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父》焉知之

38、育儿记 言少霁

　　和言索相守的第四年，言无恙忽而想要一个孩子。
　　他的，言索的孩子。
　　这也并非一时兴起，血脉之事，言无恙自是慎之又慎。
　　言无恙承认，昔日的错误并不能够就此化作云烟，今时今日他偶尔想起来也会觉得疼。但那只是过去，那不足以决定当下。
　　他和言索都如同幼儿蹒跚学步一般，在一直向着彼此靠近。
　　伤痛是真的，如今的并肩执手也是真的。他可以做“言无恙”，也可以只将言索当做他的道侣。
　　爱意在生长，就快要满溢了。
　　言无恙知道，爱意溢出来后，还会不断溢出。那爱意多到他想要将之分出去。
　　说来也巧，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几月前的某日他梦见了同尘境里的画面。
　　有他熟悉的活泼的悯意，有带着清浅笑意的敏述，有抱着罗及思的罗窈……一切回到了最初，回到了起点，又将他排除在外，让他只能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着故事走下去，走向既定的结局。
　　到最后，只有他和言索了。
　　他们只剩下对方了。
　　可两个伤痕累累的人，怎么敢谈拥有一个“家”呢？
　　承受了太多破碎，言无恙想要改变局面，想要一个完整的家。
　　如果能有一个联结，新的，从最初就只属于他和言索的犹如一张白纸的，容他们将爱意浇灌进去……那该是一个婴儿。
　　言无恙想要一个在期待中降生的被爱着的孩子，他想要成为从未拥有过的父亲。
　　他素来喜欢小孩子，做教书先生时每日都可以见到他们脸上最是干净的笑颜，他自然欢喜。要是他也有一个属于他的孩子……他会做到他父亲没有做到的事。
　　言无恙也知，他不该瞒着言索。
　　“起死回生都能做到，男子生子或也可一试。”
　　届时，秘术也好，蛊虫也罢……
　　“无恙，”那人几年来头一次失了仪态，扶案而起，欲与他说什么，又只是转身平复心情，良久，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要那个孩子，不行吗？我们之间不需要孩子的。”
　　言索在害怕，抓握着言无恙的手也微微发颤：“我们不要孩子，好吗？”
　　“如果你那么喜欢，”见言无恙不应，那人似想尽了所有办法，才说出，“那换我来生？”
　　闻声，言无恙愕然抬眼，那人还在试图让他软化：“我们的孩子，出自谁身上都一样，我来有何不可？”
　　不，不是这样的。
　　言无恙理解言索为何反应这么大。
　　冬至那日言索赶来时只想要救下他，不多时却陷入亲手杀了他的无尽悲伤里。而一场雷劫，阴差阳错毁了牵萦蛊与缚灵索，言索满心是后怕与庆幸，不免暂时忽略了蛊虫。
　　事后回想，言索总会意识到问题的。
　　言索总有知道离宥曾在他身上种蛊的一天。
　　他也才知他们曾差点就会相遇。
　　言索为此曾懊悔不已。
　　言索不会愿意看到他再受伤的。
　　可这回，言无恙也有自己的私心。
　　言无恙要一个属于他的人，他想要孩子亦是为了自己。
　　让言索来生子？呵。
　　言无恙摇头：“言索，你可以仍旧想要说服我。可是，我真的很想要‘他’。”
　　“我想知道，我的未来，如果有了‘他’……会变成什么模样。”

　　和言索相守的第五年，言无恙和言索有了一个女儿，女儿粉嫩可爱，名“言少霁”。
　　由于亏损了不少灵力，言无恙侧脸上再次爬满了那叶脉般的纹路，颜色比以往浅淡些，可还是为了避免吓到言少霁，言无恙很长一段时间都将女儿交给了言索照顾，只敢趁她熟睡时凑到小床边看着她。
　　言少霁百日时，言索亲手为她制了一把长命锁。
　　言无恙见此情景先是怔住，而后沉默了许久，看着那人拨弄着少霁的小手，和她玩闹。
　　同尘境里他也有过的，言索以夫君的身份赠予他的。那是他所能拥有的第一把长命锁，可惜，出了秘境就消失了。
　　现下的话，言索没有再错过了给少霁的这份礼物。
　　是释然还是酸涩呢？还是皆有呢？
　　是夜。
　　言无恙倚靠在床头随意翻着一本琴谱，那边言索哄睡了少霁，看时候差不多了，言无恙搁下琴谱，掀被躺好。
　　不知怎么了，近日他总是犯困，本想撑起眼皮等言索来的，可不一会意识就开始模糊。
　　翌日，言无恙醒来时先是感受到了有什么坠着拉扯着他的颈部，倒不是难受，只是让他忽略不得。
　　睁眼，人还在言索怀里，言无恙顺手摸去，而后指尖挑起一个……长命锁？
　　这枚同秘境里的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便在于少了那三颗银铃。
　　言无恙当即就望向言索，那人也“醒”了，抚着他的侧脸，凑近，吻了吻他的唇角。退开后才瞥过长命锁，目光似逐渐悠远：“无恙，喜欢吗？”
　　为何如此执着呢？
　　是总算将锁送到了想送的人身上么？
　　言无恙捏紧了那锁，笑答：“喜欢。言索，我很欢喜。”

　　和言索相守的第……十一年，言无恙沉浸在了少霁一声声乖巧的轻唤里，带着少霁读书习字，可那小人貌似更喜欢跟着言索拿着一根小木棍比划。
　　也不错。
　　多数时候，言索随言无恙住在津玉，每日时辰一到，言无恙送走了一群孩子后，独自牵着少霁往回走时，总能看见那人等候在夕阳里的身影。
　　然后，少霁会先蹦蹦跳跳跑过去抱着言索好一通撒娇，让言索抱她，言无恙则失笑走过去，将手搭在那人等候已久的手心里，三人悠悠地走回家。
　　其余时间，言无恙会和言索在新的岫云镇里陪着少霁玩耍。那里逐渐有了新的人家，有了更多的烟火，少霁也有了新的玩伴。
　　而跑来了两只爱打闹的猫儿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
　　那是一只白猫和一只狸花，只是，狸花猫这次显然不是个好相与的。
　　因为，狸花和白猫一样，都长得极为漂亮，没有受过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