇异地,那些他曾经苦思不得的东西骤然铺散开来,露出明显的缝隙,成丝成缕,所有细节被井然有序串联。
      他的在乎,他的纵容,他的思念……他可耻的不当存在的占有欲。
      原来,这人的心意竟和他的一般么?
      一颗心浸透了酸意终稳稳落地。
      真是巧也不巧。
      再回神,言索对着这伤心落泪还独自愧疚害怕的人,只得暗自叹息。
      怎么又哭了呢?
      他要拿这人如何是好?
      言索下意识想要伸手拭去这人眼泪,不想这人偏头躲开了,忙道:“哥哥别生气。我可以自己下山的,哥哥不想见到我,我不会回来的……”
      这人还想越过他下床,言索当然不让,长臂一捞将人抱住,语速极快:“无恙,谁生气了?”
      在某人还没理清时,言索继续:“谁又不想见到你、想让你下山了?”
      “无恙,”言索轻叹,将这人掰转面向自己,逼视着他,“无恙,你若彻底走了,我又该等谁去呢?”
      那人停止了哭泣:“唔?”
      言无恙这是不敢信他话里的意思。
      言索也不得不直白一回:“无恙,我的意思,就是你所理解的意思。”
      那人还想退。
      言索索性道:“无恙,我心悦你。”
      到底还是他不好,否则言无恙为何会以为心生喜欢就会引得他动怒?会以为靠近便是打扰、沉默就是拒绝?
      眼下是还有一些思绪没来得及理清楚,但也不急,言索只能先将话说到底。
      “抱歉,”言索怪自己太过愚钝,竟在方才才明白自己的心意,“无恙,我让你伤心了。你喜欢我,我很欢喜。我也并非欺骗,我明白得太晚,没能察觉你的意思,是我不好。若你想要,我日后亦会都说给你听。”
      堪称强硬地以指腹轻轻擦过这人眼角,言索告诉这人:“你不必愧疚或是害怕,你没有做错什么的。”
      “无恙,”适时一停,言索问,“你不愿再唤我哥哥,是觉得不应该。现在呢?你还是只想唤我‘山神大人’么?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呢?”
      就这般望着言无恙,言索等了又等。
      就在他以为需要再缓缓之际,那人重重回抱住他,唤的是:“言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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