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故人 神秘男三号 ...
-
“哧——”
公车靠了站。
车门打开，关东的风，还带着没褪干净的潮湿，刮在脸上是醒神的。
距离立海大校门，还有一百来米。
切原单肩挎着网球包，步子迈得老大，第一个跳下车。
脚刚一沾地，少年便跟避瘟神似的，立刻离了枝织八丈远。
“顺着人群一直走就到了。”
他头也没回，话音未落，那颗乱蓬蓬的脑袋便扎进乌泱泱的校服堆里，一溜烟，没了影。
枝织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短发，安安分分地站在站牌下。
跟尤里昨天分开前约好的，早上在公交车站等她。
周遭全是操着关东口音的新生，三五成群，她孑然一身站着，倒也不见局促。
尤里来时，跑得气喘吁吁。
“枝织同学，我郑重提议，你赶紧买个手机吧，除非这三年你不打算跟我出去玩。”尤里一手搭在她肩膀上，一手拍着自己胸口，“这后面咱俩要约着去哪，铁定失散，你跟个失联儿童似的。”
“再说了，你以后交了新朋友，总得留个号码吧？这儿可不比咱们镇上，出门拐个弯就能在人家院门外喊人。”
枝织认真思考了一番，觉得甚是有理，郑重点了点头。
“好，过段时间，就买。”
尤里被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伸手挽住她的胳膊：“走走走，进学校，先去看分班名单。”
尤里拉着枝织，在人群里快步穿梭。
“尤里，你不知道自己在哪个班吗？”枝织偏过头问。
“哎，我出门太急，把入学通知书都忘在桌上了。昨天围棋俱乐部有事，又弄到很晚了，也没仔细看。”
尤里叹了气，双手合十，对着空气拜了拜。
“神明保佑，希望咱俩能分在一个班。”
两人挤到了公告栏前，四周围满了同样找名字的新生，叽叽喳喳，吵闹得很。
“枝织，你在哪个班来着？”尤里踮着脚尖往里看。
“一年C组。”
“OK，那我们就先从一年C组里找。”
尤里的视线顺着C组的名单，一列一列地往下划。
枝织也跟着看。
早川枝织。
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在中间偏上的位置。
尤里的手指继续往下移动。
没看到“宫村尤里”，却看到了另一个名字。
尤里没忍住，翻了个硕大的白眼，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人：“真幸运呢，和你邻居在一个班。”
切原赤也，白纸红字，是特招生的标志，十分显眼。
枝织愣，然后，嘴角弯了弯。
“嗯，还挺巧的。”
尤里没好气地捏了一把她的脸颊：“巧什么巧，你这棵死心眼的草，真是没救了。”
枝织揉了揉脸，只是笑，不反驳。
“啊，找到了，我在D组。”尤里叹了口气，有些沮丧幽怨地看着她。
“没关系，离得挺近的。”枝织温声安慰道，“午休，我可以去找你。”
“那说定了啊，中午都一起吃饭。”
“嗯。”
两人走出人群，上了楼，在一年C组的门口分别。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部分是按着自己的喜好随便挑的座位，于是，只剩四个角落还有位置。
枝织用目光把桌椅都扫了一圈，没看见那颗惹眼的卷发脑袋，有些纳闷。
明明是他先进学校的，怎么这会儿还没到教室？
枝织也没多想，迈着步子走到最后一排，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正好能看见操场的一角。
刚把书包塞进桌洞，前排的女生转过身来，扎着高马尾，五官生得明艳干练，透着股利落的劲儿。
“你好？”女生主动打了招呼，笑容爽朗。
枝织坐直了身子，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你好。”
“我叫松本美佳，你不是本部直升的吧？我没见过你。”
“不是。我是，外地，考来的，我叫，早川，枝织。”
略微费力地，磕磕巴巴说完一句完整的标准话，枝织的手慢慢攥紧了裙子，有些懊恼地皱了眉。
松本美佳却眼睛一亮：“你是关西人？”
“嗯，是的。”枝织愣了愣，然后点点头，稍微放松了一些。
“口音好可爱。你是一个人专门考来神奈川的吗？还是家里搬过来了？”松本是个自来熟，性格大方，且并不让人觉得冒犯。
“自己，考过来的，现在，借住在别人家。”
“一个人来关东啊，好厉害。”松本有些惊讶，“我以前跟爸妈去大阪旅游过，那边的人都特别热情，所以我很喜欢关西的，要不是我不能一个人出远门的，我肯定过去念书……”
枝织听着她明快的语调，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下来。
她弯了弯眼角，声音温和：“松本同学，如果以后，有机会，再去玩，可以找我。”
“那说好了哦。”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大部分时间是松本在说，枝织安静地听，偶尔点点头，温和且认真地回应两句。
教室里的座位渐渐被填满了，离八点的新生班会，还有不到两分钟。
枝织看了一眼旁边的空座位，那是整个教室里，唯一剩下的一张空桌子。
“哐当”一声，后门被人大力推开。
门口，少年满头是汗，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大眼睛在教室里踅摸了一圈，落在了最后一排的空位上。
大步跨过去，椅子拉得刺啦作响，待看清同桌那张脸，大少爷原本急躁的面容瞬间僵住。
枝织坐在旁边，正仰着脸看他。
不过，仅一眼，小姑娘便移开了视线，牢记着这人昨天“别套近乎”的声明。
切原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看了看教室里唯一属于他的这张桌子。
“……阴魂不散。” 少年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随后，球包往桌边一靠，两臂交叠，趴在桌上，会了周公。
枝织却只是平视着前方，目光平淡，根本没听到他的话一般。
松本眼神有些古怪，问枝织：“你认识他？”
枝织摇头：“不认识呢。”
踩着铃声，一个拿着点名册的中年男人走进教室。
地中海的发型，鼻梁上架着副厚底眼镜，粉笔在黑板上敲出“中村”两个字，就算是自我介绍了。
“我是你们接下来一年的班主任，中村。”男人清了清嗓子，按部就班地点名，说着今天的安排，简单排了下这周的值日表，顺道讲了些不痛不痒的校规。
枝织端端正正地坐着，听得认真。
旁边的切原毫无忌惮地枕着胳膊，睡得正香。
连点名，都是前排的一个好心男生替他应了一声。
将近九点，走廊里涌动起脚步声，各班排着队，顺着楼梯往出走去。
体育馆里，一年级们按着班级列队坐在折叠椅上。
人一多，底下的窃窃私语声便像嗡嗡的蚊蝇，怎么压也压不住。
枝织挑了个靠过道的位置坐下，视线越过前面几排黑压压的人头，落在了左前方的一个背影上。
切原坐在男生那排的边缘，两条长腿憋屈地敞开着，脑袋时不时往左右偏一偏，一副坐不住的别扭模样。
“早川？你笑什么？”一旁的松本问道。
枝织摸了摸自己脸：“想到，昨天看的，动画片了。”
“什么动画片？”松本来了兴致，凑到她脸边。
“嗯……就一小孩，闲不住，然后，家里的，宠物朋友，每天给他，擦屁股，那个。”
“哆啦 A 梦？哪有什么好看的。”松本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上。
枝织笑，没再说话。
好看的呀，哆啦 A 梦，这样宠着大雄，还能赖在他家里不走，特有爱，特，幸福。
校长站在台上，拿着厚厚的一沓讲稿，开始长篇大论的入学训话。
从校史沿革说到教育理念，老生常谈的调子在封闭的体育馆里回荡，催眠效果极佳。
底下的新生们大多垂了脑袋，有的半眯着眼，有的偷偷抠手指，有的在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扬声器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
“接下来，请新生代表致辞。”
这话一出，底下那股子昏沉的死气沉沉倒散了些，新生们纷纷抬起头来，对这个代表全体新生上台的家伙，总归存了几分好奇。
过道里，一道身影从枝织身边擦过，步伐不紧不慢，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枝织一怔，瞳孔微微放大了。
因常年在厨房里同五谷辛香打交道，枝织辨别气味的心思，生得比旁人敏锐些。
她总觉得，人身上的味道，是比皮相更忠诚的记号。
譬如切原，常是一股子薄荷洗发水的张扬气。
譬如尤里，衣袖间总透着股让人静心的微涩柏木香。
又譬如，那天一面之缘丸井前辈，是嘴里总咀嚼的甜软草莓味。
而方才擦肩而过的这阵风里的味道，带着淡淡的柑橘皂香，太熟悉了。
枝织看着那个背影，直到他转过身。
男生留着黑色的短发，刘海微微遮住了一点眼睛，制服穿得很规矩，但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冷淡。
阳光透过体育馆的高窗打在他侧脸上，耳垂上的几枚银色耳钉闪过一丝细微的冷光。
“各位老师，同学，上午好，我是一年D组，财前光。”声音清平，没有半点局促。
周边几个女生压着嗓子，小声议论起来。
“好帅啊……”
“隔壁D组的吗？看起来好酷。”
枝织愣愣地盯着台上那个清瘦的轮廓，眨了眨眼睛，心中喟叹。
世界，真小呢。
